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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他累不累 他的心底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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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叶惊澜如约来给莫非授课。
费柘亲自推着他的素舆进了书房,然后便退到门口站定了,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莫非心中苦笑。
萧无释这是怕他再为难叶惊澜,特意把费柘派过来盯着吧......
叶惊澜的手边已备好一卷舆图和几册札记,显然是备过课的。莫非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给清空,像是回到前世课堂上的学生,下意识正了正坐姿。
叶惊澜看见他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唇边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也没有多寒暄,开口便直入正题。
“今日第一课,讲北离的军权。”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听着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军权分中央和地方两大体系,他先从幽都讲起。
以幽都为中心,拱卫京畿的军力主要分为三块。第一是玄甲卫,人数约三千人,负责皇宫宿卫。原先的统领窦坛因参与三皇子叛乱而下台,副统领易恺英升任正职。自从被萧无释全面接管,玄甲卫从上到下重新整肃了一遍,如今已是铁板一块。
第二是禁军,原属三皇子母族高家控制,约一万人。三皇子事败后,这支军队被清洗了大半,只剩下六千人,已被萧无释重新整合收编,纳入他麾下的铁骑营。
加上收编的禁军,铁骑营如今扩张至三万人,驻守幽都及京畿地区,负责幽都的内外防务、拱卫都城。
莫非听得认真,目光随着叶惊澜的手指在舆图上游走。这些信息对他来说并不算陌生。萧无释从未刻意对他隐瞒过军权格局,但叶惊澜讲得更系统、更条理分明,像是把一张散落的拼图一块一块拼好,展示在他面前。
“再说地方。”叶惊澜将舆图往旁边展开,露出北离全境的轮廓。
“地方军备主要分边军和州军。”
“北境面对草原游牧部落,驻军约十万,由云家统领。云家世代镇守北境,在北地根基极深,虽然名义上听命朝廷,但事实上北境的兵马调度,朝廷从不轻易干涉。”
他的指尖从北境缓缓移到南边的边境:“南境在离江之畔,直接面对南离,沿线驻军二十万,由萧家镇守。这是北离最精锐的一支边军,常年与南离对峙,实战经验丰富。如今摄政王坐镇幽都,在军中主事的分别是他的叔叔萧峻、手下干将费游、夔丰、晁岭等人。”
在莫非来北离之前,天机阁就已经跟他说过萧无释的背景。
这支边军是萧氏的嫡系,从将官到士卒,都是萧家父子两代人一手带出来的。十一年前,萧冀在南离的一次伏击中阵亡,尸骨运回幽都时,阖府缟素,满城哀声。人人都以为萧家要垮了——老帅新丧,嫡子年幼,军中人心浮动,对手虎视眈眈。
可萧无释没有给人留下任何观望的余地。他连孝服都没来得及换,便挂孝出征,带着一千轻勇骑直插敌后数百里,绕开南离主力,突袭伏击部队的后方辎重。那一仗打得又狠又快,南离伏兵被截断了退路和粮草,前后受敌,五千余人被尽数歼灭,萧无释带着不足百人的残骑凯旋时,浑身的甲胄都被血浸透了。
那年他才十六岁。
自此以后,他在军中的威望一日高过一日。十余年间,早已胜过当年的老侯爷萧冀。北离的边军提起萧无释,无不心服口服。就连先帝那般多疑的人,对他也始终宠信不衰。
“至于各州州军,”叶惊澜直起身,端过手边的茶盏润了润喉,“由各州刺史监管,实际事务由都尉负责。各州兵力不等,少则五六万,多则八九万,视州境大小和人数而定。如需大规模调动,需持兵符。先帝驾崩前,将兵符交给了摄政王。”
也就是说,北离境内任何一支军队的大规模调动,都绕不开萧无释。
而这些,正是天机阁投鼠忌器的原因。
他们敢送莫非进宫,敢让他扮作齐敏坐上那把龙椅,却绝不敢让他轻举妄动。因为萧无释手里的牌太硬了——玄甲卫、铁骑营、南境边军、州军的兵符,还有满朝文武半数以上的人脉。而他莫非,名义上是皇帝,实际上一兵一卒都调不动,连紫宸殿门口站着的侍卫都不认他的脸。
如果有一天他被萧无释厌弃了,被废掉——甚至“病死”——都不是没有可能。
可以说,除了没有坐上那把龙椅,萧无释手里的权柄,已经超过北离历代任何一位帝王。
可莫非听完这些,心底漫上来的不是畏惧,而是一阵浅浅的心疼。
这么多东西沉沉地压在他肩上,哪一样不是分量千钧的担子?旁人只看见他手握生杀大权,所有人都敬畏他、忌惮他,可莫非忍不住想——他十六岁挂孝出征的时候、一个人扛起数十万将士的性命、撑起风雨飘摇的北离的时候,累不累?
