《春深庭院》闻玖

32、第 32 章 薄雾

　　他都这么说了，沈微婉也不好推辞，只得接过来，低声道谢。竹哨小小的，带着他指尖的温度，温润的竹质感，刻着细碎的兰花纹，和她风筝上的花样，果然一模一样。

　　王氏笑着客套两句，便带着她们上了马车。马车晃晃悠悠往回走，沈微婉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只竹哨，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兰花纹，心里软乎乎的，像揣了团春风，暖得人指尖都发颤。

　　回到汀兰小筑，天已经擦黑了。画春把风筝挂在廊下，紫竹线轴摆在旁边，一高一矮，很是相称。沈微婉坐在灯下，把竹哨拿出来，放在灯下细看。小小的竹哨，纹理细腻，兰花纹刻得很浅，却很精致，想来刻的时候很用心。她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声音清越悠扬，像春风穿过竹林，又像泉水叮咚，好听得很。

　　“姑娘，这竹哨真好听！”画春凑过来，笑着道，“世子送的？世子对姑娘可真好，连风筝的哨子都想着，还特意刻了兰草，跟姑娘的风筝配成一对儿似的。”

　　“别胡说。”沈微婉嗔了她一句，脸颊却微微发烫，把竹哨收进妆奁的小抽屉里，和那只银柳哨放在一起。两个哨子，一银一竹，都带着细碎的纹路，像两份细碎的、没人知道的小心意。

　　她坐在灯下，发了会儿呆。脑海里闪过今日的一幕幕：他伸手带线轴的触感，他说“飞得很好”的声音，他递过竹哨的指尖，还有扶风筝时，擦过兰草花瓣的指腹。都是些细碎的小事，却像一颗颗小糖，藏在心里，慢慢化开，甜得人心尖都发颤。

　　窗外的风轻轻吹，廊下的风筝轻轻晃，像还在风里飞着。沈微婉站起身，走到廊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春夜的月亮很圆，清辉洒下来，温柔得很。她仿佛还能感觉到手里线轴的震动，还能听到风的声音，还有他低沉的声音，混在风里，轻轻的，暖暖的。

　　她知道，有些东西，像风筝一样，已经慢慢飞起来了。线在手里，心却跟着风筝，飘啊飘的，越飞越高。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日子还长，像春风一样软，像风筝一样慢。那些藏在心里的小心思，就先藏着吧，像藏一颗甜甜的糖，偶尔拿出来尝尝，便够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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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雨夜的雨缠了一整夜，天蒙蒙亮时才歇，院中的花架被洗得翠绿发亮，几盆春兰喝足了雨水，一夜之间全都绽了花，素白的花瓣层层舒展，清润的香气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漫得满院都是，连窗纱上都沾着淡淡的兰香，风一吹便轻轻漾进来，落在枕畔，连睡梦都染得清润。

　　沈微婉醒时，鼻尖先裹着这股浓淡相宜的兰香。她拥着软衾坐起身，帐外的天光带着雨后的朦胧，比晴日里柔和许多。画春端着铜盆掀帘进来，盆里的热水冒着细白的热气，混着一点皂角的淡香：“姑娘醒了？昨夜雨下得透，院里的春兰全开了，香得都快化不开了。厨房蒸了新的杏仁糕，配着雨前茶吃正好。前儿个您不是说要窨兰茶吗？今日花开得正好，又刚下过雨，正合适不是？”

　　“可不是正合适。”沈微婉眼睛一亮，连忙掀被起身，“就今日做，再等花谢了就不新鲜了。”她心心念念这法子许久，年前翻旧书时见了记载，说用半开的春兰窨碧螺春，茶引花香，花增茶味，最是清润雅致，一直想着开春了试试，总没赶上好时候，今日倒正好。

　　温水浸过的帕子敷在脸上，暖意顺着毛孔散开，驱散了晨起的慵倦。梳洗罢坐到妆台前，铜镜里的人眉眼清润，脸颊带着雨后的粉晕，像枝带露的春兰。她只薄薄扑了层珍珠粉，描了扫远山眉，唇上点了浅豆沙色的口脂，素净清爽。画春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垂鬟髻，别上两支素银兰花小簪，又拈了朵刚开的春兰簪在鬓边，香气清冽，萦绕耳畔。

　　换了身月白色的暗纹罗裙，料子是轻薄的春罗，风一吹便轻轻贴在身上，凉丝丝的却不冷。裙角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是新绣的，走动时若隐若现，和鬓边的花相映成趣。她走到廊下，深深吸了口气，雨气混着兰香，还有泥土的腥甜，清润得沁人心脾。

　　花架上的几盆春兰开得正好，素白的花瓣肥厚莹润，花蕊嫩黄，香气清而不浊，最适合窨茶。沈微婉吩咐画春：“去把我藏的那罐明前碧螺春拿来，再拿两个干净的青瓷罐，要无釉的透气些。再拿个竹筛来。”

　　画春应着，麻利地去取东西。沈微婉自己搬了个小竹凳，坐在花架前，小心翼翼地采花瓣。专挑半开的花苞，刚绽开两三片花瓣的最好，香气最浓，也最耐窨。指尖轻轻掐住花蒂，一折便下来，不碰花瓣，免得碰掉了花粉，散了香气。她采得仔细，每一朵都挑饱满匀净的，不一会儿便采了小半竹篮，雪白雪白的，堆得像小山，闻一下，香气直钻鼻子。

　　“姑娘，茶和罐子都拿来了。”画春把东西摆在廊下的小几上，“这碧螺春是前儿个夫人赏的，说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采的，最是细嫩。”

