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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杀了他啊 求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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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宫宴,反倒比寻常宴席冷清不少。
朝臣们都在自家吃年夜饭,入宫赴宴的仅有一众旁系宗亲。宫中本就没有后妃,也没有皇子公主相伴,莫非和这些血缘疏远的宗亲也不熟,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满桌珍馐在眼前摆着,筷子却懒得伸几下。
萧无释草草吃了几口便离席了,不知道去了哪里。齐永延倒是沉得住气,早上那一出仿佛没发生过,此刻正端着酒杯与几位宗亲聊得热络,笑容亲切得体,任谁也看不出半点异样。
莫非昨夜缺觉,脑袋一直隐隐发胀,又被那身沉重的冕服捆缚了一整天,在席间坐得越久,疲惫感越是层层往上涌。好不容易挨到宴席将近尾声,他客套着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摆驾回乾元殿。
一踏进寝殿,换下那身厚重的冕服,整个人像卸了一层壳。莫非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被宫灯染成橘色的夜色,思念突然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他想老爸了。
以前每年过年,虽然家里只有他们两个大老爷们,老爸却从不敷衍。每年腊月二十就开始张罗年货,包饺子、炸丸子、蒸扣肉,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吃过年夜饭,老爸会从阳台角落摸出一袋子炮仗和烟花,像变戏法一样,笑嘻嘻地冲他招手:“走,下楼放炮去。”
哪怕莫非成年了,这个习惯也没变。在老爸眼里,他永远是那个爱玩炮仗的小男孩。
当时只道是寻常。
如今隔着整整一个时空回头看,那些寒夜里被烟火照亮的夜空,竟成了他记忆里最暖和的部分。
来到这个世界,除夕从来都是冷清的。在天机阁的那几年,除夕夜留守的人会围在一起吃顿饭,长老们也会象征性地发个红包,但一切都在静悄悄中进行。阁里规矩严,不准放鞭炮烟花、不许喧哗,据点位置是顶级机密——莫非在那里待了十年,每次出入都要被蒙住双眼。那些年的除夕夜,他只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响,却看不见半点火光。
心里仿佛空了一块。身体明明濒临极限,他却没有睡意,便随口问禄安:“宫里有烟火吗?”
禄安说,陛下若是想放,内廷署可以送些来。揽月池旁边有一块空地,地势开阔,临近池水,正适合放。
莫非便来了兴致,当即起身拉上禄安就往外走——捕雨自然也不声不响地跟在了后面。
夜色清寒,揽月池边那块空地果然开阔。远处宫灯流光洒落,映照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
莫非从禄安手里接过几筒烟花,放在空地中央,蹲下身,用火折子点燃引线,然后退开几步。
引线嘶嘶地烧下去,如同无声的倒计时。
然后——一声闷响,一束火光直冲夜空,在最高处轰然炸开。金红色的光点沿着天幕缓缓散落,像一株倒着生长的树,在最高处开满一树花,又簌簌地落下来。
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相继升空,一簇银白,一簇靛蓝,在夜空中次第绽开,将池水与岸边反复染上新的色彩。漫天星火倒映在莫非眼底,忽明忽暗。
他仰着头,在噼啪作响的烟火声里,轻轻说了一句:
老爸,新年好啊。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池边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阿释,是谁在放烟火?”
莫非下意识转头望去。水塘边的柳树阴影下,萧无释正推着叶惊澜的素舆缓缓走出。
叶惊澜膝上搭着一块薄毯,手里托着一盏精致的河灯。灯身是用绛纱裁成的莲花形状,底座稳稳托着半截短烛,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莲瓣的阴影投在叶惊澜的掌心,像一朵正在呼吸的花。
莫非怔怔望着那一幕,视线忽然渐渐模糊。
他早该想到的。能让萧无释抛下除夕宫宴、特意离席相伴的人,除了叶惊澜,还有谁呢?
