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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行刑 赵 ...


  •   赵玄圭的斩刑定在三日后。

      消息传回含章殿时,谢照微正由沈稚衣陪着用晚膳。她听完,只“嗯”了一声,像早知道会有这个结果。沈稚衣也没说话,只把一块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

      “三日后,你去看吗?”谢照微问。

      沈稚衣摇头。

      “不去。”沈稚衣说,“他不配。”

      谢照微看她一眼,没再说话。两人安安静静吃完饭。沈稚衣让人撤了碗筷,又点了安神香。谢照微靠在榻上,看她走来走去地收拾。沈稚衣把案上的药碗归到一边,又把窗子推开半扇,让外头夜风透进来。谢照微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殿里终于不像从前那么空了。

      “沈稚衣。”谢照微叫她。

      “嗯。”

      “今晚还早。你陪朕说说话。”

      沈稚衣走过去,在谢照微身侧坐下。谢照微顺势靠过来,把脸枕在她肩上。沈稚衣没动,只由着她。

      “你以前话没这么多。”沈稚衣说。

      “那是没人听。”谢照微说。

      沈稚衣没接话。她只是伸手,把谢照微散下来的发丝慢慢拢到耳后。谢照微闭着眼,呼吸很轻。沈稚衣低头看她,见她眉心已经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总蹙着,心下也松了些。

      “谢照微。”沈稚衣忽然说。

      “嗯。”

      “等赵玄圭死了,沈家的事也了了,你打算怎么做?”

      谢照微睁开眼。沈稚衣没看她,只垂着眼,像在问一句极平常的话。谢照微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坐起来,和沈稚衣对视。

      “朕不打算瞒你。”谢照微说,“这朝堂,朕已经坐够了。只是走之前,得把它交给能接住的人。”

      沈稚衣看着她:“你心里有人选了?”

      “有。宗室里有个旁支,叫谢衡。年纪轻,却稳。朕已经让人查了他两年。”谢照微说,“若真要离宫,他是最合适的。”

      沈稚衣没想到谢照微已经筹谋到这一步。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我不催你。”沈稚衣说,“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

      谢照微伸手,把沈稚衣的手指慢慢握住。沈稚衣由着她。两人的手都很凉,可贴在一起,竟也生出一点暖来。

      “等这里的事都收拾干净了,我们再走。”谢照微说,“不是逃。是把你该有的清静日子还给你。”

      沈稚衣没说话。她只是把头轻轻靠在谢照微肩上。窗外有风,吹得檐下铁马叮叮地响。像在替谁说,这一天,总会来的。

      那一夜,沈稚衣没有再做噩梦。

      她梦见北境的风从白雀口外吹来,吹得满山枯草都弯了腰。谢照微就站在风里,穿着一身旧青衫,朝她伸出手。沈稚衣没有犹豫,走了过去。

      醒来时,天还没亮。谢照微从身后抱着她,呼吸又轻又稳。沈稚衣把手覆在谢照微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闭了闭眼。她没有告诉谢照微这个梦。可她知道,有些路,从这一夜起,就真的定下来了。

      赵玄圭行刑那日,天阴得厉害。

      天边那团灰云压得极低,像要把整座皇城都往下按一按。沈稚衣站在含章殿外,看着檐角上的铜铃被风吹得乱转。铃声响得不脆,闷闷的,像远处有人一下一下敲着丧钟。

      她没去刑场。

      郑平一早被苏四娘送进宫来。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梳得齐整,拄着竹杖站在沈稚衣身后。他脸上有风霜刻出来的深纹。这些日子,他老得比从前更快。可这一日,他腰却挺得极直,像要把这十五年的弯都在这天正回来。

      “小姐,赵玄圭今日午时三刻行刑。”郑平说。

      “我知道。”沈稚衣说。

      “小姐不去看?”郑平问。

      “不看。”沈稚衣说,“沈家人要看,也该看昭雪,不是看他怎么死。”

      郑平点头,不再多言。沈稚衣就站在风里,任衣角翻飞。她脸上的表情很淡,像一块被北风吹了很久的旧石。只有藏在袖中的手,极轻地攥着半块玉。那玉上还刻着半个“沈”字,是很多年前,母亲塞给她的。她一直带在身边,从火场外,到冷宫,到如今这含章殿前。

      谢照微下朝回来时,身后跟着礼部的人。她没让他们进殿,只从内侍手中接过一道明黄绢帛,自己走了进来。沈稚衣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谢照微走到她面前,把圣旨递过去。

