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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欲擒故纵 追人的手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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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南离,天机阁。
秘尊长老照例取下信鸽腿上的小竹筒,抽出里面那张卷得比指甲盖还小的纸条。
前阵子从北离传回来的密报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八卦——哪家大臣纳了小妾,哪位将军在青楼赊了账不还,气得秘尊把在幽都的玄相全都骂了一遍。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新的情报传来了。
他打着哈欠展开纸条,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的眼睛倏地瞪大了,一口气没换上来,捂着心口直挺挺倒了下去。
“长老——长老你怎么了!快来人啊——!!”
等秘尊悠悠转醒,床榻前已经围了三张老脸——执尊、育尊、刑尊齐刷刷盯着他,表情比守灵还郑重。
那封密信的内容他们已经轮流传阅过了。北离新帝登基,大局已定,幽都城门终于照常开了,齐敏继位已经不是秘密。
四位长老心里又是喜,又是忧。
喜的是,他们天机阁派出的细作竟然成了北离的皇帝!这等伟大功绩,势必要写进天机阁的阁史、刻在他们棺材板上的!
忧的是,他们和莫非一样清楚眼下的困局。萧无释摄政,意味着莫非这个傀儡手里没有任何实权,反而处于极严密的保护之下,他们根本没办法接近。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与他取得联络,定期送药。”育尊率先开口,语气还算沉稳:“北离皇宫就算铜墙铁壁,我们也得想办法钻一钻。”
秘尊捂着心口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透着狂热:“这是我们天机阁数十年未有之大变局。收复北离,在此一举。我们要举全阁之力,支援寒鸦的行动!”
刑尊叹了口气:“若没有萧无释,事情会简单许多。此人着实捉摸不透,我们之前派了多少杀手,连他一片衣袖都没摸着.......”
执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英雄惜英雄的感慨:“怨不得你。天不佑我南离,这等将才,偏偏生在北离萧家。可惜,实在可惜。”
秘尊冷冷接了一句:“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便势必要除掉他,以绝后患。增派人手给寒鸦。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除掉萧无释,指日可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已经看到萧无释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如果远在北离的莫非听到他们的盘算,表情又会变成奔波儿灞2.0——“我?????”
如今的莫非,已经渐渐习惯了傀儡皇帝的日常。
每天天不亮就被禄安从被窝里刨出来,迷迷糊糊地套上龙袍、戴上那顶沉得要命的冕旒,往龙椅上一坐,开始上早朝。
早朝的内容也颇为固定——要么是无事启奏,要么是些鸡毛蒜皮、无关痛痒的事:东城的王寡妇守节三十年啦,该立个牌坊表彰一下啦;西郊刘老汉家的牛生了双胞胎,属于祥瑞啦。堂堂北离朝堂,活像个居委会联欢晚会现场。
莫非坐在最上方,只要扮演好一尊会点头微笑的塑像,半个小时就能收工下班。
但他当然知道,真正的朝政压根儿不在他面前。散了朝之后,萧无释便领着那些朝臣再去偏殿开小会,门一关,谁也不让进。而他莫非,就被顺理成章地晾在一边,开始了漫长而无所事事的一天。
但莫非也没闲着。为了把齐敏这个角色模仿到位,莫非让禄安把齐敏从前留在八王爷府的旧物一股脑儿全搬到了宫里。书稿、字帖、私印、随身佩的玉、睡前爱翻的话本子,一样没落下。
不出意外的,这事第二天就传到了萧无释耳朵里。
莫非的解释是思念家人,这些旧物饱含了他与家人的回忆。萧无释听了后倒也没说什么——八王爷的精神失常也带给萧无释不小的冲击。还是那句话,只要齐敏不疯,哪怕让他把整座八王爷府都搬过来,萧无释也由他去。
而在那一堆旧物里,最让莫非上心的,是一沓齐敏从小练的字帖。
字迹是人最容易露馅的地方之一。他不可能永远不动笔,而一旦动笔,笔迹就是第一道验明正身的关卡。
于是下了朝之后,莫非就把自己关进书房,铺纸研墨,对着那些字帖一笔一划地临摹。
莫非前世也被爸妈塞进书法班练过几年毛笔字,虽说不精,但底子还在,因此临帖对他来说并不算难。
他每写完一张,就扔进火盆烧了。就这样烧了三百多张字帖后,他把自己新写的字和齐敏的旧字帖放一起比一比——乍一看,已经分辨不出哪个是原版、哪个是山寨的了。
他对着两张纸端详了半晌,满意地吹了吹墨迹——前世被逼着练的那几年童子功,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当初练字是为了考试加分,如今练字是为了保命。
这笔投资回报率,他爸妈要是知道了,怕是得欣慰得睡不着觉。
他把新写的字也扔进火盆里。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另一件事的阴影也从心头浮了上来,烧得他寝食难安。
自从那天禄安抖出齐敏对萧无释的“旧情”之后,莫非就发现了一个足以致命的盲点。
他踏上北离的土地、被萧无释接上之后,当时他的反应,根本不像一个对萧无释死缠烂打、旧情难忘的舔狗,反而像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萧无释伸手扶他下船时他的拘谨,在马车相处时他的冷淡,二人共骑时他的一路无言。
现在回想起来,萧无释当时几次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当时他还以为自己是不是露馅了。如今才明白,人家怀疑的方向根本没错,只是原因找岔了——不是身份换人了,是心换人了。
萧无释现在被国事缠身,还没功夫细究这些疑点。可要是他一旦反应过来,又或者听说了什么风声,那之前他的种种异样就变成了铁证。
莫非爱惜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皮,他可不想这张好看的皮囊被活剥下来啊!
