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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交新朋友 那道目光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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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永延为什么把世子留在封地,稍微有点城府的人都能想明白。
新帝忌惮这位手握重兵、根基深厚的藩王,而齐永延又何尝不在提防着新帝?
将子嗣尽数留在封地,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张底牌。一旦他在幽都遭遇任何不测,留守封地的世子即刻便能起兵发难。成与不成另说,单是这一股震荡,便足以让北离朝堂地动山摇。
这本是藩王自保的后路,却也成了有心之人撬动乱局的突破口。
就在不久前,天机阁给莫非下达了一道冷酷的命令:诛杀齐永延,并且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宜平王是死于新帝之手。
唯有君主公然诛杀藩王,封地的世子才会彻底断绝归顺之路,被逼至绝境,只有起兵自保一条路可走。
一旦北离爆发内乱,那么一直蛰伏待机的南离,就能趁虚而入,一举打破两国僵持多年的平衡。
莫非不是没有反抗过——如今大权握在萧无释手里,他这个皇帝根本没有能力下一道赐死藩王的圣旨,萧无释也绝不可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这一次,天机阁却没那么好糊弄。他们告诉莫非,就算不走朝堂上的明路,也能通过一些其他的方式——比如私人仇怨。挑衅他,激怒他,把新帝的敌意摆到明面上,一点点勾起齐永延心里的怨怼与恨意。
等到齐永延满心愤懑,把这些遭遇写信传回封地,坐实君臣之间势同水火的表象之后,再由莫非亲手将他除掉。
如果莫非没有机会下手,天机阁也可以派人暗杀,再刻意留下皇帝指使的痕迹。到了那时,这口锅他不背也得背了。
用心之险恶,用意之歹毒,气得莫非攥着酒杯的指节发了白。鎏金的杯壁被他捏得微微变形,酒水晃动泼溅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淌。
“陛下,仔细脏了手。”禄安见状连忙取出帕子替他擦拭,又给他重新斟了一杯酒。
莫非收回思绪,目光落在下首端坐的齐永延身上,心底五味杂陈。
至少现在,齐永延并没有表现出半点敌意。如果对方没有反叛之心,自己这个皇帝,又凭什么主动去为难他呢?北离分明可以安稳走下去,他却要亲手把一池静水搅浑,把好好的江山逼到内乱的边缘吗?
今夜的接风晚宴照例设在景和殿,殿内宾客满座,除了齐永延,还有宗室旁亲与朝中几位重臣作陪。
灯火摇曳,丝竹低低作响。齐永延正侧身与邻座的曹允低声说着什么。他话音间歇,目光不经意地抬起来,遥遥对上御座之上的莫非,便微微一笑,举杯示意。
莫非也回以微笑,端起面前的酒杯,缓缓饮尽。
琥珀色的酒液滑过喉间,带着一丝微辣的热意,在胸腔里慢慢散开。莫非心里压着事,酒又催得人恍惚,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气闷。他借着更衣的由头起身离席,独自绕到景和殿后方的花园里透气。
寒夜里流水潺潺,隆冬的夜色清冷彻骨,园中几乎不见人影,只有几盏宫灯在廊下昏昏地亮着。
莫非顺着园中小径漫无目的地散着步,一阵箫声忽然自夜色深处漫来。
曲调飘飘渺渺,空灵而悠远。不知从哪个方向荡过来的,一下子把他的脚步钉住了。
起初,箫音如泣如诉,婉转低回,丝丝缕缕都缠着重重的怅惘,裹挟着化不开的困顿郁结。如同一只被困罗网的雄鹰,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陷阱。满腔无处安放的煎熬与彷徨,尽数揉进竹管的鸣响之中。音调沉沉往下压,几欲窒息,听得人心头也跟着蒙上一层厚厚的寒雾。
行至乐曲中段,低沉的旋律骤然破开。
仿佛那只雄鹰终于冲破桎梏,翱翔天际。曲调层层向上舒展,由幽咽转为清旷,音律愈发开阔辽远,似云雾散尽,月色冲破沉沉夜幕,又似冰封的山河缓缓消融,长风穿越大片空寂的山林,坦荡、从容,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松快。
莫非听着听着,胸中那片沉沉的浊气竟像是被箫声一点一点涤荡散开。那些压在心口的烦闷、疲惫、说不出口的愤懑与困顿,仿佛被箫声化作了细碎的尘,顺着月光的缝隙飘出了体外。
他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清冽的夜风带着箫声一起灌进肺腑,竟比方才饮下的美酒还要让人舒坦几分。
他循着箫声穿过石桥,绕过几丛枝干萧疏的枯竹,才看见前方一座临水的亭子里坐着一个人,正缓缓吹着手中的洞箫。
溶溶月色漫落下来,把那一袭蓝衣镀上一层清冷的光。墨发半束半垂,侧影被月光勾得分外清隽,静坐于寒夜水畔,竟与这满园萧瑟浑然成了一幅画。
脚下石板发出轻响,惊动了亭内之人,悠扬的箫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的眉目——约莫二十上下的年纪,清润如水,温雅如竹,眉眼间既有书香门第养出的沉静,又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独有的疏朗气度。
他看清来人,微微一怔,随即敛衽躬身,行礼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世家子弟刻入骨血的从容端方。
“臣,尚书郎曹承泽,拜见陛下。”
“姓曹?”莫非略一思忖:“你是曹司徒族中人?”
