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谢𧗾 ...
-
谢衡是谢照微隔了五服的堂侄。
他比谢照微只小两岁，生得清瘦，眉眼间没有多少皇室气，倒像个太学里成日抄书的年轻博士。谢照微选他，朝中没几个人猜中。赵家旧党更没想到，陛下不立储，不选近支，偏偏从旁支里挑了个最不起眼的人。
这日，谢照微在偏殿见谢衡。沈稚衣也在。她没刻意避。谢照微说，今日不是朝议，只是见一见人。
谢衡进来时，先规规矩矩行了大礼。他不敢乱看，只在起身时极快地扫了一眼殿中。看见沈稚衣，他愣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谢照微没漏他这一眼，淡淡道：“看什么？”
谢衡忙道：“臣听说陛下身边有位沈姑娘。今日初见，果然……果然与旁人不一般。”
“哪里不一般？”谢照微问。
谢衡额角冒汗：“气度不一般。站在那里，像……像柄未出鞘的刀。”
沈稚衣没说话。谢照微倒笑了一下。
“你倒会看。”谢照微说，“坐吧。”
谢衡谢过，在下首坐下。他坐得极规矩，双手搭在膝上，肩背挺直。谢照微问了他些朝中之事，又考了几句边务。谢衡答得虽不惊艳，却都落到实处。沈稚衣在旁边听着，偶尔抬眼看他。这人不张扬，也不怯。谢照微选他，确实不是没道理。
“你可知朕今日为何让你来？”谢照微忽然问。
谢衡沉默片刻，道：“臣不敢猜。”
“你可以猜。”谢照微说。
谢衡道：“京中近来平静，赵玄圭已伏法。陛下若有所托，大约是……想让臣多学多看。”
谢照微点了点头：“你从明日起，跟着徐老学理户部。三个月后，朕会再考你。若还像今日这般稳，朕另有安排。”
谢衡起身，郑重应下。沈稚衣见他说到“另有安排”时，手极轻地抖了一下。他知道是什么。只是不敢说。
谢衡退下后，沈稚衣才开口：“你吓着他了。”
“朕没吓他。”谢照微说，“他若连这都受不住，也坐不了这江山。”
沈稚衣没说话。谢照微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你觉不觉得，他像个人？”
“像谁？”沈稚衣问。
“像当年的朕。”谢照微说，“那时先帝也这样，不声不响，把我叫到殿里，考我几道折子，就把我往那把椅子上推了。”
沈稚衣转头看她。谢照微眼里有旧事，也有很淡的一点疲倦。沈稚衣伸手，替她把额角一缕发拨开。
“你不一样。”沈稚衣说，“你会教他怎么活下去。先帝没教过你。”
谢照微一怔，随即笑了。很轻，却极真。她慢慢把沈稚衣的手握住。
“沈稚衣。”谢照微说，“等谢衡真能站住了，朕就带你走。”
“我等着。”沈稚衣说。
三个月后，谢照微让谢衡监国。
旨意一下，朝中虽有些声音，却不大。赵家旧党早被清得七七八八。几个老臣知道谢照微心意已定，也不再劝。只有太后还困在慈宁宫里。她没再出殿，也没再让人传话。沈稚衣听说，太后如今每日只在佛堂里坐着，连宫人都不怎么使唤了。
沈稚衣没再提太后。谢照微也不说。像是彼此都知道，有些人不死，但已经翻不出风浪。
谢衡监国后，第一次主持早朝。谢照微没去，只在含章殿里听陈五回禀。沈稚衣坐在一边碾药。她碾得很慢，药杵碰着药碗，发出极轻的响。谢照微听了，竟觉得比早朝那些声音顺耳得多。
“谢衡今日如何？”谢照微问陈五。
“回陛下，衡殿下处理了三件事，有两件拿得极稳。只有北境军饷那一件，他多问了两句，没当场定。”陈五道。
谢照微点头：“没当场定就对了。那件事底下还有旧账。他若一口应下，朕倒要再想想。”
陈五退下后，沈稚衣把碾好的药末倒进小瓷瓶。谢照微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沈稚衣手停了一下，没回头。
“做什么？”沈稚衣问。
“高兴。”谢照微说。
“谢衡监国，你倒清闲了。”沈稚衣说。
“嗯。以后能晚起，能陪你吃早膳，能不用一早上听人吵架。”谢照微说着，把下巴抵在沈稚衣肩上，语气懒懒的。
沈稚衣没动，只道：“你这位子还没交干净，先别高兴太早。”
谢照微说：“知道。朕就是想想。”
沈稚衣把瓷瓶塞好，转过身。谢照微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和沈稚衣面对面。沈稚衣看她。谢照微今日没穿朝服，只着了件月白常衣，脸上气色也比前些日子好。沈稚衣心下一软，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
“谢照微。”沈稚衣说。
“嗯。”
“你能不能不总在殿里抱我。”
“为什么？”谢照微问。
“宫人看见了。”沈稚衣说。
“她们不敢看。”谢照微说。
沈稚衣无话。谢照微又凑近一点，鼻尖几乎碰着她的。沈稚衣没躲，只低声道：“你这些日子，越来越不像个皇帝了。”
“那像什么？”谢照微问。
“像只总往人身上贴的猫。”沈稚衣说。
谢照微笑了。她偏过头，在沈稚衣耳垂上极轻地亲了一下。
“那也是你的猫。”谢照微说。
沈稚衣耳根微红，面上却不显。她推开谢照微，走到窗前。外头天光很亮，照得整个含章殿都暖洋洋的。沈稚衣忽然觉得，离北境又近了一点。
“谢照微。”沈稚衣说。
“朕在。”
“等谢衡能真正坐稳了，我们就走。这次，我不再等了。”
谢照微走到她身后，与她并肩。窗外有风，吹得殿外梨树沙沙响。谢照微牵住沈稚衣的手，十指扣紧。
“好。”谢照微说，“这次，谁也不等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谢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