　　沈微婉点点头，先把茶叶倒在竹筛里，薄薄摊开，晾去些许潮气。又把采来的兰花花瓣倒在干净的棉纸上，用柔软的干毛笔轻轻扫去花瓣上的露水，一点点都不能留，不然窨出来的茶会发潮变味。她做得极细致，笔尖扫过花瓣，轻得像拂过婴儿的脸颊，生怕碰坏了娇嫩的花瓣。

　　“姑娘，这也太仔细了。”画春蹲在一旁看，小声道，“不就是混在茶叶里吗，哪用这么费事。”

　　“差一点都不行。”沈微婉头也不抬地道，“水分多了茶会霉，花瓣老了香气散，比例不对了要么压了茶香，要么味太淡。古法窨茶最是讲究，差一丝都不是那个味道。”

　　扫干净露水，便开始装罐。先在青瓷罐底铺一层茶叶，约摸七分满的茶，再铺一层兰花，轻轻压实，再一层茶一层花，层层叠叠，直到罐子八分满，最后最上面铺一层厚些的茶叶，封住香气。然后用干净的棉纸封住罐口，再盖上盖子，用蜡封了边，放在廊下阴凉通风的地方窨着。

　　“这要窨多久才能喝啊？”画春凑过来，盯着青瓷罐瞧。
　　“起码十二个时辰。”沈微婉道，“要是想更香，就窨一天一夜，然后把花瓣筛出来，再换新花，再窨一次，三窨三晾，那香气才入骨，泡个三五泡都还有余味。就是太费花了，咱们这点花，窨一次便够了。”

　　两人忙活了一上午，才算收拾妥当。廊下摆着两个青瓷罐，素净的青釉，封着红蜡，看着便雅致。沈微婉洗了手，坐下歇着，喝了口热茶，吃了块杏仁糕，心里盘算着，等窨好了，先给长公主送一罐去，尝尝鲜，顺便看看那株金丝马尾，不知抽箭了没有。

　　正想着，王妈妈打发人来，说夫人让她过去一趟，有两匹新到的杭绫夏布，让她给长公主送去，算是入夏的节礼。沈微婉应了，心下正合心意，连忙去里屋换了件稍体面些的藕荷色褙子，等画春把茶罐包好，便提着食盒往正院去。

　　王氏正坐在堂屋看账，见她来了，点点头道：“正好，这两匹杭绫是江南新贡的，你给长公主送去，就说我给她裁夏裳用的。你也顺便在府里逛逛，看看有什么新鲜花样，回来也做两身新夏衣。”

　　“女儿省得。”沈微婉恭声应下，接过管事递来的绫罗，带着画春出门。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融雪的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路边的柳树都绿透了，柳絮飘得满天飞，像漫天的白絮。行人都换上了薄单衣，步履轻快，挑着担子卖青梅的汉子沿街走过，青梅翠绿，带着白霜，看着就酸得人牙痒。沈微婉掀着一点车帘，看着外头的春景，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

　　到了长公主府，管事的连忙笑着迎上来：“二姑娘可来了！公主在暖阁品茶呢，世子也在，刚从西山别业回来，带了新制的武夷岩茶，正说要找人论茶呢。”

　　沈微婉愣了一下，他也在？心下微微一跳，随即定了定神，跟着管事往暖阁走。暖阁里烧着淡淡的地火，不热，正好驱一驱雨后的潮气，空气里混着茶香与兰香，清润宜人。长公主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面前摆着整套汝窑茶具，顾昀坐在侧首的椅子上，身着石青色的暗纹锦袍，手中端着一盏茶，正低头看着茶汤，侧脸轮廓在氤氲的茶烟里格外柔和。

　　“给长公主请安，给世子请安。”沈微婉走上前，敛衽行礼，鬓边的兰花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香气散开来，混在茶香里，恰好相宜。

　　长公主笑着抬头：“微婉来了？快坐快坐。正说没个懂茶的人说话呢，你就来了。”

　　“母亲让臣女给长公主送两匹杭绫来，裁夏裳用。”沈微婉让画春递上绫罗，又道，“臣女今日刚窨了罐兰茶，想着给长公主尝尝鲜，怕是做得不好，长公主别嫌弃。”

　　“哦？窨兰茶？这倒新鲜。”长公主眼睛一亮，连忙让嬷嬷接过来，“快打开瞧瞧，我只听过茉莉窨茶、桂花窨茶，还没尝过兰茶呢。”

　　丫鬟打开蜡封，掀开罐盖，一股清润的兰香混着茶香扑面而来，不浓不烈，清清爽爽的。长公主连连点头：“光闻着就好！快泡一杯来尝尝。”

　　丫鬟取了白瓷盖碗，放了适量茶叶，冲了沸水，盖盖闷了片刻。掀开盖时，热气带着香气腾起来，兰香清冽，茶香醇厚，混在一起格外好闻。茶汤清透黄绿，没有一点杂质。长公主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好喝！茶味鲜爽，兰香清雅，不压茶味，也不寡淡，比茉莉窨的雅致多了。微婉你手怎么这么巧，什么都会。”

　　说着便递了一杯给顾昀：“昀儿你尝尝，你最懂茶，看看好不好。”

　　顾昀接过茶盏，指尖修长干净，指节分明。他低头看了看茶汤，又闻了闻香气，才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抬眼看向沈微婉，语气平淡却很认真：“很好。茶坯是明前碧螺春，鲜爽度够，花香入得匀，不浮不沉，是正儿八经的窨法。第一次做能做成这样，很不容易。”

　　他竟一口就喝出是明前碧螺春，还知道是第一次做。沈微婉脸颊微微发烫，低声道：“不过是照着古书瞎试的，让世子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