曹家四世三公,枝繁叶茂,族中子弟遍布朝野,因此莫非有此一问。
“曹司徒是臣的祖父。”
“哦——”莫非忽然反应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你就是那位名满幽都、人称‘玉山公子’的曹家长孙?”
其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坊间早有传闻,这位曹家长孙三岁习文,五岁便能赋诗,不仅文采斐然,容貌风姿更是出类拔萃。当然,他最出名的事迹还是在当年书院同窗举办的一场曲水流觞宴上。那日席间众人酣饮,不少人醉得东倒西歪,仪态尽失。唯独曹承泽纵然醉意上头,依旧风骨端方,只是端坐的身子微微斜倾,宛如美玉雕琢而成的山峦,将倾未倾,反倒比清醒时更添几分风流意态。于是好事者便引了那句“傀俄若玉山之将崩”来赞他,“玉山公子”的名号就此传遍幽都。
曹承泽耳尖泛红,微微欠身:“不过是世人过誉的谬赞,实在当不起这般评价。”
提起这个名号,曹承泽心底颇有些无奈。他平生也就醉过那么一次,偏偏就被旁人编排,四处传扬开来。
见到传闻中的人物,莫非来了几分兴致,抬步走入亭中,在石凳上落座,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他坐。
“方才你吹的那支曲子,很有意境,不知曲名叫什么?”
曹承泽垂眸,指尖缓缓摩挲着箫身的竹节:“此曲并无定名,只是臣感念一桩旧事,随心吹奏而成。”
“什么旧事?”
莫非问得随意,语气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曹承泽见他身上毫无帝王架子,不由得也卸了几分拘谨,依势落座,缓缓开口说起往事。
“两年前臣外出游历,曾在山中遇过一个老猎户。他养了一头鹰,可那鹰从不拴链子,也不飞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落脚在一根枯木桩上。臣心生好奇,便问他:‘您不怕它飞了么?’老猎户笑了笑,说:‘它不会走的。’”
“为何?”
“臣也是这般问的。老猎户指着鹰脚下那根枯木桩说:‘它从小就被养在这根桩子上,那时我拿着链子将它拴着,吃肉是站在桩子上吃的,喝水是站在桩子上喝的。它想飞,可是永远飞不出这根桩子。久而久之,它便以为自己是永远被拴在这里的。再后来,哪怕我把链子解了,它也再没有飞出去过。’”
莫非闻言,不由得一怔。
“那时,臣忽然想,人这一生,大抵也是如此——很多时候以为自己被困住了,但其实困住自己的,往往并不是外物,而是自己的内心。倘若有朝一日可以勘破心中桎梏,振翅而起,这偌大天下,何处不可去往。”
莫非静静听着,半天没有说话。冬夜的冷风从水面拂过,吹动他的衣摆,凉意从袖口钻进去,他却浑然不觉。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一边是天机阁冰冷的指令,一边是萧无释的信任,一边要执行诛杀齐永延的任务,一边又背负着不愿毁掉北离的愧疚。无数个夜晚,他都感觉自己正踩在高空的钢丝上,进退皆是险境,仿佛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
可今夜沐浴在清冷月色之下,听完这一番话,他心口那团沉甸甸的郁结,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从前他一直以为,天机阁那枚用以牵制他的解药,就是捆住自己的铁链。那随时会发作的蛊毒,就是死死钉住他的那根木桩。
可换个角度想一想——他又何尝不是锁住天机阁的木桩?