几人互相行了礼。叶惊澜将那盏还未入水的河灯往前递了递,温声道:“陛下可要一起放一盏河灯?燃灯照岁,祈愿岁岁平安。”
莫非的目光落在那盏摇曳灯火上。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接,又缩了回去。
“不......不必了。”莫非笑了一下,那笑容浮在脸上,像水面上倒映的薄薄的碎光,一碰就会散开。
他推说困了,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快步走回去。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态。
萧无释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手里搭着素舆推手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
自从叶惊澜从流放之地回来后,每一年除夕,萧无释都会放下诸事前来陪伴,早已成为不变的惯例。
推着叶惊澜回了紫宸殿,按照往年约定,二人需要一同守岁。有时是静坐看书,有时是叶惊澜抚琴,萧无释安静聆听,直至过了子时,才各自歇息。
萧无释手里捧着书,视线却涣散地飘向窗外,许久才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
叶惊澜静静观察片刻,垂下眼帘,轻轻打了个哈欠,语气里带着一丝倦意:“想来是年纪渐长,守岁还未过半便撑不住了。我先去歇息,你也不要熬得太晚。”
萧无释放下书本,起身将他送至内室。
等到萧无释离开,侍从叶晨从外间走进来,正准备伺候叶惊澜更衣就寝,却见他仍倚在床头,手里重新拿起那卷书,烛火映在他的眉眼间,神色清明得像根本没打算睡。
“公子方才不是困了么?”叶晨不解,轻声问:“为何要把王爷支走?”
叶惊澜淡淡一笑:“他的心不在这里,我又何苦强留他枯坐,彼此为难。”
萧无释离开紫宸殿后,连大氅都忘了拿,几乎是循着本能朝那个方向走去的。夜风从宫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越走越快。
他第一次觉得,紫宸殿到乾元殿的路竟然这么长。
到了乾元殿,禄安见到他时微微一惊,随即躬身回禀:“陛下不在寝殿内,他去演武场练箭去了。奴才们劝不住,他只让捕雨跟着......”
大过年的,练什么箭!
萧无释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脚步一转,又朝演武场的方向匆匆折去。
他到的时候,捕雨正倒挂在廊檐上,两条腿勾着横梁,身子像一只倒悬的蝙蝠晃晃悠悠。听见脚步声,捕雨一个翻身落了地。萧无释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话,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捕雨一溜烟就跑了,像是早就等这一句了。
萧无释站在廊下,隔着半开的窗,看向演武场内的情形。
莫非启动了移动靶的机关,速度比第一日快了不止一倍。他不断地搭箭、拉弦、放箭,姿势已然沉稳许多,移动的箭靶上插满了白羽,几乎支支都嵌在红心周围那一圈。
灯光照在他脸上,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他像是不知疲倦,一支接一支地放箭。箭矢破空而出,闷闷地钉入靶面,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很快,场上只剩最后一个靶子在移动。它不紧不慢地滑过轨道,像在嘲弄他的准头。莫非怎么射都射不中,一连十几次统统落空。
积攒许久的耐心忽然崩断。
莫非把弓往地上狠狠一掼,攥起一支箭矢冲上前,一脚踹翻那只移动的草靶。然后握着箭杆,锋利的箭尖对准靶心,重重扎了下去。
“啊啊啊——!”
愤怒的嘶吼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逼迫到了极致,带着疼、带着恨、带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关不住的感情。
一下,两下,三下......
他嘶吼着,机械地反复将箭扎进去。草靶被扎得稀烂,碎草屑四溅。锋利的箭刃划破了他的掌心,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依旧一下一下疯狂刺进去。
碎裂的草靶在他模糊的视线里不断幻化。一会儿是秘尊那张冷硬无情的脸,一会儿是应缉风站在暗处盯着他的眼睛,一会儿是慕顺倒在血泊里抽搐的嘴,一会儿是齐永延隔着酒杯朝他举起来的笑......
最后,浮现出来的,是萧无释。
他的手猛地停住了。
箭尖悬在半空,距离草靶只有不到一寸。他把箭举在那里,浑身发抖,泪水从眼底冲出来,和汗水混在一起。
心底有个声音疯狂叫嚣。
——杀了他啊。
只要杀了他,就能完成天机阁的任务,彻底摆脱受人操控的命运,再也不用在这条看不见底的路上挣扎。
以萧无释如今对他的信任,杀了他,易如反掌。
他根本不用费尽心思去算计天机阁,算计齐永延,在这些阴谋诡计中周旋。明明有一条最简单、最干脆的出路摆在眼前,为什么他不走呢?
