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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开始布局 萧无释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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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雨这人,最初是以“贴身护卫”的名义被萧无释派来的。莫非起初也拿不准,这到底是一道保护他的盾牌,还是一只盯着他的眼睛。
可日子一长,他渐渐摸清了捕雨的底细。这位兄台的工作内容当真纯粹到了极点,就是“保他不死”。只要莫非不遇险,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落在他身上。
上课也好,跟朝臣说话也好,捕雨自有一套安排:要么在房梁上打盹,要么在廊下晒太阳,困了就换根柱子靠着继续睡。至于莫非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萧无释从不过问,捕雨也半句不曾上报。
这本该是天大的便利,意味着莫非可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做许多事。可就是这份不设防的信任,反倒比任何监视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每当莫非深夜伏案写下那些密信时,笔尖落下去的那一刻,心里总会浮起一个念头:萧无释知道了,会不会恨自己?
只是眼下,莫非也顾不上这些了。在宜平王这件事上,他必须抢在天机阁之前布局。
首要之事就是摸清齐永延真实的态度。若他已有反心,那就不需要莫非来添这把火。若他并无反意,那莫非就要想办法斩断天机阁精心铺设的圈套。
这几日,莫非频繁传召齐永延入宫,却从不谈国事,只同他说些闲散话。缅怀一下先帝、聊聊封地风土、儿女琐碎,天南地北随意漫谈。
齐永延起初摸不准他的用意,言语间还带着几分提防。久而久之,见莫非当真只是深宫孤寂、找人闲谈解闷,他也顺势放下隔阂,主动拉近与新帝的距离。
也正是在这一次次漫无边际的闲聊里,莫非一点一点套出了他真实的目的。
齐永延对萧无释的敌意,远远超过了对新帝的敌意。
这日午后,两人在偏殿饮茶。
齐永延端着杯盏,目光落在窗外被宫墙切割成窄长条的日光上,语气随意:“陛下整日困在这深宫之中,出入不得自由,只怕连宫外的天地是什么样子都快忘了。说来......恐怕还不如在南离为质时自在。”
莫非眉峰一动,顺着他的话幽幽轻叹:“王叔所言甚是。不过萧卿说了,这都是为了朕的安全着想。他总不会害朕的。你瞧——”
他朝门外抬了抬下巴:“萧卿把他麾下最厉害的暗卫都派给朕了,日夜贴身护着,朕到哪儿都不离身。”
语气里带着几分被保护得妥帖的安心,像一个什么都不必操心的孩子。
齐永延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外的捕雨,眼底掠过一丝冷笑。
这新帝还真是个没心眼的,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明明是派人来监视你,你还以为人家对你好?
齐永延收回目光,身子微微朝莫非倾了倾,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陛下也不是小孩子了,何必事事都听他的?即便有护卫在身侧,玄甲卫的调令,陛下也当握在自己手里才是。”
语气恳切,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与忧心,像一个真心为晚辈着想的叔父,在替那位被蒙在鼓里的少年天子谋划出路。
要不是莫非早就清楚萧无释的为人,单凭这副长辈情深的模样,指不定真被他骗得心生动摇。
莫非心中冷笑,面上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朕干嘛没事给自己找事,反正有萧卿在,什么事都不用朕操心......”
齐永延笑了笑,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在齐永延看来,真正横在他与那把龙椅之间的,从来不是这位尚且懵懂的皇帝,而是那个站在天子身后的人。
他想得很明白。即便新帝死了,他坐上那把龙椅,只要萧无释还在,实权就仍旧握在萧无释手里。杀一个空壳天子,不过是白白背上弑君的骂名,有什么意义?
