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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为你出头 对他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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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无释的办事效率,远超莫非的预料。
那天在紫宸殿,莫非只是提出了几个笼统的改革方向,思路零散、不成体系,细节几乎全都没有。
可经过萧无释和他府里谋士们的打磨,补齐漏洞、细化规则。那些粗浅的想法,很快就变成了一套逻辑严密、条理清晰、可以直接落地执行的新政方案。
按照先前商量好的节奏,萧无释先在朝堂上抛出了最激进的田赋改革方案。不出意外的,遭到了大部分朝臣的集体反对。
这个时代还没有后世熟知的科举制度,朝堂权力长期被世家门阀牢牢掌控,满朝文武几乎都出身权贵家族——就连萧无释本人也不例外。
只有极少数天赋出众的寒门子弟,靠权贵举荐才能入朝为官,根本没有话语权。而清查隐田、按土地优劣分级收税的新政,直接戳中了所有世家的核心利益。
就连一向中立、从不参与党争站队的老臣曹允,这次也一改往日温和,带头站出来明确反对。
“这些举措,每朝都有人提过,可每朝都没能推行下去。究其原因,只因北离疆域辽阔,各地田地错综复杂,根本没办法逐一丈量核验。要想实行,就必须新增大量官员差役,可扩招人手就要多发俸禄。朝廷本想靠改革增加税收、填补国库,最后反而徒增巨额开支,岂不是得不偿失、本末倒置吗?”
莫非坐在龙椅上,状若懵懂地点点头:“曹卿言之有理。”
萧无释神色沉稳,逐一反驳:“曹司徒担心的人手和开销问题,臣以为并非无法解决。”
“其一,丈量田亩若仅靠朝廷之力,既慢且贵。可昭告天下:凡主动上报隐田、配合重新登记者,既往不咎,且在重新定税时给予一定年限的宽免,让那些有隐田的人自己把田交出来。凡举报隐匿田产、经查属实者,按所查隐田应缴税额的三成,赏予举报之人。这比朝廷派人一尺一尺去量,要快得多。”
“其二,查田的人手,不需另行招募。各州县原有胥吏、里正、乡老,本乡本土,对当地田亩分布了然于心,可临时抽调编组,由朝廷派专员督导。此外,各地驻军中可抽调识文断字的低级军官参与丈量——他们不属地方体系,不受当地豪族掣肘,丈量出来的数据也更可信。这笔开销,充其量只是给参与的吏员和军士一笔差旅补贴,比额外招募大批新官员要节省。”
“其三,查田不必一次性推及全国。北离合共七州三十二城,可先从幽都周边、赋税乱象最严重的州县试点,积累经验、理顺流程后,再逐步向其余各州铺开。如此一来,新增官员差役的数量便可控制在小范围内,不会给国库造成骤然之压。”
莫非听完之后,“啊”的抚掌感叹一声:“萧卿所言也有理。这可真是让朕十分为难啊......”
萧无释就在底下静静看着他演。
如此争论了三天,萧无释终于“退了一步”,表示田赋一事可暂时搁置,但国库空虚已是燃眉之急,他手头另有两份关于商税和官营的提案,可先行小范围试点,待见成效再议是否推广。
如此一来,朝堂上的反对声音果然小了很多。萧无释的摄政王身份摆在这里,也没有人敢处处跟他作对。
当然,除了少数几个(实际就一个)刺头——
沈学义自从与萧无释彻底撕破脸后,已经无所顾忌。据说他在家中已备好了一口棺材,每日出门上朝都当作是最后一次跨出家门,一副“我连死都不怕你还能拿我怎样”的气势。
今日他也果然没有缺席。萧无释话音刚落下,他便霍然出列,义愤填膺地说:
“摄政王今日要改这个、明日要革那个,北离上百年的基业,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全都要掀翻重来?莫不是趁先帝新丧、新帝年幼,摄政王便要以一己之力为所欲为、架空皇权?”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这话已经不仅仅是反对新政了,分明是在往萧无释的脊梁骨上戳。
莫非听得打哈欠。朝堂上的老规矩向来如此:道理讲不过了,便讲态度。态度挑不出毛病,便讲动机。动机也查不出破绽,那便只剩下最后一张牌——讲祖制、讲先帝、讲“你这样做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熟悉。太熟悉了。后世互联网上吵架的套路,换了个朝代居然一模一样。
莫非等沈学义说完,不紧不慢地换了个坐姿,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好奇,微微歪了歪头,像是一个真的在虚心请教的少年天子。
“沈卿既然如此了解祖制,不如讲讲,如何在不改变祖制的前提下增加国库的收入?”