当权力重到足以压弯一个人的脊背时,这权力,究竟是荣耀,还是枷锁?
叶惊澜见他神色怔怔、目光游离,不由停了下来,温声问道:“陛下可是哪里不明白?”
“......噢!”莫非猛地回过神来,像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舆图上,为了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他脑子飞快转了一下,随即伸手指向舆图的东北角:
“朕曾听萧卿提过,宜平王手里也是握着兵马的!”
叶惊澜点点头:“不错,这正是我要跟陛下重点说的。”
上一任宜平王,与先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是先帝诸多兄弟中唯一在夺位之争后活下来并获得封地的。他去世之后,由世子承袭爵位,便是如今的宜平王齐永延。先帝对这个侄子也十分宠信,允他在封地拥有自己的私兵。这部分人马约有一万人,驻扎在宜城,名义上是地方守备,实际上只听宜平王一人号令。
一万人虽然不多,可宜平王是正统的齐氏血脉,更是先帝生前亲口嘉许过的“贤侄”,在北离宗室和旧臣中颇有人望。倘若当初萧无释没有把齐敏接回来,而是自行称帝,到时候宜平王振臂一呼,各地州军和北境的云家都有可能会响应。
齐敏登基之后,按规矩宜平王是要入京朝拜新君的。两个月前他就递过折子要来幽都。那时局势未稳,萧无释把他的折子压下了。如今马上就要到除夕,宜平王再次递折子,说要亲自入京向新帝贺岁。这一次,萧无释已经没有拒绝的理由。
“三日前,宜平王已经启程奔赴幽都。如今他的态度尚不明朗,到底是拥护新君,还是另有算盘,我们无从揣测。所以,陛下需得万分小心。”
叶惊澜这话说的隐晦。在莫非听来,这宜平王百分百是奔着弄死自己来的!
只要齐敏一死,皇位顺理成章就是他的了。到时候他都不用返回封地,直接在幽都就地登基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抱紧了叶惊澜的大腿。
“叶先生,朕就全靠你和摄政王护着了!你们可一定要保护好朕啊!”
结束课业之后,费柘推着叶惊澜返回紫宸殿。萧无释正埋首于案前批阅公文,听见轮轴的声音,他随即放下手中朱笔,亲自将叶惊澜推到暖炉边安顿好,又替他拢了拢膝上的薄毯。
“今日授课如何?陛下没有为难你吧?”
齐敏从前的做派就像一道旧疤,如今那道疤虽然在慢慢淡去,但萧无释仍不敢掉以轻心。所以特意把费柘也派了过去。
费柘抢着说:“陛下真是改了性子了!不仅没有为难叶先生,属下瞧着,他对叶先生还相当敬重呢!”
叶惊澜点点头,眼中尽是惊喜的笑意:“还不止如此呢......”
他示意费柘拿出那张图纸。
“这是陛下亲自为我设计的素舆。他说曾在南离见过这样的工艺,印象深刻。今日拿来向我赔罪。说他年少不懂事,从前多有冒犯,便以此作为赔礼。”
“哦?”萧无释接过那卷图纸,展开细细端详。
图纸是用炭笔画成,有些地方的线条被擦淡了又重新描过,足以见画图之人的认真。
整体的形制与普通的素舆差不多,但细看之下,处处藏着巧思。
两个大轮置于两侧,轮辐呈“米”字形交叉,确保承重均匀。在轮圈内侧,另附一圈略小的推圈,坐于舆上的人只需双手扣住小圈轻轻往前一带,车轮便会随之转动。前部设一个较小的转向轮,直径约一尺,方便转弯。
最巧妙的是,左右两轮各设一处铜制刹片,连接扶手下方的小巧扳扣。只需手指轻轻扣紧扳扣,内部铜片便会稳稳抵住木轮轮毂,瞬间锁死车轮,无论平地缓坡,都能即刻稳稳停驻。
如此一来,哪怕无人在身侧,坐在素舆上的人也可自行推动、刹停。
图纸旁边还附了一页手写的说明:整体框架选用老楠竹,质地轻盈,韧性极佳,不易开裂。座椅与靠背以细密藤条编织,透气不闷。关节处以铁件加固,定时涂油。还可根据叶先生习惯,添置脚踏板与折叠小桌板,以作读书饮茶之用。
字字句句,皆是周全入微的巧思,藏着旁人难及的细致用心。
萧无释几乎能想象莫非趴在案前反复思量、画了又改的样子。
握着图纸的指尖悄然收紧,他忽然想到:以陛下如今的聪慧,恐怕一眼就看出他把费柘派去的防备之心了吧。
他今日的做法,是否太过分了些?
明明亲眼见到他改变的样子,明明知晓他如今的为人,为什么还要猜忌他?为什么不肯多给他一些信任?
萧无释素来沉稳克制、心思冷硬,此生行事极少后悔。可是此刻,望着这张满是温柔赤诚的图纸,他的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