倒不如趁新帝根基未稳、对他这个宗亲尚有几分亲近,一步步挑拨他与萧无释的关系,借着“巩固皇权”的名义,把萧无释手里的权力一点一点蚕食过来。
齐永延自认为自己是齐敏的堂叔,是流着齐氏血脉的自己人,天然比萧无释这个外臣更容易博取新帝的信任。
只要君臣之间生出嫌隙,他就有机会在缝隙里扎根,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嵌进去。等到有一天萧无释被架空,那这个朝堂真正说了算的人是谁,还不一定呢。
摸清齐永延的盘算后,莫非立刻修书一封送往天机阁——调整计划,逼齐永延与萧无释彻底反目,由他这个皇帝坐收渔翁之利。
天机阁的目标,本就是搅动风云,挑起北离内乱。莫非的这个计划同样能达到他们的目的。
如果潜伏在齐永延身边的“朱雀”也了解他的心思,便不难看出,这个计划恰好契合齐永延与生俱来的野心,落地的阻力更小,成功率也更高。
更深一层的好处在于,如果这个计划成功了,两个权臣斗的两败俱伤,最终权力归于莫非这个皇帝。那天机阁更是能兵不血刃,将整个北离纳入掌控。
回信比预想中来得更快,纸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准。幽都境内玄相,皆听寒鸦调遣。
莫非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纸页边缘卷曲、泛黄、化为灰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们没有拒绝。他们接受了。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始习惯被他牵着走了。
自这一刻起,局势悄然反转。他不再是一味等候指令、被动执行任务的棋子。他要循序渐进,让高高在上的天机阁,慢慢习惯听从他的安排。
日子转眼到了除夕。
古人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冬至盛典,重在祭天。除夕大礼,则以祭祖为核心。
昔日离国宗庙坐落于北离地界,北离立国之后,便将供奉齐氏先祖的太庙修建在离国宗庙近旁,并以此定都,修建宫室。便是现在的北离皇宫。
太常府总揽宗庙仪典、朝会班序、祭祀位次诸事,每逢大祭将近,太常令孔旭便需要频繁入宫觐见莫非。
孔氏虽然也是北离的老牌世家,但比起曹家的底蕴还是差了一大截。近年来,朝堂上除了孔旭这位手中并无多少实权的太常令,孔家年轻一辈再无身居要职之人,世家光景已显出几分日薄西山的颓势。
一个走向没落的世家,要想存续不衰,就必须找准立场站队。孔旭没有曹允的雄厚根基作为依仗,对萧无释向来百依百顺。先帝大丧之时,依照北离旧制,本不该如此仓促合棺下葬。可萧无释一句“朝局动荡、一切从简”,太常府便立刻遵照施行,不敢有半句异议。
现如今,北离局势渐稳,朝廷亟需一场隆重的宗庙祭祀,重塑朝野上下对皇权的敬畏,稳固新帝的威仪。因此连日来,孔旭频频入宫,细致地向莫非讲授除夕的祭祀流程、举止规范。
“......再说祭祀次序。太庙祭祖,陛下身为齐氏嫡系、北离君主,首祭在先。宜平王为齐氏宗室长辈,居次位。其余宗室、文武百官,依品级依次排布在后......”
听到这里,莫非不由发问:“依爵位规制,定王乃是先帝亲封的一字王,次序理应位列诸王之首。宜平王虽为宗室,封号却是二字王,爵秩本就低他一等,为何位次反倒排在定王之前?”
“这......”孔旭一时怔住,迟疑片刻才作答:“太庙祭祀,向来优先依照宗室血脉、辈分排定次序,并无单纯以爵位高低定先后的旧例......”
莫非单手托腮,语气听似懵懂天真:“异姓封王,也无旧例,可萧卿不是照样被先帝封王了吗?既然先帝册封萧卿为一字王,宜平王叔仅是二字王,是不是说明,在先帝心中,萧卿的分量犹在宗室诸王之上?朕曾听人说,先帝曾当着满朝文武赞过——‘萧卿虽非朕亲子,却胜似亲子。’凭这一层,难道还不足以让萧卿居于次位?”
