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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授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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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秋,京城里的风忽然硬了。
沈稚衣照例在含章殿前那株老梨树下晒药。日头不烈,风里裹着北边才有的干冽,把几片半黄的叶子卷到石阶上。她弯腰去捡,恰好谢照微从偏殿回来。谢照微没让人跟着,只自己推了门。她看见沈稚衣蹲在地上捡叶子,袖口落了一小片枯黄,便走过去,替她拂了。
“这风里有北境的味道。”谢照微说。
沈稚衣抬头看她一眼:“北境还远。”
“朕知道。”谢照微说,“可风已经先到了。”
沈稚衣没说话。她站起来,把晒好的药一点一点收进药篓。谢照微就站在旁边,不帮忙,只看着。沈稚衣动作熟练,手指细白,药草在她手里像能听话。谢照微看了半晌,忽然说:
“沈稚衣,等到了北境,你每日也这样晒药吗?”
“不晒药,吃什么?”沈稚衣说。
谢照微轻轻笑了一下:“朕可以给人写字。”
“你的字,北境没人买得起。”沈稚衣说。
“那就写得便宜些。”谢照微说。
沈稚衣回头看她。谢照微今日穿了件极旧的青袍,袖口有些磨边。她站在那里,像株从皇城红墙里长出来的孤竹,如今却偏要往北方的风沙里挪。沈稚衣忽然就软了心。
“谢照微。”沈稚衣说,“你其实不必跟我去那么远。”
“不去,你一个人?”谢照微说。
“我一个人也活过。”沈稚衣说。
“那是以前。”谢照微走近一步,“现在不是了。”
沈稚衣没接话。她低头继续收药。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把药篓里的干叶吹得沙沙响。谢照微伸出手,把沈稚衣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极轻,像碰一片将落未落的叶。
“沈稚衣,朕最近总想起北境。”谢照微说,“想起那年在旧驿里,你问朕怕不怕。朕说,你在就不怕。”
“嗯。”沈稚衣说。
“现在还是。”谢照微说。
沈稚衣把药篓背到肩上。她没看谢照微,只低声道:“等过了这个秋,我们就走。”
谢照微点头。两人并肩往回走。身后梨叶纷纷,风从北来,像把远方的路,都吹到了脚边。
沈家昭雪之后,京中便常有旧人寻来。
来的人大多已经年老。有的是沈家旧部的后人,有的曾受过沈将军恩惠,还有些只听说沈家女儿还活着,想来看一眼。沈稚衣并不都见。她只在苏四娘的药铺后院里,见过两个从北境来的旧卒。
那日天有些阴。两个旧卒都穿灰布短打,背弓着,进门就跪。沈稚衣没让他们跪。郑平站在一边,红着眼把人扶起来。沈稚衣问他们如今住在哪里,日子难不难。两人一五一十答了。一个断了三根手指,如今替人看粮仓。一个腿上有旧伤,天阴了走不得远路。沈稚衣听完,没说话,只让苏四娘给他们包了些药和几两银子。
“小姐,北境还有不少人记得沈将军。”郑平送走人后,低声说,“他们都问我,沈家女儿是不是要回去了。”
沈稚衣看着院中那棵老枣树,沉默片刻:“等我真回去了,再让他们来。”
郑平点头:“好。我等小姐这话,等了十五年。”
沈稚衣没说话。她走到枣树下,抬手摘了颗半青的枣。枣子不大,也没全熟。她放进口中,极轻地咬了一下。又涩,又甜。像这半生。
谢照微是晚上知道的。沈稚衣没提,是苏四娘说的。谢照微听罢,只问:“她怎么样?”
“回来后就一直坐在后院,不说话。”苏四娘道,“我瞧着,是心里发沉。”
谢照微点头。她没立刻去。等天完全黑下来,她才提着一盏小灯,走到后院。沈稚衣还坐在枣树下。灯影一晃,她抬起头。谢照微看见她眼里有极淡的水光,又像只是被灯火映的。
“怎么不进屋?”谢照微把灯挂在树杈上。
“想坐会儿。”沈稚衣说。
谢照微在她旁边坐下。石凳很凉,谢照微没在意。她伸手,把沈稚衣手里攥得发冷的那颗半青枣拿过来,看了看。
“没熟。”谢照微说。
“嗯。”沈稚衣说。
“可你吃了一半。”谢照微说。
沈稚衣没说话。谢照微把那半颗枣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咬了一下。然后轻轻皱眉。
“又涩又甜。”谢照微说。
“和这日子一样。”沈稚衣说。
谢照微侧过头。沈稚衣也看她。两人离得极近。谢照微看见沈稚衣眼里终于有了点软意。她伸手,揽过沈稚衣的肩。沈稚衣没动,只慢慢靠进她怀里。
“沈稚衣。”谢照微说,“你今日见了旧人,心里是不是又空了?”
