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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算盘 ...


  •   入夜后,风从白雀口外刮得越发急了。

      北地的风不像京城,软一软,停一停。这里的风是一整片来的,从旧长城那头压过来,裹着沙土和枯草,撞得院门“哐哐”响。沈稚衣把前屋药铺的门板一块一块上紧。她做这些时,谢照微就站在堂中,点了一盏油灯。那灯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撩得乱晃,谢照微用手拢了拢,又拨了拨灯芯,才慢慢稳下来。

      沈稚衣转过身,看见谢照微站在灯下。她袖口挽着,露出半截细白手腕。那手腕沈稚衣太熟了。她曾在那上面按过脉,也曾在上头缠过伤。如今这双手,不再批折子,不再握玉玺,却学会了点灯、研墨、替人披衣。沈稚衣忽然有些恍惚。这人和这间北境小铺子,竟也一天一天地相称起来。

      “今晚做什么?”谢照微问。

      “记今日的账。”沈稚衣说。

      她从柜下翻出一本旧账册,又取了把半旧的算盘。那算盘是苏四娘从京里带来的,黑木珠子,四角磨得发亮,有几颗珠子甚至有些松了。沈稚衣把算盘往桌上一放,账册展开,沾了沾墨,开始记。谢照微也在她旁边坐下,手肘支在桌上,看沈稚衣拨珠子。

      “你连算盘都会。”谢照微说。

      “你教我的。”沈稚衣说。

      谢照微一怔:“朕教过你?”

      “四年前,我连药钱都不敢从你宫里支。”沈稚衣低头拨珠,语气很淡,“后来你说,你不会算,以后怎么给朕当药人。我便让苏四娘找了这算盘。”

      谢照微没说话。她确实不记得了。那些年她有意无意教过沈稚衣很多,有些她自己都忘了。可沈稚衣都记着。沈稚衣就是这样。她不说,但她把每一件小事都收在心里,像存药一样,存了很多年。

      “你拨给朕看看。”谢照微说。

      沈稚衣便慢慢拨。她手指细长,拨珠时又轻又稳。算盘珠子“噼啪”响了几声,像在灯下敲出极小的更。谢照微看了片刻,也把手放上去,学她的样子。她学得并不快,甚至有些生疏。北境的日子虽清闲,可谢照微从没碰过这些东西。她当皇帝时,天下赋税有户部算,宫里有内侍点,她从不知柴米油盐是怎么从指尖上流过的。

      “这里,进位。”沈稚衣伸手过去,把谢照微拨错的那颗珠子轻轻拨回来。

      “朕知道。”谢照微说。

      “知道还错。”沈稚衣说。

      谢照微没说话。沈稚衣抬眼看她,见谢照微正盯着算盘,眉头微蹙,像在跟几颗木珠子较劲。她忽然笑了一下。极轻,像北风里忽然漏进来的一丝暖。

      “谢照微。”沈稚衣说。

      “嗯。”

      “你以后不用学了。账我来记。”

      “那朕做什么?”

      “给我研墨。”沈稚衣说。

      谢照微想了想,点头:“也行。朕研墨不差。”

      沈稚衣没再说话。她低头继续记账。谢照微真去灶上取了墨,倒了点水,慢慢研。那墨是沈稚衣从京里带出来的,不多,只半锭。谢照微研得慢,墨香混着炭火气,在屋里慢慢散开。外头风仍大。可这屋里,灯是亮的,账是清的,人是齐的。沈稚衣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她愿意过一辈子。

      记完账,沈稚衣把账册合上。谢照微把砚台端到一旁,又拿帕子替沈稚衣擦手上沾的墨。沈稚衣没躲。谢照微擦得仔细,连她指缝里都擦了。沈稚衣低头看谢照微。灯光落在谢照微眉骨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极柔。

      “谢照微。”沈稚衣说。

      “嗯。”

      “你来了北境,倒比以前会疼人了。”

      谢照微抬眼看她:“朕以前不会?”

      “你以前只会让我端药。”沈稚衣说。

      谢照微低低笑了。她把沈稚衣的手翻过来,在掌心极轻地按了按:“那以后换朕端药给你。”

      沈稚衣没说话。她只是反手,把谢照微的手握住。两只手放在桌上,把灯影都挡了一半。

      药铺开了些天后,白雀口的人都知道,沈大夫夜里也给人看病。

      沈稚衣起先没这规矩。只是有一回,镇东头有个孩子半夜咳得喘不上气,家里人拍门拍得急。沈稚衣披衣起来,点灯问诊,一直守到天亮。自那以后,来找她的人便多了。沈稚衣从不推拒。她睡得浅,后门一响,她便醒了。有时谢照微也醒。沈稚衣不让她起,她偏不听,总披了袍子跟到前堂。

      这天夜里,后门果然又响了。

      陈五不在,去镇外看马。郑平腿不好,沈稚衣没让他起。她提灯出去。谢照微已经披衣站在前堂,正把药箱打开。沈稚衣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来人是个年轻后生,满脸是汗,说自己媳妇在家腹痛不止,怕是要小产。沈稚衣听了,回身拿药箱。谢照微已经举灯走到门边。

      “你留下。”沈稚衣说。

      “朕跟你去。”谢照微说。

      沈稚衣没再劝。两人跟着后生,走了一刻多钟的夜路。北风很冷,谢照微把披风解下来,往沈稚衣肩上一裹。沈稚衣没说话,只走得更快。到了那户人家,妇人已疼得说不出话。沈稚衣净手,上前。谢照微在旁边举灯。灯影稳稳地照着,没晃。

