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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给你惊喜 小皇帝带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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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王府里,叶惊澜半倚在软榻上,细述着这几个月查到的线索。
三皇子发动宫变当日,时任玄甲卫统领的窦坛故意将所有卫队调往校场操练,直接造成皇宫守备空虚。副统领易恺英察觉到事态不对劲,立刻派人快马传信给萧无释,才让萧无释及时领兵赶回幽都稳住局面。
窦坛并不是萧无释麾下的人,而是先帝亲自提拔的玄甲卫统领,在这个位子上已经坐了十一年。按理说本该对先帝忠心耿耿。他这一次的倒戈,也出乎萧无释的意料。窦坛在宫变之后就销声匿迹,仿佛人间蒸发。叶惊澜顺着他的人脉线索排查,敏锐地察觉到他可能躲藏在妻子的老家蒙城。那里地处偏僻,民风封闭,极宜藏身。于是率领暗卫亲自去了蒙城一趟,暗访了一个月,才在一处乡下老宅把人揪了出来。
根据窦坛的供述,他早年曾得罪过皇后的胞弟,长久以来饱受皇后与太子的排挤。三皇子正是看准了这一点,许他事成之后,封侯拜相。巨大的野心驱使下,窦坛铤而走险,配合三皇子率兵杀入东宫。
但窦坛也并非全无心机,他并不想成为弑君的千古罪人。宫变之日,他提前将先帝转移至安全处所,盘算着只要太子一系覆灭,先帝别无选择,只能改立三皇子为储君。只是他没想到,萧无释勤王的速度如此迅猛,眼见大势已去,只能仓皇出逃。
身为三皇子的心腹,叶惊澜也问了他,是否知晓三皇子与南离暗中勾结。
窦坛坦言,三皇子也不是个傻的。他虽然想要借助南离的力量牵制、调离萧无释,却并不想引狼入室,让南离借着北离内乱入侵国土,因此从未向南离透□□宫的全盘计划。三皇子对南离那边只说,因萧无释在幽都处处制衡自己,打算设计将其调离都城,再趁此机会博取先帝好感,谋求更改储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事发之后,南离对北离皇室的真实变故一无所知,竟那样痛快地把质子还了回来。或许南离那边也有所怀疑,但幽都被萧无释严密把控,没有任何风声从里面传出来,他们也只当是三皇子夺权失败,仍然由太子承继大典。
谁也没想到,最终登上帝位的,会是那个无人问津的质子齐敏。
“至于三皇子府里那个与南离有关的门客,谁也没见过他的真容。据说此人每次现身都用兜帽遮脸,一切事宜只单独和三皇子商议,窦坛也无从知晓他的底细。”
萧无释坐在对面,一直没有开口,目光落在桌案那盏凉透的茶上。
他回幽都的第一件事就是封城。此后与三皇子相关的党羽尽数落网,府邸内外翻了个底朝天,可那个神秘门客的踪迹,始终没有找到。
萧无释缓缓抬起眼,看向窗外暮色沉沉的幽都街巷。
——人还在城里,还是早已脱身?
