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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新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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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雀口的第一夜,沈稚衣没怎么睡。
北风从窗外刮过去,像有谁整夜在外头走动。风里夹着细沙,偶尔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像许多极轻的手指在敲。沈稚衣翻了个身。谢照微就醒了。她没有说话,只把被子往沈稚衣那边拉了拉。黑暗里,两人的呼吸近得几乎叠在一起。
“你也没睡着?”沈稚衣问。
“睡了。”谢照微说,“又醒的。”
“不习惯?”沈稚衣问。
谢照微沉默片刻,说:“太静了。”
沈稚衣没说话。她知道谢照微说的“静”是什么。这里没有更漏,没有宫人在廊下走动的脚步声,也没有远处宫门开合时传来的闷响。只有风,和风里裹着的北地尘沙。静得让人心头发空,像突然被人从热闹里推进了旷野。
“久了就习惯了。”沈稚衣说。
谢照微“嗯”了一声。她侧过身,把沈稚衣慢慢揽进怀里。沈稚衣没动,由她抱着。谢照微的体温比她高些,像这冷屋里唯一的热源。沈稚衣闭了闭眼,听见谢照微的心跳,一下一下,极稳。她忽然就不觉得静了。
“你从前一个人,是怎么在这种地方睡的?”谢照微问。
“也这么冷。”沈稚衣说,“但没觉得。那时只想着查案,想着还能不能多找到一个人。”
谢照微没再说话。她只是把沈稚衣抱得更紧。沈稚衣将脸贴在她颈窝,闻到她发间极淡的炭气。白日里搬炭,谢照微也出了力。沈稚衣忽然想,这样的谢照微,和宫里那个女帝,已经完全不像了。
第二日,沈稚衣起得很早。
北境天光清冷,照得院里黄泥墙都发白。她打水净了脸,又去前屋卸药铺的门板。陈五听见动静,也起来帮忙。谢照微随后出来,没让人催,自己拿了扫帚扫院子。她扫得认真,像在扫什么极要紧的东西。沈稚衣回头看她,见谢照微衣袖卷起,几缕发从耳后滑下来。她忽然有些恍惚。这样一个人,曾坐在金銮殿上,如今却在北境风里,替她扫一院落叶。
“看什么?”谢照微抬起头。
“没什么。”沈稚衣别开眼,“扫完这里,去把灶房收拾了。”
谢照微“嗯”了一声,竟真提着扫帚去了灶房。沈稚衣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陈五在旁低声笑了一下。沈稚衣转头看他。陈五立刻敛了笑。
“陈五。”沈稚衣说,“你笑什么?”
“属下没笑。”陈五说。
“你笑了。”沈稚衣说。
“属下觉得,沈姑娘和谢先生这样,挺好。”陈五说。
沈稚衣没接话。她低头继续清药柜。柜是旧木打的,边角发霉,还有几处被虫蛀了。沈稚衣拿药锄把朽处刮净,又铺了干净油纸。她做这些时,神情极认真,像在宫里配第一帖药。
郑平腿脚不便,就坐在檐下擦药碾。苏四娘从镇里讨了几个旧陶罐,抱回来洗。几人大半日忙下来,前屋后舍都收拾出个样子。沈稚衣站在药铺门口,看那旧匾被擦净后露出的木纹。上头原写着“苏家药铺”,字已经淡了,只隐约可辨。
“要重新起名吗?”谢照微走到她身边。
沈稚衣想了想,说:“叫沈家药铺。”
谢照微看她一眼,点头:“好。”
沈稚衣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块新木牌。那木牌还是离开京城前苏四娘塞给她的。她没写字,只用布条把木牌系在门边。谢照微站在她身后。北风从镇口吹来,把木牌吹得轻轻撞墙。沈稚衣抬头看了看,说:“等开春,再刻字。”
“刻什么?”谢照微问。
“沈氏药铺。”沈稚衣说,“让北境的人知道,沈家还有人。”
谢照微没说话。她只是从身后轻轻抱住沈稚衣。沈稚衣没动,靠在谢照微怀里。天边最后一抹光慢慢沉下去。北风仍冷,可这一回,沈稚衣没再觉得难熬。
沈家旧宅的焦土上,沈稚衣立了一块碑。
碑不大,青石做的,立在旧宅院中那口枯井旁。沈稚衣亲自去选了石,又让人抬回来。她没找石匠刻字,只自己拿着凿子,一下一下,把“沈氏一门忠烈之位”几个字刻进去。刻得并不齐整,可每一笔都极深。风很大,沙粒打在她脸上,像细刀子刮。沈稚衣没停。郑平在旁边替她扶碑。苏四娘点香,陈五退到远处守着。谢照微站在几步外,没帮忙,也不说话。她知道,这件事,只能沈稚衣自己做。
沈稚衣刻了很久。从日头偏西,到天边只剩一点灰蓝。凿子在她掌心磨出红痕,又被风吹干。最后一笔落下时,她的手终于抖了一下。郑平忙道:“小姐,成了。”
沈稚衣没说话。她慢慢把凿子放下,跪了下去。郑平也跟着跪。两人跪在碑前,风把地上的纸钱和香灰都卷起来,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沈稚衣闭上眼睛。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母亲绣帕子,想起父亲从北境回家,想起三个哥哥在院子里追着跑。想起那场火。想起从密道里爬出来时,天快亮了。