      沈稚衣看了脉,又让后生去烧水。她转身去药箱里取药,手指冻得有些僵。谢照微把灯架在床头,又去握沈稚衣的手,捂了一会儿。沈稚衣抬头看她。谢照微什么也没说,只把她的手包得更紧。沈稚衣忽然就觉着,今夜这北风,也没那么冷了。

      药喂下去,妇人慢慢缓了过来。沈稚衣又留了半炷香,等脉象平稳,才起身。后生一家千恩万谢,沈稚衣只说:“明早去药铺抓药,我再换一副。”

      回去时,天已近四更。沈稚衣和谢照微并肩走在空荡荡的镇路上。风把她们的衣摆吹得绞在一起。沈稚衣忽然说:“谢照微,你今晚为何跟来?”

      “怕你一个人夜里走。”谢照微说。

      “我从前常这样。”沈稚衣说。

      “那是从前。”谢照微说。

      沈稚衣没再说话。谢照微伸手,把她的手牵过来,塞进自己怀里暖着。沈稚衣由她。两人走进药铺后门,堂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像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替她留了一回灯。

      沈稚衣走到灯下,把药箱放下。谢照微替她脱了披风,又去倒热茶。沈稚衣接过,喝了一口。茶是粗梗泡的,不贵,却烫得人心里发暖。谢照微坐在她身边,问:“那妇人可还凶险?”

      “血止住了。”沈稚衣说,“只是底子弱,要再养。”

      “你手凉。”谢照微说。

      “一到夜里就凉。”沈稚衣说。

      谢照微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颈侧。沈稚衣一缩,被谢照微按住了。谢照微也不说话,只安静地看着她。沈稚衣的手指贴着她的皮肤,慢慢热起来。沈稚衣忽然说:“谢照微,你越来越不像皇帝了。”

      “那像什么?”谢照微问。

      “像跟我过了很多年的人。”沈稚衣说。

      谢照微笑了,很轻:“那便对了。”

      开春前,谢衡的信到了。

      信是一个北境旧部的后代送来的。那人先在镇外等了半日,又托赵满仓来问,才把信交到沈稚衣手上。沈稚衣没拆,等谢照微从灶房出来,才把信递过去:“谢衡来的。”

      谢照微接过。她没急着拆,先看那信封上的火漆。完好。她拆开。信不长,字却极工整。沈稚衣站在她身边,看谢照微读着读着,眼神慢慢软下来。

      “他写什么?”沈稚衣问。

      谢照微把信递回给沈稚衣。沈稚衣接过,一行行看。谢衡说,京中一切安稳。说太后仍居慈宁宫,前日发了场热,太医已看过。说赵玄圭的案子早已结清。又说到春耕,说北边无警。最后才写了一句:“臣虽坐此位,却常念陛下与沈姑娘。北境苦寒,望多珍重。若有差遣,千里必至。”

      沈稚衣看完,把信折好,递给谢照微。谢照微没接,只道:“他写得好。”

      “像你教出来的人。”沈稚衣说。

      谢照微笑了一下。那笑极浅,像北境将化未化的雪。她把信压在案上,又去给沈稚衣倒水。沈稚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谢照微,你后不后悔?”

      谢照微倒水的手停了停。她没回头,只问:“后悔什么?”

      “后悔把江山交给他。后悔跟我来这北风天天吹的地方。后悔从金銮殿上走下来。”沈稚衣说。

      谢照微端着水走回来,放在沈稚衣面前。她站着,沈稚衣坐着。两人离得近,灯把谢照微的影子投在沈稚衣身上。谢照微伸手,抬起沈稚衣的下巴,让她看自己。

      “沈稚衣。”谢照微说,“朕这辈子做得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跟你来了这里。”

      沈稚衣喉咙发紧。她没说话。谢照微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谢衡有他的命,朕有你的。”谢照微说。

      沈稚衣伸手,抱住谢照微的腰。谢照微由她。外头北风又起,像要把整个白雀口都掀起来。可这屋里,两个人靠得极近。沈稚衣听见谢照微的心跳,和这北境的风声缠在一起,又稳又暖。

      第二日,谢照微回了封信。沈稚衣坐在旁边看她写。谢照微的字不再像批折子那样重,落笔也慢。她写:“北地虽寒,有她在侧。勿念。守好京城。”只几行。沈稚衣看了一眼,说:“就这些?”

      “够了。”谢照微说,“说多,他该紧张了。”

      沈稚衣没说话。她把信接过去,折好,用蜡封了。外头天很亮,北风小了些。陈五把信交给送信人。沈稚衣站在门口,看那人的马跑远。谢照微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沈稚衣没动,只说:“等开了春,这里会暖起来。”

      “嗯。”谢照微说。

      “到时候,我们在院子里种点药。”沈稚衣说。

      “种什么?”谢照微问。

      “防风。黄芪。再种几株白芍。”沈稚衣说。

      谢照微想了想:“朕帮你挖地。”

      沈稚衣笑了一下:“你那手,挖地怕是破皮。”

      “破了也不怕。”谢照微说,“有你给朕上药。”

      沈稚衣没再说话。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线,心里却比来时更亮了几分。北风还在。可她已经不觉得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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