看着他蹙着眉头的样子,叶惊澜温声宽慰:“如今大局已定,最凶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南离的那些耳目,慢慢查,迟早会露出马脚。”
萧无释抬眼看向他。叶惊澜这几个月奔波劳碌,眉宇间的病气难掩疲惫,整个人愈发地消瘦。
他不禁道:“辛苦你了。”
幽都初定,局势动荡,他作为摄政王一步不能离京。若非叶惊澜撑着病体替他奔走,窦坛不会被干净利落地揪出来,三皇子的余党也不会收拾得这样快。
叶惊澜听了只是笑了笑,眉目间泛起一层极淡的暖意:“你我之间,何须多言。”
他说罢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道:“先前你信中提及,陛下性情变化极大。我起初还有疑虑,今日一见,果真与从前判若两人。”
从前齐敏见了他,从来没有好脸色,动辄以皇孙的身份压人。可是今日,他已贵为天子,却与一帮孩子们吃着大锅饭,分着一碗汤,其乐融融。与叶惊澜相见之后,也是温和有礼。眼里没有了从前的骄矜和傲慢,只有干干净净的善意。
提起齐敏,萧无释眉间的那层郁色也松了几分。
“倘若他真能彻底蜕变,励精图治,也不枉我们两家为北离倾尽心血。”
这时候的两人都没想到,小皇帝带给他们的惊喜,远不止如此。
这一日,莫非主动来到紫宸殿找萧无释,刚到门口便看见叶惊澜也在,正坐在素舆上与萧无释低声说着什么。日光斜斜地落在两人之间,那画面安静而妥帖,像一对璧人。
“陛下找臣何事?”萧无释请他落座。
莫非看了一眼叶惊澜,不由有些踟蹰。
萧无释说:“叶先生是自己人,陛下有话,但说无妨。”
“......好。”莫非垂下眼眸,心底漫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自从叶惊澜回幽都之后,莫非就看清了一个既可笑又残酷的现实:他原先以为,萧无释只待自己是特殊的。原来他只是没见过萧无释真正对一个人上心的样子,才会自作多情地把自己当作那个特例。
早点醒悟也好,免得他越陷越深,抱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肯放手。
莫非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把一沓厚厚的纸张递到萧无释手中。
纸页边缘留有反复摩挲的痕迹,好几处墨迹晕染洇开,显然改过不止一遍。
“自从听萧卿说,北离国库吃紧。朕夜不能寐,胡乱想了几个点子,不知可不可行,特来向萧卿请教。”
毕竟是自己一手破坏了北离交换烟津渡的计划,莫非一直想找机会弥补。他回忆着后世史书上形形色色的财政变革,再结合北离的实际情况,咬穿笔头、反复打磨,花了整整三个晚上,硬是熬出了一份像样的方案。
定稿之后,他就亲自来紫宸殿做presentation了——虽然这年代没有投屏也没有PPT,但该有的架势不能少。
萧无释接过那沓写满字的手稿时,目光就已经被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勾住了。叶惊澜也凑过来,与他一起翻看。
“陛下请讲。”
莫非缓缓说出自己的思路。
“一为优化田赋。朕在看历年田赋数据时,发现幽都附近的良田一亩能打三石粮,蒙城那边的薄地一亩连一石都勉强。可是朝廷收税,是论亩不论产的?”
叶惊澜的目光落在莫非身上,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讶异,还没有完全适应眼前人翻天覆地的转变。
萧无释倒是已经习惯和莫非探讨国事,颔首回应道:“明帝在位时,也曾尝试过按产定税。只是地方官吏嫌流程繁琐,百般推诿,此事推行两年便不了了之。时至今日,依旧是不分土地肥瘠,一概按亩收税。”
莫非心里有了底,继续说道:
“朕的想法是分两步走。第一步,清查隐田。朕不信那些世家大族、藩王宗室名下的田产,跟报上来的数目一模一样。这件事不能只让司农府去办——司农府的人下去,地方官有的是办法糊弄。应当昭告天下,鼓励百姓主动上报隐匿田亩,限期自首者予以宽待。同时严查官吏与地主相互勾结、瞒报逃税的行径。一旦发现线索,再派暗卫分赴各州府,不许地方官陪同,不许提前知会,到了当地直接调阅鱼鳞图册,再派人下田丈量。清查出来的隐田收归官有,再分配给当地无地流民。若是发现有人通风报信,或者故意篡改册子,主官罢职,永不叙用。”
“第二步,按产定税。把田分成上中下三等,上田多征,下田少征,荒田免税或只收象征性的租税。朕知道地方官吏怕麻烦,可这件事不做,贫地的百姓种一年地,交了赋税连饭都吃不上,迟早要跑。人跑了,地荒了,朝廷连那点薄税也收不回来。不如少收一些,把人留住了,长远来看反而更划算。”
