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出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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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的日子，定在十月初九。
沈稚衣前一夜几乎没睡。她坐在含章殿偏室，把该带的东西都理了一遍。药箱、针包、几件旧衣。她的东西本就不多，一只木箱便装下了大半。谢照微进来时，沈稚衣正蹲在地上，用布条把药箱捆紧。
“这些让陈五拿。”谢照微说。
“不重。”沈稚衣没回头。
谢照微走到她身后，蹲下来，和她平视。沈稚衣手上动作没停，只道：“你不去收拾你自己的？”
“朕没什么可收拾。”谢照微说。
沈稚衣这才看她。谢照微只带了那柄旧刀和几身常服。除此之外，再无别物。她坐拥天下二十多年，走时竟比沈稚衣还轻省。沈稚衣忽然有些心酸，又不好说，只低低道：“你真想好了？”
谢照微笑了：“沈稚衣，你从昨晚到现在，问了朕三遍。”
“最后一遍。”沈稚衣说。
“想好了。”谢照微说。
沈稚衣不再说话。她站起来，把木箱合上。谢照微也起身。两人并肩站在窗边，看外头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宫墙还是朱红，檐角铜铃在风里轻轻响。谢照微看了一会儿，说：“今日出去，就再不用早朝了。”
“你很高兴？”沈稚衣问。
“高兴。”谢照微说，“以后这宫里的天不亮，再也不用朕第一个醒。”
沈稚衣没说话，只把头靠过去。谢照微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晨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殿砖上，像一对就要飞去别处的鸟。
天完全亮后，陈五的车已经候在宫门。郑平和苏四娘先上了车。沈稚衣和谢照微从西角门出来。谢照微没再回头。沈稚衣也没看身后。她们都怕一回头，有些东西就重得走不动了。
陈五挥鞭。马车缓缓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声音又沉又长。沈稚衣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宫门在晨雾里越来越小。谢照微坐在她身边，闭着眼，像终于能睡一场不用惦记早朝的觉。
沈稚衣把谢照微的头拨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谢照微没睁眼，只伸手，和沈稚衣十指扣住。车马向北，一路穿过长街，出了城门。
沈稚衣望着城外灰白的官道，忽然低声说：“谢照微，我们真的走了。”
谢照微“嗯”了一声。
“以后再不用回去了。”谢照微说。
沈稚衣没说话。她只是把谢照微的手，握得更紧。
出城第三日，车到了京郊一处旧镇。
苏四娘说，这里离她原先那间药铺不远。沈稚衣便让陈五绕路过去看看。到了地方，药铺门已经上了板。苏四娘的侄女前日刚走，锁还新着。沈稚衣站在门口，看着那半旧的匾额，心里像被秋风扫了一下。
“这铺子，以后不开了？”沈稚衣问。
“侄女说，开春再回来。”苏四娘道，“她胆子小，一个人守不住。”
沈稚衣点头。她在门口站了片刻，从药箱里摸出几味旧药，塞进门缝。谢照微走过来，看一眼她的动作，没问。
“走吧。”沈稚衣说。
谢照微拉住她：“不放纸钱，倒放药？”
“四娘这儿救过很多人。”沈稚衣说，“留点药，讨个吉。”
谢照微没再说话。两人重新上车。苏四娘回头看了那铺子好几眼。郑平也叹气。陈五挥鞭。车马继续往北。风越来越大，把车帘吹得啪啪响。沈稚衣把药箱抱在怀里，像抱着从前那条命。
“沈稚衣。”谢照微说。
“嗯。”
“你从前出宫，走的是这条路吗？”
沈稚衣点头：“去苏四娘药铺，都是这条。”
“那时你一个人？”谢照微问。
“有时一个人。”沈稚衣说，“有时陈五在。”
谢照微没再问。她只是把沈稚衣怀里的药箱拿过来，放到一边，然后握住沈稚衣的手。那手上有几道旧疤。谢照微用拇指一道道摩过去，像要把它们都记住。
“以后这条路，我陪你走。”谢照微说。
沈稚衣看她一眼，没说话。窗外秋色正浓，山黄树老，北风把天吹得极高。沈稚衣忽然觉得，过去的那些孤零零的路，如今都远了。
到白雀口已是十月底。
北境的天比京城冷得多。风里夹着细沙，打在车棚上簌簌响。沈稚衣掀帘望出去，镇口那棵半死的老杨树还在。叶子早掉光了，枝杈黑得像铁。她一眼就认出了这里。和上次来时一样，只是更冷。
“到了。”陈五在外头说。
沈稚衣先下车。谢照微跟着下来。郑平拄着竹杖，由苏四娘扶着，慢慢站定。他望着镇子里几处低矮的屋舍，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沈稚衣带她们去那处旧宅。宅子已经让人修过，外墙用新土补了，院里铺了碎石。正屋两间，左右各一间偏房。不大，却整齐。沈稚衣走进去，屋里已经生了火盆。炭是新加的，烧得正旺。
“是赵满仓带人收拾的。”陈五说，“他还说，沈姑娘若住下，他就每日来送柴。”
沈稚衣点头：“替我谢他。”
谢照微在屋里转了一圈。她看得很细，连窗纸有没有破都伸手摸了一遍。沈稚衣靠在门边看她，忽然觉得谢照微这样，倒真像要在这里过日子。
“这院子比你宫里如何？”沈稚衣问。
“没有含章殿大。”谢照微说，“但梁是直的，窗是亮的。”
沈稚衣笑了一下。谢照微走过来，把她拉进屋。炭火暖融融的，把谢照微脸上最后一点风霜都烘软了。沈稚衣由她抱着，听见外头风声如哨。沈稚衣想，北境真冷。可这屋里，好像比京城那些年，都要暖。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出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