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潜伏成敌国皇帝这件事》绝命法师

34、无可救药 自己终于无

　　夜渐渐深了，紫宸殿里暖炉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墙壁上，一晃一晃的。

　　叶惊澜倚在软榻上，正低声与萧无释细数莫非这段时日的课业与长进，语气里满是赞许。

　　“......陛下天资卓绝，心思敏锐，许多事一点就透，有时还能举一反三。便是曹家那位名满幽都的长公子，也未必能及得了他。想来当年的确是八王爷疏于管教，才致使他走上歪路。如今迷途知返，真乃天佑北离......”

　　萧无释也轻声感慨：“也不知他在南离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是短短数年，眼界、心性竟全然蜕变。外界流言说他终日沉溺享乐、纵情声色，早已忘了北离故国。可是，若非历经大变、受尽磋磨，又怎会有这般脱胎换骨的转变......”

　　叶惊澜道：“原本我也疑惑，可后来转念一想——南离那个地方，本就是龙潭虎穴。从后宫到前朝，处处皆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一个质子要在那里活下来，无论他愿不愿意，时日久了，耳濡目染，也会慢慢学会察言观色、掂量人心。或许陛下日日周旋于争斗之中，又无人庇护，绝境开智也未可知。”

　　萧无释垂眸沉思片刻，觉得这番揣测不无道理，也就不再深究齐敏的过往。

　　正如他当初所言——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过往的荒唐皆已落幕，只要他往后始终守得本心、励精图治，便足矣。

　　暖炉里爆了一声细微的炭火，打破了一小片寂静。

　　叶惊澜忽然浅笑开口：“不过我瞧着，陛下身上有一点，倒始终没有变。”

　　“什么？”萧无释抬眸望向他。

　　叶惊澜抬眸与他对视，笑意浅浅，一语道破天机：“是陛下看你的眼神啊。”

　　那是一种无论怎么掩饰，都藏不住的炙热与爱慕，纯粹又执拗，深深扎根在眼底，从未消散。

　　萧无释沉默不语。狭长的眼睫沉沉垂落，将眸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掩住，叫人看不出他此刻究竟是何种心境。

　　“无论是三年前，还是现在，陛下对你的心意，始终未改。这一点我是不会看错的。只是三年前他行事偏激，眼里揉不得别人。可是如今，却像是把满腔情愫深藏心底，不愿意表露。”

　　叶惊澜轻叹一声，语声淡然：“世间情意，从不是只有宣诸于口的才算真心。像这样百般克制、默默隐忍的，往往反倒用情更深......”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寂寥，不知是在评价旁人，还是喟叹自身。

　　殿内一时静谧无声。

　　萧无释缓缓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夜色。

　　寒风掠过檐角，一片细碎的雪白悠悠飘落，轻盈坠落在青砖之上。

　　北离入冬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悄然而至。

　　雪落了一整夜。待到天光破晓，整座宫阙尽数蒙了一层素净薄雪，殿宇飞檐、廊角台基，处处覆着浅浅一层银白。

　　今日无朝，莫非上午在听荀钰讲课时，心思就已经飘的没边了。

　　天气这么恶劣，不知道下午的箭术课会不会改期......

　　好不容易盼到了申时，他正打算动身前往校场，却被内侍引路，带到了校场不远处的一间宽敞的室内演武场。

　　屋子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将冬日的寒气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外。靠墙立着三座箭靶，弓箭等一应物事早已备好，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

　　内侍解释：“......摄政王说陛下怕冷，初学箭术都是用的固定靶，放在室内也是一样的，便让奴才们把东西都挪了过来。王爷说了，他一会儿就到。”

　　又是这样。萧无释从来不说半句温柔的话，却总在这些细碎的小事上，藏着不动声色的体贴。

　　一边是不受控制地心动，一边是时刻敲在心上的警钟，两种念头反复冲撞，来回撕扯，搅得莫非心烦意乱。

　　萧无释还没过来，莫非不想干坐着继续内耗，干脆拿起一旁的弓箭，打算自己先试着练练。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莫非总以为射箭不算难事，不过是搭箭、拉弦、瞄准、松手。高手和新手无非是精准度的差别罢了。可真把弓拿到手里，才发现远比想象中费劲。

　　那张实木长弓看着秀气，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光是举着，小臂就开始发酸。

　　他笨手笨脚地去拿箭搭弦，这么一个看着简单的动作，反复调整了好几次，手指都有些僵硬，才勉强把箭稳住。他憋着力气往后拉弓，胳膊抖得厉害，根本绷不稳。手一松——那支箭弹射出去，划出一道软绵绵的弧线，没飞多远就直接掉在了地上，离靶子还差十万八千里。

　　“......”不愧是应试教育出来的，文化课他能拿满分，一到体育课直接不及格。

　　“射箭是靠技巧，不是靠蛮力。”

　　萧无释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莫非一怔，回头看见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肩头还落着一点没化的雪末。

　　一想到自己方才那副笨拙的样子全被他看在眼里，莫非的耳根唰地就烧了起来。

　　“......让萧卿见笑了。”