“......”沈学义哑口无言。
“朕记得,前些日子沈卿还说,廷尉署的拨款不够用。怎么——沈卿是觉得国库的钱够用了?还是......沈卿打算把廷尉署的花销省下来,替朕填补国库?”
“.......”
两句话,直接KO沈学义。
下了朝,萧无释请莫非到紫宸殿议事。两人沿着回廊并肩而行,冬日的冷风从廊下穿过来,莫非冻得两颊通红。
萧无释默不作声地走到他身侧,高大的身躯挡住风口。
他忽然问:“陛下不是说要保持中立么?何故今日在朝堂上给沈学义难堪?”
莫非垂下眼,盯着萧无释墨色大氅的下摆随着脚步一动一动。
当然是因为他见不得有人说萧无释的坏话。明明他一心为国,可还要被那些小人质疑、攻击。萧无释能忍,他却没法忍。
但这些话打死他也说不出口。于是莫非想了想,故作高深地说:“萧卿可知,什么叫‘劣币驱逐良币’?”
萧无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看他。“何解?”
“假设有两种铜钱:一种是足量的、含铜量有十成的‘良币’。另一种是掺了杂质的、含铜量只有六成的‘劣币’。但朝廷规定,这两种钱的面值一样,买东西时都算一文钱。那会发生什么?”
萧无释若有所思。
莫非继续说:“拿到‘良币’的人,会把它收藏起来、囤着、或者熔掉——因为它本身值钱。而把‘劣币’花出去,因为反正它自己不值钱。劣币在市面上不断流通,良币逐渐消失不见。久而久之,市面上流通的全是掺假的劣币。”
“朕以为,朝堂也是如此。如果任由沈学义这样挟私攻讦的人霍乱朝堂,朕却没有任何表示,只会让越来越多的人效仿。到时候,真正做事的人被挤走,满朝上下全是靠嘴皮子吃饭的。”
莫非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抹少年人独有的狡黠笑意:“所以啊,朕就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咯。”
萧无释脚下的步子不由得慢了半拍。
陛下对人心的洞察和对朝堂的通透,他已经渐渐习惯,不再动辄为之震惊。然而今日之事,他却隐约察觉到,陛下这番冠冕堂皇的道理之下,似乎藏着一层没有说出口的私心。
他是在......替他抱不平。
这些年,萧无释身处漩涡中心,早已习惯承受旁人无尽的弹劾与攻讦,多少难听的话他都听过。只要不影响大局,他都漠然处之。
可真当有这样一个人,主动站出来挡在他身前,为他驳斥流言、撑腰护短的时候,萧无释的心底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浅浅的温热。
只是有一点,他始终想不通。
明明是刻意维护自己的善意,陛下为何要找借口掩饰呢?
二人到了紫宸殿,叶惊澜已经坐在殿内等候。
萧无释这次请莫非来,是为了商议课业调整的事宜。
“陛下马术已然娴熟,此门课业便可暂且停授。经史讲读改为三天一次。臣观陛下近日理政,见解愈发独到,唯独对北离本土国情根基尚浅、了解不足。臣欲请叶先生为陛下授课,专叙本朝政务民情、官制体系与军制脉络。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莫非自然不敢说半个“不”字。更何况这番安排周全妥帖,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
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莫非将萧无释视作北离的董卓、司马懿——权倾朝野,拿天子当傀儡。可真正相处下来,他才逐渐看清:萧无释是真心要把他这个皇帝培养成才,耐心教他理政,逐步给他放权,甚至在百忙之中,依旧关注他的课业进度。
以萧无释顶尖政治家的城府,怎么会不懂养虎为患的风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权日盛、君权回笼之时,他这个摄政王的处境也会变得岌岌可危。
清楚,可他还是选择这么做。
他是真的没有半点私心,事事以江山社稷为先,以帝王成长为重。也正因如此,莫非才越发见不得朝堂小人诋毁他、非议他。
莫非点了点头,应得干脆利落:“全凭萧卿安排,有劳叶先生了!”