为什么啊?!
箭杆脱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莫非双手猛地捂住脸,整个人蜷缩下去。
破碎的呜咽声在空旷的演武场里荡开又折返,回音像个巨大的牢笼,将他牢牢囚禁在里面。
萧无释从没见过他这样失态。
自从把他从南离接回来,他始终都是小心翼翼,冷静自持的。就算是遭遇刺客、身陷生死险境,他的脸上也看不出太多波澜。可是现在......
他跪在地上,咆哮着,痛哭着,像一只被逼到笼角、撞断了牙的幼兽,所有的从容和体面都碎了,碎得彻彻底底。
萧无释缓缓走过去。他的脚步沉而无声,踩过那些散落的箭矢,踩过那个被扎烂的草靶边缘,在莫非面前停下来。
他屈膝蹲下身,伸出手,握住了他流血的手掌。
掌心传来温热触感的刹那,莫非才惊觉有人靠近。
萧无释将他伤痕交错的右手完整裹在掌心。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不断渗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莫非的脸上是没来得及收住的错愕,混着汗、泪、血迹,像一场还没有完全平息的风暴。
“你——你怎么来了?!”
他猛地想抽回手,同时偏过头想要遮掩狼狈,拼命想要收拢方才失控暴露的一切。可萧无释握得很稳,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疼吗?”
萧无释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下颌,迫使他转回头来。
宽大的手掌贴上莫非的脸颊,耐心为他拂去脸上混杂的泪与汗。
莫非浑身颤抖。方才心底翻涌的杀意、挣扎、无处宣泄的痛苦还没有完全褪去。他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视线慌乱地向下偏移,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自己掌心的鲜血慢慢浸染了萧无释的袖口,晕开一团暗沉的红,刺得人眼睛发疼。
“别碰我。” 莫非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嘶吼过后的破碎感,再次用力想要抽回手腕。
他的情绪过于激动,已经不在乎说的是“朕”还是“我”了。
萧无释没有强行禁锢,只是指节微微收拢,依旧稳稳托着他受伤的手,不让他大幅度牵动伤口。
“伤口很深,再乱动,血会止不住。”
莫非闭了闭眼睛:“你来多久了?”
“靶子还完好的时候就来了。”
一句话,击溃了莫非最后的侥幸。
一股难堪与恐慌瞬间席卷上来。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精心扮演着温顺无害的帝王,戴着层层面具周旋于所有人之间。唯独今晚这场狼狈又阴暗的失态,赤裸裸地暴露在萧无释眼前。
莫非喉间发紧,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死死抿紧嘴唇,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萧无释凝视着他躲闪的眉眼。
他隐约察觉到,陛下心底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份难以言说的桎梏,日复一日折磨着他。
“陛下心里有事,可以告诉臣吗?”
如果萧无释的亲信在场,一定会惊讶于他这句话的卑微程度。
萧无释想知道的答案,从来有千万种方式去得到,从来没有对谁这样放低过姿态,哪怕是面对先帝也没有。
莫非猛地抬眼,眼底还泛着红血丝,混杂着茫然、警惕,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萧卿不必妄自揣测。只是练箭不顺,一时失了分寸。”
拙劣的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萧无释没有戳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一圈一圈地绕在他手掌上,轻轻压住伤口,减缓血流。
“若是心里难受,不必强迫自己撑着。” 萧无释蹲在他面前,视线与他平齐:“在臣面前,不必永远维持完美的模样。”
这句话太过温柔了,像月光洒落在海面的冰山上,寒意未散,却忽然有光一寸一寸地渗进裂缝里。仿佛这世间一切戒备、一切伪装、一切硬撑着的体面,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莫非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里那点压了又压的湿意终于没有撑住。
“萧无释。”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喊他的全名。
萧无释看着泪水无声地从他眼眶里滚落。
“求你......别对我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