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潜伏成敌国皇帝这件事》绝命法师

39、我的陛下 唯愿你坐拥

　　除夕当日，莫非醒得比往常更早。其实他昨晚满打满算只睡了一个时辰。太多的事压在心底，近来他总是睡的很不安稳。

　　天还是黑漆漆的，内侍们便鱼贯而入，伺候他起身梳洗。

　　除夕大典的礼服比平时穿的朝服还要繁复。一层层衬里、锦缎依次裹上身，厚重的衣料层层堆叠，沉甸甸地覆在肩头。等到整套礼服穿戴妥当，再捧来冠冕小心安置在头顶。

　　金属构件与珠玉垂旒带着实打实的重量往下坠，脖颈微微发酸。衣袍束缚着四肢，连抬手、转身都多了几分滞涩。

　　这身光鲜隆重的装束，在外人眼中是至高皇权的象征，落在莫非身上，却更像一副厚重的枷锁。

　　好在，再过一会......又能见到萧无释了。

　　莫非时常觉得萧无释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时而靠近，滚烫得让人心慌。时而又骤然后退，刻意疏远，一连多日都见不到人。

　　比如几个月前紫宸殿那一晚，他泡在浴池里昏沉睡去，醒来身上都成草莓园了。可天亮之后，萧无释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态度骤然变冷，硬生生疏远了他好几天。

　　还有慕顺出事那天，恐慌席卷之下，萧无释失控地紧紧抱住他，那份发自内心的紧张，莫非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可险情一过，对方又迅速筑起高墙，变回那个冷静克制、分寸分明的摄政王。

　　这次也一样。自从那晚撞见亭中他与曹承泽闲谈，萧无释把捕雨派过来保护他，自己却销声匿迹。说好的箭术教习不再亲自到场，只差内侍传话，说什么“陛下已经掌握技巧、可以自行练习”。

　　忽冷忽热，进退无常。

　　那些亲密不是作假，突如其来的冷淡也真实刺骨。他抓不准萧无释的界限，看不懂对方反复横跳的心意。

　　种种情绪揉在一起，莫非困惑之余，心底也漫上一点难以言说的委屈。

　　这不是渣男作风吗？！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见萧无释。

　　想见的要命。

　　北离太庙坐落于皇城正北、中轴线最尊之位，背靠禁苑青山，俯瞰整座宫城，是整座皇城规制最盛、最具肃穆威严的建筑群。

　　整座庙宇通体由青黑古石筑底，重檐庑殿顶覆着鎏金琉璃瓦，边角悬挂青铜风铃，常年静默伫立，承托历代先祖基业，平时门禁森严，无人敢随意靠近。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太庙之内，香烟袅袅缭绕。数尊三足青铜鼎炉整齐陈列殿中，炉内燃着极品沉水香，烟气缓缓升腾，盘旋在高耸的楠木梁柱之间。

　　宗室诸王和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衣袂成片，肃穆无声。北离历代先祖的牌位依次陈列于高台之上，庄严肃穆，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都会被空旷的殿宇放大。

　　所有人都不自觉屏息，只余下礼官绵长的唱喏声在殿内回荡。

　　“恭请陛下登坛，先行祭祖大礼——”

　　莫非穿着那身繁复的帝王冕服，垂旒遮住眉眼，身姿挺拔，踩在白玉台阶上的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层层烟雾萦绕身侧，他依循百年礼制，净手、焚香、跪拜、叩拜，动作一丝不苟，全然是少年天子的端庄威仪。

　　全程静默无声，满堂百官垂首肃立，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帝王礼毕，礼官二度扬声，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定王，入祭——”

　　这一声唱喏落下，殿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两侧原本整齐肃立的百官宗室之间，明显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那些一直低垂的视线，都悄然抬了起来，彼此交错、流转，满是难以掩饰的惊诧。

　　太庙祭祖，向来以宗室血脉为尊，排序历来都是宗亲在前、外臣在后。可今天，一个异姓封王的萧无释，竟然排在了所有宗亲之前，仅次于天子，连宜平王都排在他后面！

　　萧无释听到自己的封号时，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这是太常令自作主张的安排，还是......陛下的意思？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祭祀场合不容犹疑。他很快收敛了所有思绪，面色恢复如常的清冷，抬步上前，从容行完祭祖大礼，身姿端方，不卑不亢。

　　莫非立在帝王主位，隔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垂旒，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萧无释身上。

　　萧无释穿着厚重的玄色朝服时，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禁欲感，仿佛这身衣服就是为他量身裁制的高定。

　　每一寸衣料都贴合他清冷寡淡的气质，将所有外露的锋芒与温度尽数收敛。他脊背笔直如松，肩线冷硬利落，周身气场疏离淡漠，无半分多余神情，仿佛天生就该立于万人之上。孤山寒刃、沉如渊水，清冷得不容任何人亵渎靠近。

　　莫非看着看着，心跳竟然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眼前的垂旒也跟着心神微微荡漾。

　　然后他一抬眼——北离列祖列宗的牌位整整齐齐地排在高台上，正目光如炬地（并没有）盯着他。

　　莫非猛地收住视线，在心里默念“罪过罪过”。

　　在这么神圣庄严的地方，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待萧无释礼毕退立一旁，礼官后续的唱名缓缓响起：“宜平王，入祭——”