天机阁花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把一个人安插进北离权力的最核心。如果他暴露了,天机阁不是同样损失很大吗?
并不只是他离不开天机阁,天机阁也同样需要他啊!
既然双方的地位是平等的,那凭什么只能是他单方面承受对方的胁迫,被动听从一条条命令?反过来,天机阁同样也应该受制于他,也应该承接他的筹码与条件!
从困住自己的那根木桩上跳脱出来,莫非心头豁然开朗,眼前仿佛有光透进来,照见了许多他从前从未设想过的路。
他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白雾,积压许久的紧绷终于松缓下来。片刻后缓缓抬眼,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微光,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偏过头,望向亭中执箫的青年:“此曲意蕴深远,既然尚无题名,不如就叫——‘柳暗花明’?如何?”
曹承泽微微一愕,细细品咂这句诗,正与他曲中先抑后扬的意境暗暗相合。旋即眉眼舒展,由衷赞叹:“好名字!”
他抬眼,悄悄打量起眼前这位少年帝王。
新帝尚未登基时,祖父便常在府中为此事叹息不已。朝野上下都传遍了新帝在南离为质时的种种荒唐传闻,人人暗自担忧,怕是要迎来一位恣意妄为、耽于享乐的昏君。
可自他登临大位以来,朝堂之上的一番番作为,却屡屡打破众人的预判。就连一向老成持重的祖父,私下里也不吝赞许,说他行事进退有度,颇有明帝遗风。
先帝在位末年,太子与三皇子两股势力相互倾轧,党争愈演愈烈,朝堂暗流汹涌。祖父考虑到时局凶险,不愿意让他过早卷入权力漩涡,并未急于安排他出仕,而是送他外出游历四方,叫他亲身走访山河,体察民间疾苦与各地风土。
直到新帝继位,幽都朝局渐渐趋于平稳,祖父才将他召回幽都,授为尚书郎,安排在尚书令陶屏身侧历练,熟习朝堂政务。
今夜,是他第一次近距离与天子交谈。出乎曹承泽的预料,眼前的帝王待人亲和,谈吐有度,丝毫没有传闻中那般骄狂乖戾的模样。
而后,莫非饶有兴致地追问起他游历途中的见闻。曹承泽娓娓道来,向他详说北离的山河风物、乡野百态,或是边陲小民的生计烟火,或是山野古寺的逸闻奇遇。莫非听得格外入神,时而轻声发问,虚心向他讨教北离各地真实的民生民情、郡县利弊。
亭中晚风清寂,月色温柔,二人一问一答,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已悄然过了一个时辰。
聊到尽兴处,莫非眼底漾着少年人难得的鲜活笑意,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你这人真有趣!往后曹司徒入宫觐见,你便随他一同前来,再多陪朕聊聊!”
心绪松弛之下,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握住了曹承泽的手腕。
自从入宫以来,莫非身边亲近之人,无论是沉稳威严的萧无释,智谋深沉的叶惊澜,还是内敛严谨的荀钰,都年长他许多岁。众人待他恭敬周全,事事替他筹谋,却也始终将他视作需要照拂的少年,没有谁可以同他放下身份,平等畅快地交心闲谈。
如今难得遇到一个只比他长两岁的同龄人,又志趣相投,言语间竟生出几分寻常少年之间才有的亲近与快活,莫非心里那点欢喜便怎么藏也藏不住。
曹承泽的唇角噙着温雅笑意,垂首恭顺应道:“臣遵旨。”
话音落下,他无意抬眼,目光扫过亭外沉沉夜色。亭边廊下立着一道高大挺拔的人影,不知已经在那里伫立多久。
曹承泽神色骤然一凝,几乎是本能地挺身站起,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拘谨:
“见过定王殿下!”
几乎是同一瞬,莫非背脊微僵,后背骤然覆上一道沉沉寒冽的视线。
那道目光无声无息,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穿透夜色与月色,牢牢落于他身上。连周遭流动的夜风,都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莫非脑中一片空白,心底只剩一个清晰的念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