“除此之外,草原、滩涂以及各处闲置官荒,也要分类处置。招募流民开垦尚可耕种的荒地,前三年免除赋税,期满再照常缴租。那些不宜耕种的官属草场,可以允许部族、牧民承租放牧,收取草场租银,以此弥补北方耕地不足的短板。”
萧无释静静听着,神色也认真起来,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第二则是商税和关税。如今商税和关税加在一起还不到两成,可朕觉得,这块才是真正能做大文章的地方。幽都城内大大小小的商号铺面,一年流水何等可观,朝廷实际收到的铺面税又有多少?边境互市往来货物的抽成,是严格依照规制执行,还是底下人收了贿赂,便将税银中饱私囊?朕的想法,是把商税收得公允透亮。小本商贩的税赋适度减免,让他们敢于营生。资本雄厚的大商号、货栈,则适度加征——他们家底殷实,承担得起这份负担。至于长途奔走的商队,一户一户核算太过繁琐,极易出现偷税漏税。朕听闻有些地方以‘车’为单位收税,不论所载货物,一车统一征收定额银两。法子虽简单粗糙,却胜在便于核算,难以隐匿。可以先在几处边境大关试点,日后再慢慢细化,改为按货值计征。”
“还有一项。”莫非稍作停顿,换了口气,又接着说:“官营。”
“盐、铁、酒,这些自然是朝廷的命脉,不能放。可朕在想,除了这三样,就没有别的了吗?北离产马,草原上的良驹一匹能卖几百两银子,若是朝廷统一收购、统一转卖给南边的商贾,中间这笔差价,是不是能落进国库里?还有茶,北离虽然不产茶,可边境上的牙行把茶叶从南边贩进来、再转卖到草原,绕了一圈都让别人赚了。若朝廷出面,在边境设一个‘市舶司’,专门管着这些来往的大宗买卖,把抽成定得明白,明明白白地收税,底下人就没那么好伸手了。”
萧无释的指尖在桌案上缓缓叩着。起初,他只当是少年人的空想,可一番听罢,神色已然彻底沉了下来,心底生出十足的郑重。
莫非提出的这些构想,虽然有些细节还不够周全,但思路开阔新颖,倘若真能落地施行,确实能够大幅充盈国库。只是......
“只是北离朝堂刚刚经历内乱,各方人心尚未安定。骤然变革,难免会触动根基深厚的世家,激起他们的抵触。”叶惊澜替他道出了这份顾虑。
莫非自然也清楚,提到改革,作为既得利益者的旧贵族一定是最大的阻碍。
他神色不变,继续支招:“一间屋子太过昏暗,你提出开一扇窗,众人多半不会应允。可若是你扬言要拆掉屋顶,为了折中权衡,他们反倒会愿意接受开窗。所以,我们不妨先抛出力度最激进的田赋改革,让那些世家觉得天要塌了。等他们闹起来,再顺势拿出商税和官营的方案——相比之下便显得温和多了,他们心里也就更容易接受。”
“田赋一事,本就涉及国本,当徐徐图之。朕的想法是,先整顿商税,优化官营产业,短期内扩充国库。第二步再稳步推行荒地开发、草场承租。等朝堂局势彻底稳固,再循序渐进,核查隐田,慢慢解决土地逃税问题。”
如果说方才还只是小小的震惊,此刻,萧无释与叶惊澜皆是心头巨震。
他们万万没有料到,年仅十七、刚刚亲政的新帝,不止深谙治国理财的章法,竟连朝堂制衡、人心博弈的底层规则,都看得如此通透!
二人略一思忖,当真觉得此法可行。新帝登基,向来都是要颁布几条新政来体现新朝气象的,只要没有触及到那些旧贵族的根本利益,阻力应当也不会那么大。
萧无释的目光沉沉落在莫非身上,出声发问:“这些方略......全都是陛下自己想出来的?”
莫非坦然回道:“朕也是阅看了大量奏折,还有许多先贤的策论。里面很多东西其实前人都想过,朕不过是拼凑在一起罢了。若是萧卿觉得这些举措可行......”
他顿了顿,郑重地说道:“朝堂之上,还请萧卿以你的名义上奏,万万不要说是朕的主意。”
萧无释不解:“为何?”
古来帝王,无不盼能博得一个“明君”的头衔,将功绩尽数揽到自己身上。如今这些利国利民的举措明明出自他手,他却为何要隐匿这份功劳?
莫非心底暗自吐槽: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如果被天机阁知道他为北离谋福祉,他就没有好果子吃了。
嘴上早已备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若是由萧卿提出,群臣争辩之时,朕尚可居中裁决。但如果群臣知晓这些想法出自朕,定会以朕年幼无知、不通实务为由,百般阻挠驳斥。想要新政顺利推行,朕就只能是个中立者的角色。”
萧无释和叶惊澜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这还是那个不学无术、纵情声色的齐敏吗?真的不是被哪个先贤的魂魄附了身吗?
待莫非走后,叶惊澜拿起那份写满对策的文稿细读,越往后看,眼底的惊喜便越发藏不住。
“陛下果真见识卓绝,北离中兴有望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