于是莫非想了个主意。他虽然是个直男,但必要的时候,还是能装弯的。
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莫非跟禄安在御花园里散步,远远地看见廊下一截玄色身影掠过——萧无释正带着几个人往这边走。莫非当机立断,像见了鬼似的拔腿就往反方向跑,动作之快,连禄安都愣了一瞬才追上来。
他这种异样的举动自然让禄安摸不着头脑。
“陛下.......为什么要躲着摄政王?”
莫非:“知不知道什么叫欲擒故纵?”
“.......”禄安:“奴才还以为陛下对摄政王已经没有那种心思了.......”
莫非脸不红心不跳,甚至微微叹了口气,目光幽幽地望向远处:“摄政王天人之姿,我岂能轻易忘怀?只是他当初把我送去南离当了三年质子,我心里还有气。这次他亲自来渡口接我,我便想甩点脸色给他看看。这阵子对他冷淡些,说不定反而能激起他对我的兴趣。”
“.......”禄安恍然大悟:“听说南离后宫争风吃醋、宫斗花样层出不穷,陛下从南离回来之后,追人的手段都高明了些。”
果然,这番谈话在当天下午就传到了萧无释耳朵里。
威严的摄政王正伏案批着奏折,眼皮都没抬。
“他果真这么说?”
禄安跪在地上,脑袋埋得低低的:“奴才不敢欺瞒王爷,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这阵子陛下在做什么?”
“陛下每日都在书房看书练字,说王爷太辛苦了,他......心疼,想要早些帮王爷分担些政务。”
萧无释的目光终于从奏折里抬了起来:“哦?”
他倒不是怀疑齐敏有夺权之心,纵使有,应该也不至于蠢到这么明目张胆的说出来。
他顿了顿:“好好伺候陛下,只要不是难办之事,尽量顺着他的心意。”
禄安低头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没多久,外面又走进一个穿甲胄的青年。
萧无释批完手里最后一本折子,上身轻轻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手腕。
“查出来了吗?”
费柘低头回道:“人手是苍城都尉吴岭派出的,背后是廷尉沈学义。”
那日接齐敏回京时遇袭,护卫们特意留了几个活口送进了鉴影司。各式各样的刑具上了身,那帮刺客全招了。
刺客是苍城都尉吴岭的私兵,而吴岭早年间曾在沈学义门下做过门客,经他举荐才得的官位。
沈学义此人,自鉴影司设立以来,就是反萧无释反的最厉害的一个。
廷尉署原本掌刑狱司法之责,从前百官见了他,哪个都要低头尊称一句“廷尉大人”。可自从鉴影司设立后,文武百官犯事,萧无释有权直接拿进司狱。他那个廷尉署渐渐形同虚设,只能审一些地方重案,权力也逐渐流失。
沈学义心里那股怨气积了多年,为了与萧无释唱反调,甚至暗中投靠三皇子一派。如今三皇子派的人被尽数清洗,他也跟主子一样狗急跳墙,一面派人刺杀齐敏,一面暗中联络宜平王,指望拿新帝的人头去换一条后路。
费柘问:“是否要将吴岭和沈学义拿下?”
萧无释闭着眼,说:“吴岭杀了,沈学义先留着,我还有用。”
这一个月,北离朝堂上已经换了太多人,朝野上下都笼罩着一层血色迷雾,百官们都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每日惶惶不可终日,就怕哪天屠刀落到自己头上。萧无释无意再加深这种恐惧。
况且沈学义这种蠢货,要收拾也不急于这一时。
费柘看着主子疲惫的眉眼,心里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没忍住:“齐氏这样对老侯爷和您,您又何必为了他们的江山殚精竭虑?”
在费柘看来,前阵子的皇室相残,正好是萧家举兵、改朝换代的大好时机。以萧无释的威望,就算他坐上那把龙椅,朝野上下又有几个人敢说个“不”字?
可萧无释坚持要把齐敏这个废物质子接回京。那几日的铁血镇压,已经引起了幽都城里诸多不满。恶名是他们王爷担了,可皇位还是姓齐的。
费柘和底下一帮将士嘴上不说,心里都为萧家不值。
萧无释终于睁开了眼。
那一眼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但费柘脊背一凉,膝盖比脑子反应更快地先落了地:“属下失言。”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爆一个灯花。
萧无释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望向前方那盏跳动的烛火。
“这江山不是齐氏的,也不是萧氏的。”
“而是千千万万北离百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