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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日常 ...


  •   白雀口的春天来得极慢。

      到了三月,风里才不再夹雪。镇外旧长城下的荒原上,草色是一点一点从黄里透出来的。不仔细看,仍像一片枯土。可沈稚衣知道,春天已经在土下面了。

      陈五从镇外买回些种子。沈稚衣在院墙南边圈了块地,土翻得极细。谢照微真来帮忙。她卷着袖子,拿一把旧锄头,站在地里。沈稚衣教她怎么起垄,怎么点种。谢照微学得慢,但极认真。她弯着腰,把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小坑里。阳光薄薄地落下来,照得她后颈发亮。沈稚衣站在旁边看,忽然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锄头拿开。

      “你手磨红了。”沈稚衣说。

      “不疼。”谢照微说。

      沈稚衣没说话,拉过她的手,用帕子把掌心那几道红痕擦了擦。谢照微由她。北风已经小了很多,吹过来时,只带着一点土腥气。谢照微忽然说:“沈稚衣,等这些药长出来,这院子该多好看。”

      沈稚衣“嗯”了一声。

      “我从前没想过自己会种地。”谢照微说。

      “我也没想过你会种地。”沈稚衣说。

      谢照微笑了。她直起身,看沈稚衣把最后几粒白芍点进土里。沈稚衣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年。谢照微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这日子比当皇帝实在得多。土是硬的,种是小的,风是冷的。可人是真的。

      “谢照微。”沈稚衣回头。

      “嗯。”

      “等收了药,我去镇上给人看病。你就在家晒药。别再把炭火和药材放一处。”

      “朕知道了。”谢照微说。

      沈稚衣看她一眼,没再说话。两人把最后一块地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沈稚衣蹲在田垄边,伸手按了按湿土。谢照微也蹲下来。两人肩并肩,看阳光把远处旧长城照成一道灰白的线。沈稚衣想,春天真到了。

      这晚,沈稚衣在灯下补旧衣。

      谢照微从外头回来,带了一小包山楂。是赵满仓给的。沈稚衣接过来,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她皱了下眉。谢照微看她那样,笑了一下。沈稚衣把山楂放回桌上,说:“太酸。”

      “赵满仓说,拿糖渍了就不酸。”谢照微说。

      “你会做?”沈稚衣问。

      “不会。”谢照微说,“但能学。”

      沈稚衣没说话。她继续缝衣。那衣裳是谢照微的旧袍,袖口磨破了,沈稚衣找了块同色旧布,慢慢补。谢照微坐在她对面,看灯下她穿针引线。沈稚衣的手很稳,针脚细密。谢照微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沈稚衣,你给朕补衣,倒比给朕开方还专心。”

      沈稚衣没抬头:“你哪件衣破了,不都是我补。”

      “所以朕说你心细。”谢照微说。

      沈稚衣不接话。谢照微便起身,去灶房烧了壶热水,又端了杯茶放在沈稚衣手边。沈稚衣停下针,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里浮着几片旧年的桂花,是苏四娘存的。沈稚衣喝着,忽然说:“谢照微,你最近总给我端茶倒水。”

      “不行?”谢照微说。

      “不像你。”沈稚衣说。

      谢照微支着下巴,看她:“那你觉得,像什么?”

      沈稚衣想了想,说:“像你终于不用再当陛下了。”

      谢照微轻轻笑了。她伸手,把沈稚衣手里那件旧袍拿过来,抖开看了看。补丁打得好,几乎看不出。谢照微把衣裳披回自己肩上,问:“像不像新衣?”

      “不像。”沈稚衣说,“像我缝的。”

      谢照微抬眼,与她相视。灯花“啪”地爆了一下。谢照微忽然凑近,在沈稚衣唇上极轻地亲了一下。沈稚衣没躲。等谢照微退开,她才低声说:“你又乱来。”

      “在自己家,算不得乱。”谢照微说。

      沈稚衣没再说话。她把针线收好,又去拨了拨灯。夜还长。北境的风已经不那么吓人了。两个人坐在灯下,一个补衣,一个看茶,像这世间最寻常的一对。

      入春后,白雀口渐渐有人来。

      沈稚衣的药铺又忙起来。来的人不只看病。有些是从北境更北边赶来的旧部。他们听说沈将军的女儿回来了,便带着风干的肉、成袋的麦,甚至只是几把北地粗茶,来药铺看一眼。沈稚衣从不收重礼,只把茶和药留下。人来了,她便让苏四娘烧水,坐上一会儿。谢照微就在后头碾药。她不常出来,可来人都知道,沈大夫身边有个极好看的女人,不说话,只做事。

      这日,来了个很老的人。

      他背驼了,一只袖子空着。郑平拄杖出来一看,愣住了。那人抬起头,脸上刀刻一样,也是满眼风霜。郑平嘴唇抖了半天,才喊出一个名字:“周良?”

      那人“哎”了一声,眼泪就滚下来。郑平一把抱住他。两个老人站在药铺门口,哭得像两个孩子。沈稚衣听见动静,从堂里出来。谢照微跟在她身后。沈稚衣站在阶上,没说话。她看着郑平和那断臂老人,忽然觉得,沈家旧人,原来都还在这世上,一声不响地活着。

      “小姐。”郑平抹了脸,回过头,“这是周良。当年跟着沈将军的亲兵。北境那次,他替将军挡过一箭。”

      沈稚衣点头。周良向她跪。沈稚衣忙上前扶住。周良说:“小姐,十五年了,小人都不敢想,沈家还能有人回来。”

      沈稚衣扶他起来:“周叔,屋里坐。我让四娘给你倒碗热酒。”

      周良进屋。谢照微已经把炭火拨旺了。周良不敢看谢照微,只低着头。谢照微也没说破。沈稚衣给他看了旧伤,又让陈五去取了床厚被。周良在药铺待了三天,天天和郑平说话。有时说着说着就笑,有时又一起抹泪。沈稚衣不劝。她知道,这些人的命,当年都是沈家拉回来的。如今她回来了,沈家才算真有了根。

      周良走那天,沈稚衣给他包了很多药。周良不收。沈稚衣说:“周叔,你活着,就是沈家旧旗还站着。药你拿上。等冬天不好过了,再来。”

      周良这才接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沈稚衣站在药铺门口,看他的背影拐进风里。谢照微走出来,把一件外袍披在沈稚衣身上。

      “人都走得远了。”谢照微说。

      沈稚衣“嗯”了一声。她转头看谢照微,忽然说:“谢照微,我越来越觉得,回北境是对的。”

      谢照微没说话。她只是把沈稚衣往怀里揽了揽。北风已经温了,从原野上吹来,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味。沈稚衣靠在谢照微胸口,看远处旧长城。那山线极静,像等了她们很多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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