　　萧无释将自己的大氅脱下交给一旁的内侍，目光淡淡扫过地上那支脱靶的箭矢，脸上没有半分戏谑，只有一副沉稳的耐心。

　　“陛下方才浑身紧绷，重心虚浮，单靠手臂发力，自然稳不住弓身。”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是全然授课的认真语气，“先调整站姿。”

　　萧无释走到他身旁，简单示范了一遍标准姿态。“双脚与肩同宽，身体微微下沉，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腰背挺直，肩膀放松。”

　　莫非依言照做，一点点调整身形。

　　他乖乖分开双脚，刻意挺直腰背，可长期久坐读书的体态早已定型，刻意绷直身体的样子格外僵硬。肩膀下意识地耸着，腰背也紧得像块木板，浑身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别扭，怎么站都觉得怪异。

　　萧无释静静看了他片刻，淡淡开口：“太僵了。”

　　然后抬步上前，径直走到莫非身前。

　　高大的身影完全覆下来，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莫非的脸几乎要贴到他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微微透出的暖意。

　　屋外的严寒被隔绝在外，暖室里的炭火似乎在这一刻猛地蹿高了几度，周遭的每一寸空气骤然变得滚烫。

　　下一瞬，萧无释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肩头。力道轻柔却笃定，轻轻往下一压。

　　“放松。”

　　低沉的嗓音贴着额顶落下来，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发际。

　　要死......根本放松不了啊......

　　莫非浑身绷得紧紧的，连指尖都微微发颤，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所有的注意力，再也没法集中在什么站姿要领上，反而全数落在面前人的气息与触碰上。

　　萧无释全然一副授课的端正模样，丝毫未觉异样，耐心纠正着他的姿态。

　　他收回左手，转而轻轻扶住莫非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脊柱，往上一托，稳稳矫正那道僵直的弧度。

　　“腰背挺直，但不要锁死。发力从脊背走，不是靠肩膀硬撑。”

　　一压肩，一挺背，简简单单两个动作，瞬间将他别扭僵硬的站姿，调整得端正稳妥。

　　萧无释一点一点地帮他纠正动作，两人紧贴而立，身形交叠。萧无释垂落的衣袖偶尔擦过他的小臂，细微的触碰却格外清晰。头顶是对方清浅的呼吸，周身是独属于萧无释的、清冷干净的气息，彻底将他包裹。

　　莫非脑子彻底乱了，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什么站姿、什么重心、什么发力要领，方才记进去的所有知识点，此刻全部烟消云散。

　　“试着拿弓。”萧无释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莫非依言抬手，重新握住长弓。

　　有了正确的站姿打底，弓身果然比方才稳了一些，不再摇晃得厉害。可莫非依然把控不好力道，握弓的手腕微微塌陷，姿态依旧维持不住。

　　萧无释没有出声指摘。他只是再度抬手，从身后轻轻扣住莫非的手腕。

　　骨节分明的手掌包裹住那截纤细的腕骨，温热的掌心牢牢贴合，力道沉稳地帮他摆正角度。

　　“手腕放平，不要塌。”萧无释耐心指导，指尖微调着莫非的姿势，“握弓要松而不散，稳住框架，不靠死力攥紧。”

　　随后，他另一只手拿起白羽箭，递到莫非指间，顺势带着他搭弦、固定。

　　动作耐心细致，姿态坦荡端正，全然是师长授课的分寸。

　　可落在莫非身上，却是极致的煎熬。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人的体温、轻缓的呼吸，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亲密的姿势太过暧昧，太过缱绻，每一寸贴合的肌肤都在发烫，每一次触碰都撩拨着他紧绷的神经。

　　理智在拼命叫嚣，提醒他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授课，萧无释不过是在尽老师的本分。

　　可心底的贪恋与悸动，却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

　　莫非甚至不敢深呼吸，生怕一用力，就会泄露自己紊乱的气息，暴露心底翻涌的不堪心思。

　　“拉弓。”萧无释低声提示，语气平静无波。

　　莫非定了定心神，勉强收拢纷飞的思绪，用力缓缓向后拉开弓弦。

　　弓弦微微震颤，一如他此刻摇摇欲坠的内心，几乎快要稳不住。

　　下一瞬，萧无释再度贴近。

　　温热的身躯完完全全贴合上来，不留一丝缝隙。他左手轻轻覆住莫非握弓的手背，右手稳稳扣住他拉弦的指尖。掌心叠着掌心，指节嵌着指节，带着他一寸一寸、稳稳地向后拉满弓弦。

　　为了让他找准瞄准的角度，萧无释微微偏头，轻靠在莫非肩头，视线与他平齐，同望一处靶心。

　　“记住，”他的声音贴着耳廓落下来，“真正有力的箭，从来不是靠蛮力射出去的——你要做的，只是顺着它的力，给一个方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引导着莫非松开手指。

　　嗡——

　　弓弦震颤轻鸣，白羽箭破空疾出，稳稳贯穿远处靶心，箭尾兀自轻颤不止。

　　像一支击穿了所有理智与防备的箭，直直射中了莫非的心。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支微微颤动的白羽箭，清清楚楚地知道——

　　自己终于无可救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