      “沈家的事,今日起,再无人能翻。”谢照微说。

      沈稚衣接在手里,慢慢展开。那帛书极轻,上面字字工整。沈稚衣一行一行看下去,从“沈氏一门忠烈”到“遭奸构陷”,再到“今特昭雪,以正视听”。她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一个个认进心里。手指越攥越紧,直到看到最后,指尖抖了一下。

      “沈家的事,今日起,再无人能翻。”谢照微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却极稳。

      沈稚衣没说话。她把那道旨意看了一遍,又看一遍。郑平在旁边已经抹了泪。苏四娘也红着眼。沈稚衣却没哭。她只是极慢地把圣旨合上,抬头看谢照微。

      “谢谢你。”沈稚衣说。

      谢照微摇头:“不是谢。是本来就该还。”

      沈稚衣没再说话。她把圣旨交给郑平,说:“郑叔,你替我去一趟沈家旧宅。把这道旨,念给他们听。”

      郑平接过圣旨,像接过这世上最重的东西。他双唇抖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字。苏四娘忙扶住他:“我陪你去。”

      郑平走后,殿里静下来。沈稚衣站在原处,像被什么抽去了半身力气。谢照微走到她身边,不说话,只陪她。

      外头风大起来,吹得殿门“吱呀”响了一声。天越发暗了。沈稚衣忽然说:“谢照微,我娘若还在,你今日做的事,她一定看得见。”

      谢照微转身看她。沈稚衣的眼里有泪,却始终没落下来。那泪在眼眶里转着,像忍了许多年,已经不肯轻易掉。

      “朕做这些,不是要他们谢。”谢照微说,“是为了你以后再回沈家旧宅,心里能少一块疼。”

      沈稚衣喉咙发紧。她慢慢走到谢照微面前,伸出手,替谢照微把朝服上的一粒旧尘轻轻拂掉。那动作极轻,像怕碰碎这好不容易等来的一天。

      “谢照微。”沈稚衣说,“以后那里不是旧宅了。是家。”

      谢照微怔了一下。沈稚衣已经抓住她的手,紧紧一握。谢照微的手很凉,沈稚衣的手也凉。可两只手贴在一起,竟像从彼此骨血里借来了热。

      “等北境安排好了,我们就回去。”沈稚衣说,“你和我,一起回家。”

      谢照微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像阴天里终于漏下来的一点光,温温地落在沈稚衣眉间。她也回握住沈稚衣,很紧。

      “好。”谢照微说,“一起回家。”

      沈稚衣没再说话。她转身走到殿门口,看见风把天撕开一条缝,有光从云后漏下来,正落在沈家旧宅的方向。她忽然想,这或许就是父亲说过的北境晴光。她终于等到了。

      沈家昭雪之后,谢照微并没有马上离宫。

      她开始一点点收拾朝局。每日下朝后,仍会留下几个信得过的老臣,在偏殿议事。有时谈到掌灯,沈稚衣就端着药进去。她不说话,只把药放下,看谢照微一眼。谢照微便知道,该停了。

      “朕还撑得住。”谢照微偶尔会说。

      “你早上又没吃东西。”沈稚衣只回这一句。

      谢照微便不争了。她把药喝了,由沈稚衣扶着回寝殿。走在宫道上,谢照微忽然说:“沈稚衣,朕已经让人去白雀口寻宅子了。只是朝里的事,比朕想得难脱手。”

      沈稚衣“嗯”了一声,问:“是怕人反?”

      “赵家旧党虽已没了,可太后还在慈宁宫。朕若突然撒手,他们只会更乱。”谢照微说,“所以朕想再等半年。等谢衡能站稳了,再把玉玺交出去。”

      沈稚衣点头。她早就想通了。谢照微愿意跟她走,已经极不容易。若让谢照微为了她背上骂名,那她和赵玄圭又有什么区别。

      “等多久都行。”沈稚衣说,“我陪你。”

      谢照微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宫道两边的灯已经亮起来,把沈稚衣的脸映得极柔。谢照微忽然笑了,低声道:“沈稚衣,你从前可没这么顺过朕。”

      “现在不一样了。”沈稚衣说。

      “哪里不一样?”谢照微问。

      沈稚衣没答。她只是把谢照微的手从袖中拉出来,和自己十指扣紧。宫灯下,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株已经长到一处的树。

      “谢照微。”沈稚衣说,“你可以不当女帝。但你要活着,陪我把下半辈子过完。所以我不急。只要最后是你。”

      谢照微没说话。她反手把沈稚衣握得更紧,像握住了这天下最重也最轻的东西。

      北境还远。可她们都知道,有些路,不一定非要今日就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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