　　齐永延脸上最后一丝温和的笑意彻底碎裂，周身气场瞬间沉冷下来。

　　他身为天子堂叔、正统宗室长辈，论血脉辈分，远胜萧无释这个外臣异姓王。今日却在列位上被公然压过一头，无异于在满朝文武、列代先祖面前受了一场无声的折辱。

　　宽大朝袖之下，他指节死死攥紧，胸中怒火翻涌咆哮，却碍于大典规制、先祖庙堂，不敢有半分失态。他强行压下满腔戾气，面色铁青冷峻，一步步踏上高台，跪拜行礼的动作僵硬紧绷，每一个姿态都透着难以掩饰的隐忍与愠怒。

　　今日之辱，他定要加倍奉还！

　　莫非看着齐永延压抑着怒意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复盘这一局。

　　从上次那份细作名单上，他便留意到太常令孔旭身边也埋了天机阁的人。虽然莫非不确定那人的身份，但从孔旭这次这么快下定决心来看，就算不是他身边亲近的姬妾，至少也是他府里能说得上话的门客。

　　至于齐永延，他心里的怨气并不是莫非挑起来的。他对萧无释积怨已久，远在太庙之事前便已暗流涌动。先前几次三番在莫非面前给萧无释上眼药，只是碍于萧无释手握大权，他不敢做得太露骨，表面上仍维持着同僚间的客气。但背地里，他早已在私下接触沈学义、曹允等人，步步为营地想要从萧无释手中撬动权柄。

　　莫非这一子落下去，不是替他点火，只是把那层遮遮掩掩的纸给捅破了。把两人之间的矛盾和齐永延的野心摆到台面上来，好叫萧无释心里有个数，早做防备。

　　至于齐永延敌视萧无释？莫非并不放在心上。他不信那人能翻过萧无释的手掌心。

　　礼毕之后，萧无释退至莫非身侧，靠近时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贴着他耳廓：“是陛下的安排？”

　　太庙内寒风穿廊，莫非的两只耳朵早被冻得几乎失了知觉。可萧无释呼气落下的那一瞬，那片冻僵的地方便像被什么温热水流悄悄浸润过一样，一点点酥麻，一点点苏醒，沿着耳廓蔓延开来。

　　他面上端得四平八稳，只语气故作平静地反问了一句：“萧卿不满意？”

　　萧无释静静立在他身后半步之处，目光幽沉，落在前方的帝王身上。

　　垂旒遮挡，将莫非眉目的表情掩去大半，从萧无释这个角度，只望得见冕服领口之间那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在深色衣料的映衬下，愈发清透干净。还有那双被寒风冻得泛红的小巧耳尖，像两片薄薄的、被风揉过的花瓣。

　　萧无释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他并不生气。

　　区区一个宜平王，他还没有放在眼里。

　　他真正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人。

　　萧无释只是觉得......他的陛下，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

　　他的身上似乎总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雾气，任萧无释如何靠近、如何凝望，却始终拨不开、看不透。

　　虽然陛下平时总是在他面前谨小慎微，在朝堂上也是一副单纯天真的做派，看起来全然无害。但萧无释知道，这副温顺乖巧的表象之下，藏着一颗极有主见、极为隐忍的心。

　　大多数时候，陛下展露的都是少年人应有的澄澈鲜活，情绪坦荡直白，喜怒皆形于色。但有的时候，他也会忘了戴上面具。每每垂眸沉思之际，眉眼间那份稚气便会尽数褪去，转而被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所替代，仿佛正在掂量一盘无比复杂的棋局，权衡着无数的困局与取舍。

　　还有的时刻，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里，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浅浅的忧伤，淡得像霜花落在湖面上，转瞬即逝，却精准落在萧无释眼里。

　　萧无释始终参不透这份忧伤从何而来。是深宫桎梏的烦闷？是皇权重压下的疲惫？还是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陛下不说，他便不问，也从不刻意窥探。

　　将捕雨派到他身边，从来不是为了监视。历经慕顺惨死、天机阁暗流、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萧无释心里始终悬着一份不安。

　　他可以无惧明枪暗箭，无惧任何凶险对手，唯独怕的是——陛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到伤害。

　　萧无释发自内心地尊重他、信任他，不愿用猜忌与试探，让他感到半分不适。

　　萧无释想要的其实很简单。

　　他只要他端坐于龙椅之上，受四海万民俯首朝拜，一生安稳顺遂。

　　所有的阴私诡计，不要让他沾染半分。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他来做。那些血腥残酷的杀伐，他来担。

　　若是莫非此刻回头，便会发现萧无释看他的目光，褪去了平素所有的清冷与锐利，只剩一片近乎缱绻的温柔虔诚。

　　沉沉香烟漫过殿宇，他在心底无声祈祷，像对神明，又像只对自己说：

　　我的陛下啊，我不求盛名、不求权柄。

　　唯愿你坐拥山河，千秋万代，一世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