至于卞涛的马术课,莫非早就想过会有结束的一天。
骑马这玩意儿,就像学开车一样——你并不需要成为赛车手才能上路,能开稳、会刹车、不熄火就够了。尤其对于皇帝来说,骑马主要是在郊祀、狩猎、阅兵时用的场面技能,不需要像武将一样在马背上冲锋打仗。如今他能自己翻身上马、下马、稳稳当当跑上几圈不掉下来,已经算达标了。
所以在此之前,他也盘算好了后续对卞涛的安排。
“卞师傅这个人很有趣,朕挺欣赏他。既然卞师傅对养马也颇有心得,不如就让他负责照料朕的几匹御马?”
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萧无释自然不会驳他的面子,当即点头应允。
下午上最后一堂马术课时,莫非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卞涛。卞涛闻言并不意外。
他也清楚,自己不可能长久留在皇帝身边做教习。如今被调去御马监,算是留了一条缓冲的门路,往后皇帝什么时候想要骑马,两人依旧可以碰面。
这段时间,天机阁也没有新的指示传来。上次慕顺的任务,全靠莫非以一己之力完成,还把阁里最宝贝的应缉风安全送出了宫。阁里对他这次的表现很满意,破例提前把这个月的解药给了。
“这段时间,慕家一直在找天机阁的麻烦,厉帝削减了阁里的经费。如今长老们正忙着四处筹钱呢,新的指示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发。”
天机阁作为南离民间最庞大的组织,号称有三千号员工,同时还有数不清的后勤人员(比如像莫非这样的杂役)和管培生(尚未成才的孤儿)。除了要给这些人发工资之外,组织还要承担他们的生活费、差旅费。吃穿用度、课业材料、武学器械,哪儿哪儿都是烧钱的无底洞。如今金主爸爸把经费一砍,简直是一刀砍在大动脉上。
莫非内心窃喜,脸上却装出一副意外又担忧的模样,连连附和着“哎呀”“怎会如此啊”“长老们还好吧”。
晚上洗完澡,莫非把自己扔进那张宽得有些空旷的龙床里,四肢摊开,望着头顶的帐幔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来到北离这么久,他的精神始终处于紧绷状态。一边是被萧无释看破伪装就要被扔进司狱的恐惧,一边是不听天机阁的话就要肠穿肚烂而死的结局。
他像是行走在万丈高空的钢丝之上,左右皆是深渊。一步踏错,粉身碎骨。
他小心翼翼地周旋、隐忍、权衡,拼尽全力在两方夹缝里求生存。
他并不想伤害北离的百姓,更不想亲手打碎萧无释给予他的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萧无释......
只是心底轻轻掠过这个名字,无数复杂的情绪就瞬间翻涌上来,缠得他心口发闷。
有悄然滋生的悸动,有被温柔对待的甜蜜,有被他误解的委屈,还有......
明知无望却深陷其中的痛楚。
前后两辈子活了三十多年,莫非从来没对任何一个人有过这种纠结、矛盾、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
他坦然接受了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毕竟这个男人可是萧无释啊......
是这样耀眼、沉稳、独撑朝野、内心又温柔的萧无释啊。
对他动心,太正常了。
可是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叶惊澜。
那样温润如玉、惊世绝艳的人,懂他的筹谋,知他的难处,陪他走过最凶险的岁月。他们并肩而立,势均力敌,有着相同的家世和共同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无比般配。
相比之下,自己又算什么呢?
莫非忽然感觉鼻尖一酸,他翻了个身,抬手悄悄抹掉眼底翻涌的潮意。
他是个冒牌的帝王,是偷来的人生,是阴差阳错顶替了别人的陌生人。
他还是天机阁的细作,是随时可能反噬一切的隐患,是藏在伪装之下、永远见不得光的阴影。
如果有一天萧无释得知了真相,以他的性情,必定会恨极了他的欺骗和算计。
到时候,别说温情,只怕是挫骨扬灰,都不足以消解萧无释心头的恨意。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映得空旷的寝宫愈发冷清。
莫非蜷了蜷身子,将所有的贪恋与无望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没有资格动心,更没有资格奢求偏爱。
在这个身不由己的乱世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守住良知和底线,独自一人走完这段异世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