沈稚衣没说话。
“可你比他们想得还活着。”谢照微说,“你活着,沈家就没散。”
沈稚衣闭了闭眼。谢照微的下巴抵在她发顶。灯在树上轻轻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片摇曳的旧梦。
“谢照微。”沈稚衣低声道。
“我在。”
“北境,我们不只去住。我要在那里,给沈家立一块碑。”
“好。”谢照微说,“立一块,让风知道他们回来过。”
沈稚衣没再说话。她只是把谢照微的手握住,很紧。风从北边吹来,枣树沙沙响。这一夜,她们在后院坐了很久。谁都没再说要回去。
谢衡监国满半年,谢照微终于决定授印。
这消息传出来时,宫里竟是出奇地静。像一池被风搅了许久的水,到了该定的时候,反倒没了波澜。赵家旧党早被清得七七八八。慈宁宫的门日日闭着,只偶尔有宫人进去送膳,连声咳嗽都听不见。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坐在龙椅上二十多年的人,亲手把江山交出去。
授印前夜,谢照微一个人站在含章殿中。
案上摆着那方传国玉玺。灯已经点了七盏,把殿里照得明晃晃的。可谢照微还是觉得暗。她盯着那玉玺,像在看一个陪了她半辈子的旧物。龙纹狰狞,玉色温润,边角处被磨得发亮。那是无数道折子、无数个深夜、无数个她不愿再回想的早晨留下来的。
沈稚衣端着药进来时,谢照微正伸手,极轻地抚过玉玺上的龙纹。她没抬头。
“明日之后,这个就归谢衡了。”沈稚衣把药碗放在案上。
“嗯。”谢照微说。
“你不后悔?”沈稚衣问。
谢照微这才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在灯下显得很静,像一口极深的井,看不到底。沈稚衣站在她面前,没有催,只是等着。
“沈稚衣,朕十五岁那年,也是在这样的夜里,被先帝叫到这殿中。”谢照微说,“他指着这方玉玺说,照微,从今往后,它压在你手里。你不可哭,不可退,不可信旁人。”
沈稚衣没说话。
“朕那时才十五。”谢照微的声音很轻,“觉得这玉玺比命还重。”
她说着,把玉玺往案中推了推。那动作极慢,像把一个跟了自己很多年的人,从心口上慢慢请下来。
“现在不重了。”谢照微说,“你替朕把它放下。”
沈稚衣走到她身边。她没看玉玺,只看谢照微。谢照微的眼睫在灯下轻轻颤,像有极细微的倦,从她眼里一直漫到指间。沈稚衣伸手,把谢照微按在玉玺上的手拿开,一点一点,包进自己掌心。
“谢照微。”沈稚衣说,“玉玺只是玉玺。你不是它,也早就不欠它什么。”
谢照微看着她。沈稚衣的目光很稳,像北境深夜里的星,不逼人,却让人心里定下来。谢照微慢慢弯了弯唇。她把额头抵在沈稚衣肩上,极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日,授印礼行得极简。
没有大宴,没有雅乐。谢照微只着了朝服,站在金銮殿前。谢衡跪在阶下,双手高举过顶。谢照微将玉玺放入他掌中。那玉玺沉,压得谢衡手臂微微一沉。谢照微扶了他一下。只一下,极短。
“别怕。”谢照微说。
谢衡抬头。他眼中浮起泪,却始终没掉下来。他重重叩首,声音发紧:“臣,必不负陛下。”
谢照微没再看他。她直起身,目光越过殿门,越过汉白玉阶,落在很远的地方。沈稚衣就站在阶下。她没进殿,只穿着一身素衣,像一株从红墙外长进来的白梅。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给她的轮廓描了一层极淡的金。
谢照微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却像把满殿的晨光都点亮了。
她转身,一步步走下玉阶。龙袍太沉,走得却极稳。沈稚衣站在那里,没有动。直到谢照微走到她面前,她才伸出手,把谢照微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结束了。”谢照微说。
沈稚衣点头。她看着谢照微,像看一个终于从高台上走下来的人。风从宫门外吹来,带着秋末最后一点桂香。沈稚衣握住谢照微的手。那手终于不再冰凉,像被这晨光慢慢捂暖了。
“我们回家。”沈稚衣说。
谢照微回握住她。十指交扣,像这二十多年里,终于落定的两个字。
《朕的药人》第四十四章小剧场
夏未果:授印这章我写得很慢。
沈稚衣:看出来了。
夏未果:谢照微站在玉玺前那一段,我重写了好几遍。
谢照微:不至于。
沈稚衣:她昨晚还站在案前不肯动。
谢照微:朕只是在看。
沈稚衣:看了一炷香。
谢照微:和它道个别。
夏未果:现在真不坐龙椅了?
谢照微:不坐了。
沈稚衣:后悔也晚了。
谢照微:不后悔。
夏未果:谢衡呢?
谢衡:臣在。
夏未果:你不是在户部吗?
谢衡:听说陛下要走了,来送一送。
谢照微:朕还没走。
谢衡:臣知道。就是来谢陛下。
沈稚衣:谢什么?
谢衡:谢陛下没有把臣当弃子。
谢照微:朕若要弃你,也不必教你这半年。
谢衡:所以臣这条命,以后就替陛下守这江山。
谢照微:是替天下。
谢衡:是。
夏未果:谢衡现在说话有点陛下的样子了。
沈稚衣:还早。
谢照微:等我们走了,他哭都没处哭。
谢衡:臣不会哭。
谢照微:最好。
沈稚衣:你倒是比我还像在交代后事。
谢照微:是交代家事。
夏未果:行,这很谢照微。
谢衡:臣先退下了。
谢照微:去吧。
沈稚衣:他跑得真快。
谢照微:怕朕又考他。
夏未果:下一章是不是该离京了?
沈稚衣:该准备车马了。
谢照微:陈五已经备好了。
夏未果:好,下一章见。
今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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