这番说法孔旭从前从未考量过,此刻细细一琢磨,竟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怔在原地思绪纷乱。
不等他理清头绪,莫非又立刻露出几分失言的模样,轻轻摆了摆手:“孔卿不必介怀,是朕一时随口打岔,仅仅心中存了一点疑惑罢了,不必放在心上。继续往下讲解仪典流程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孔旭回到家中后,依旧眉头紧锁,满心纠结。
萧家原本承袭的是侯爵之位,萧无释之父萧冀便是定远侯。只是到了萧无释这一代,愈发受先帝倚重,今年年初,先帝破格册封他为定王。正如陛下所言,萧无释是北离开国以来,唯一一个异姓封王的人。单论爵位品级,确实压过身为二字王的宜平王一头。
又因他这个定王是年初新封的,先帝于八月驾崩,这一次除夕太庙祭祖,正是萧无释以亲王身份首次参与大典。
若在往年,萧无释以定远侯的身份入太庙,自然排在宜平王之后,礼制上没有半分争议。可如今他已是一字亲王,且总领摄政。论爵秩、论实权、论先帝生前的倚重——他排在宜平王之前,又有何不可?
孔旭一个人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结果,只好将府中几名门客都召集了过来。
但凡有些底蕴的勋贵世家,府中总会养着几个门客,专在主人拿不定主意时出谋划策。
孔旭待众人落座后,便将白日里陛下的那番话原原本本道出,末了又道:“诸君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一名年长的门客捻着胡须沉吟半晌,率先开口:“此事万万不可!太庙祭祖以宗室血缘为先,乃是北离沿袭百年的规矩,擅自更改,满朝文武必会弹劾大人紊乱礼制!”
孔旭心中一凛,却听得另外一个年轻门客开口说道:“礼制虽有旧例,却从不是一成不变。先帝破格册封定王为异姓一字王,这本就是前所未有的先例。既然先帝能够突破规制封王,那遵循先帝本意,调整祭祀班次,算不上无端悖礼。陛下提及先帝‘虽非我子,胜似我子’,乃是当众所言,有据可依,大人以此为由,也算师出有名。”
孔旭不由看了他一眼。这名门客是前两年新进府的,一直没有什么建言,但他此番说法,却暗暗合了孔旭的心意。
那年轻门客接着说道:“此事在我看来,于大人有二益一害。”
“哦?哪二益?哪一害?”
“如今朝堂是谁在主持大局?宜平王虽是宗室长辈,手中却无实权。而定王总揽天下军政,掌控京畿卫戍,朝野半数文武皆仰其鼻息。咱们死守旧规,等同扫了定王的颜面。可若是借此次祭祖,顺势抬高定王位次,便是向定王递一份诚意,稳固孔家立足之地。此一益。”
“陛下既然主动向大人抛出这番疑问,便足以说明,陛下心中早已属意此安排。倘若大人违逆陛下的心意,陛下心中难免存下芥蒂。太常府执掌祭祀、朝会仪典,常年入宫面圣,一旦失了帝心,日后稍有差池,便是祸端。反之,大人这次如果顺遂圣意,待日后陛下亲掌大权,今日这份识趣与顺从,便是实打实的从龙底蕴,足以保大人日后仕途安稳、孔家长久安泰。此二益。”
孔旭抚了抚须,对他的这番说辞也十分认同,又问道:“那一害呢?”
“唯一隐患,便是会得罪宜平王与一众旧宗室。宗室内多看重辈分体面,此番排位变动,折了宗室长辈的威仪,必会引来宗室私下非议,暗中记恨大人。”
未等孔旭出声,那年轻门客接着说道:“但此害却最轻、最无用。宜平王空有宗亲虚名,纵有不满,也无实力撼动大人根基、撼动定王与陛下的大局。他不日就要回到封地,又有何本事插手幽都之事?”
孔旭眉头仍旧紧锁:“可若是日后时局变化,有人拿改动太庙班次当做把柄发难,该如何是好?”
门客淡淡一笑,继续劝解:“大人可先行上奏,在奏疏之中写明,此番调整,乃是参酌先帝册封旨意、遵从陛下圣谕暂行安排,注明专为本次祭祖大典拟定,并非永久更改班次。留好这般退路,进可讨好帝王与定王,退也有文字可以自证,谈不上篡改永世礼制。”
一番话层层拆解、利弊分明,彻底点醒了纠结多时的孔旭。
他长舒一口气,眉宇间的郁色尽数散去,连连点头:“说得好!是我太过拘泥旧规、患得患失了。”
他当即下定决断,沉声道:“今夜我便修订祭祀班次章程,此次太庙祭祖,定王位次,位列宜平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