“爹,娘,哥哥们。”沈稚衣低声说,“我回来了。”
谢照微没有跪。她只是慢慢走上前,在碑前放下一把旧刀。那刀跟了她很多年,从宫里带到北境,杀过人,也护过她。她把刀放在沈稚衣刻的碑前,像把从前那段日子,也一并还给了沈家。
“沈将军。”谢照微低声说,“刀给你。你女儿,我带走了。”
沈稚衣喉咙发紧。她没抬头,只把额头抵在碑前的黄土上。风更大了,吹得谢照微衣袍猎猎。沈稚衣忽然觉得很轻。像压了她十五年的一块东西,终于从心口上挪开了一点。
“以后,我不走远了。”沈稚衣说。
谢照微蹲下来,把她慢慢扶起。沈稚衣脸上没有泪。她只是很静,像终于从一条很长的暗路里走了出来。谢照微伸手,替她擦掉额上沾的土。沈稚衣抓住谢照微的手,很紧。
“谢照微。”沈稚衣说。
“我在。”谢照微说。
“谢谢你,带我回来。”沈稚衣说。
谢照微没说话。她只是把沈稚衣揽进怀里。北风很大,可碑前那点香火,硬是在风里亮了很久。
沈家药铺开张那日,白雀口来了不少人。
赵满仓一早就到了,还背了捆干柴。他年纪大,背柴时腰弯得厉害,沈稚衣让陈五去接。赵满仓不肯,说:“沈姑娘的事,我自己来。”几个北境旧卒听说是沈将军的女儿,也远远来了。沈稚衣没声张,只让陈五把药铺门开了。她坐在堂中,一张旧木桌,几把矮凳。药箱摆在手边。谢照微坐在后头,替她碾药。
沈稚衣给赵满仓看了腿。赵满仓右膝有旧伤,天冷就肿。沈稚衣开了外敷的药,又让苏四娘给他包了几副。赵满仓连连道谢。沈稚衣摆摆手:“赵伯,以后常来。不收你钱。”
“那怎么行。”赵满仓说。
“你替我爹收过尸。”沈稚衣说,“这份情,够你吃一辈子药。”
赵满仓愣住。他瞎了的那只眼忽地红了,别过头去,拿袖子抹了一把。谢照微在后头看了,没说话,只继续碾药。药碾子很重,压着药材,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来的人都不大说话,只安静等着。沈稚衣一个个看,不急,也不笑。她看诊时极专注。谢照微偶尔抬头,看沈稚衣给人切脉。那双手,曾替她按过头,也曾拿刀抵过她喉咙。如今在风沙里,替陌生的人止疼。谢照微忽然觉得,沈稚衣就该过这样的日子。她活在这世上,比谁都该安稳。
快到黄昏时,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急急跑进来。孩子额上滚烫,哭得嗓子都哑了。沈稚衣让妇人坐下,自己净了手,查看孩子舌苔和脉象。谢照微端了温水过去。沈稚衣写了方子,又亲自去后头抓药。妇人千恩万谢。沈稚衣只摆摆手,说:“明日再来。若夜里还烧,就敲后门。”
妇人走后,药铺里静下来。沈稚衣坐在桌后,揉自己的手腕。谢照微走过去,把她的手拉过来,轻轻揉。沈稚衣没抽开,只道:“今日不累。”
“你中午只吃半块饼。”谢照微说。
“忘了。”沈稚衣说。
谢照微没说话,从袖中摸出一包油纸,打开,是苏四娘做的枣糕。沈稚衣看了一眼,接过去,慢慢咬了一口。谢照微就坐在她旁边,看她吃。外头天已经黑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沈稚衣吃着,忽然说:“谢照微,这便是以后了。”
谢照微“嗯”了一声。
“你愿意吗?”沈稚衣问。
谢照微看着药铺外黑沉沉的街,说:“愿意。和你一起,做什么都愿意。”
沈稚衣没再说话。她把最后一口枣糕吃完,抬手擦了擦嘴角。谢照微望着她,眼底有很淡的光。沈稚衣侧过脸,极轻地亲了她一下。像北风里,开出的一小朵花。
《朕的药人》第四十六章小剧场
夏未果:你们这才算真过上日子了。
沈稚衣:不然呢?
谢照微:朕现在连扫帚都会用了。
沈稚衣:你以前不会?
谢照微:以前谁敢让朕碰。
郑平:谢先生今日还帮我把药碾摆正了。
谢照微:顺手。
苏四娘:灶房也收拾得干净。
陈五:柴也劈了。
沈稚衣:你们别夸她。
谢照微:为何不夸?朕做得不好?
沈稚衣:你做得太认真。
谢照微:过日子当然要认真。
夏未果:这觉悟,比我还高。
沈稚衣:她以前坐龙椅,现在坐药铺。
谢照微:龙椅太硬。这里的木凳舒服。
沈稚衣:木凳也硬。
谢照微:能看你,就不硬。
郑平:我出去看看柴。
苏四娘:我去和面。
陈五:我修门板。
夏未果:你们跑得真快。
沈稚衣:你下章写什么?
夏未果:写你俩夜里一起记账。
谢照微:朕不会算盘。
沈稚衣:我教你。
谢照微:你教朕?
沈稚衣:不行?
谢照微:行。你教。
夏未果:好,下一章就写这个。
沈稚衣:别忘了多写点北境的风。
谢照微:写点屋里暖和。
夏未果:懂,又冷又暖。
沈稚衣:就你话多。
谢照微:别凶她。她还得给朕写算盘。
夏未果:我谢谢您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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