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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初次约会 这跟约会有 ...

  •   离开八王府后,莫非对萧无释说:“林姨娘还是留在王府。一入宫门深似海,她的性子,进了宫反而不是好事。”

      萧无释看了他一眼,对他的通透愈发欣赏。

      方才莫非质问林姨娘的最后一句话,他也听到了。原先他还担心陛下会心软,如今看来,他倒是有着与他这个年纪不相符的清醒。

      ——是他多虑了。

      莫非问:“现在是要回宫吗?”

      从王府出来,时辰尚早。他从宫里带出来的那些箱笼,早已抬进了王府。这里的守卫毕竟没有皇宫那么森严,以应缉风的功夫,后面的事就无需他操心了。

      萧无释略一思忖,说:“陛下自回北离,一直幽居深宫。今日时辰尚且充裕,臣陪陛下随处走走。”

      莫非闻言,眼底倏地亮了一下。

      他在天机阁的那些年,能自由外出的机会寥寥无几。作为一个专门搞情报、暗杀的神秘组织,天机阁在外树敌无数,本部的日常采买都有专人负责。像莫非这种不用外出执行任务的杂役,阁里是严格限制进出的。

      好不容易从那个牢笼出来了,结果又无缝衔接进了北离皇宫。不管在南离还是北离,莫非始终被困在四方墙内,从未真正踏进过人间烟火里。如今萧无释主动提出带他转一转,他心底压抑许久的雀跃,一下子冒了出来。

      萧无释只点了两名侍卫远远缀在身后。莫非有些诧异,萧无释解释道:“陛下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暗卫跟着。”

      莫非这才恍然。萧无释麾下暗卫的本事,他早有领教。

      一行人去往幽都最热闹的聚荣街。才转过街口,喧嚣便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吆喝声、议价声、铁锅里热油滋啦作响的动静,混着北方干燥的风扑面而来。

      连片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门口悬着一匹匹流光溢彩的云锦,深红绛紫在日光下如水波般微微荡漾。金玉铺的柜台上摆着镶宝的簪子、镂花的臂钏,阳光一照便碎成满眼细闪。再往里走,两边支起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卖糖画的老人手起勺落,一只凤凰转眼便凝在案板上。耍百戏的艺人正顶着一摞青瓷碗走索,惹得围观的孩童连连拍手叫好。

      脚下青石板被来往行人踩得温润光滑,莫非穿梭在人群中,恍惚间有种前世逛商场的错觉——以前他最烦陪堂妹逛街,尤其那种“只看不买”的,干走两条街腿都酸了,也不知道有什么乐趣。可今天不一样。

      萧无释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随时伸手替他挡开迎面撞来的行人。每每莫非被某个摊位吸引了目光,眼神在哪件东西上多停了片刻,这位摄政王便微微抬手示意,身后侍卫立刻上前付钱、包好、拎着。

      那副“你看上什么我都给你买”的做派,活脱脱一个行走的霸道总裁。

      莫非在心里默默感慨: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傍大款......这谁扛得住啊......

      不过比起那些小玩意儿,还是沿街飘香的美食更让莫非兴奋。

      “那边有刚出锅的胡饼!咱们买两个!”他说着就往前窜。

      摊子前围了一圈人,卖饼的老汉正从炉膛里夹出一张金黄的胡饼,芝麻粒密密麻麻铺了一层,热气腾起来的时候,面香裹着胡麻油的醇厚直往人鼻腔里撞。

      莫非接过饼,“嘶”了一声烫得换手,萧无释便不声不响地递上一方手帕,让他垫着。那饼外皮烤得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面瓤松软绵韧,带着微微的焦盐味和麦子本身的回甘。

      莫非心满意足地咬了两口,不远处另一股霸道的香气又不由分说钻进了鼻子。

      “还有烤猪蹄!”

      “芝麻汤圆看着不错!”

      “再来一碗羊汤!”

      莫非一路走一路吃,手上嘴上一刻不得闲,萧无释就安静跟在一旁负责结账。他从不催促,也不嫌莫非吃得狼狈,偶尔偏过头,就着莫非递过来的胡饼咬一口。莫非喝不完羊汤,碗沿往萧无释跟前一送,他便自然地接过来,低头饮尽。

      莫非托腮看着他,心里泛起一股甜丝丝的潮意——除了没有电影、没有奶茶之外,这跟约会有什么区别?

      要说唯一有什么不好,那就是萧无释这张脸实在生得太招摇了。一路走来,街上行人的目光几乎全往他身上黏。平心而论,莫非生得也不差,可萧无释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气场太重了,往人堆里一站,不开口都自带三分威仪。衬得走在他旁边的莫非,活像一个被家长带出来买糖吃的小朋友。

      一顿胡吃海喝下来,到了午膳时分,莫非也吃不下正餐了。萧无释见他眉眼间浮起倦色,便吩咐侍卫驾了马车来。

      重新坐进车厢,莫非倚着车壁摸摸肚子,带着一股子意犹未尽的兴奋:“接下来去哪儿?”

      “陛下不想回宫么?”

      莫非的神色一下子黯了几分:“好不容易出趟宫......”

      萧无释想了想,“陛下先歇一歇,待到了地方,臣再唤陛下。”

      他没说去哪儿,莫非也没追问,只乖乖“嗯”了一声,便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正午的日头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暖融融的,马车摇摇晃晃,像个巨大的摇篮。没过多久,莫非的脑袋便一点一点地歪过去,最后无意识地靠上了萧无释的肩膀。

      萧无释等了一会儿,确定莫非已经睡沉了,才极轻地挪了挪身子,让他枕得舒服些。又将他慢慢放平,脑袋搁在自己膝上,顺手扯过一旁的氅衣搭在他腰间。

      莫非的脸很小。萧无释的手掌探下去,几乎能托住他半张脸。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齐敏时的场景。

      那年他从边境回幽都,策马行至闹市街口,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喊声。他拨马挤过人群,便见到一个穿着锦缎衣裳的小公子,正挥着一根鞭子,狠狠抽打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伯。老伯蜷在地上,身边是散落了一地的胡饼,沾了灰,被来往的行人踩得稀碎。

      周遭有人小声议论,说是这位小公子要吃胡饼——要芝麻香,却不要芝麻粒。老伯便仔仔细细地将芝麻一粒一粒挑出来,烤好递上去。可总有一两颗没挑干净,小公子咬了一口,便勃然大怒,挥鞭便打。

      小公子身后跟着的内侍急得满头大汗,揪着他的袖子连连劝:“殿下,咱们回去吧,别闹事了......”

      当时年仅十三岁的齐敏,回头就是一鞭子,抽在禄安背上,布料裂开一道口子。

      “臭奴才!你不帮着你主子,反倒帮着外人说话!”

      他扬鞭又要打下去,手臂抡到半空,却被萧无释一把攥住了手腕。

      齐敏气得脸都涨红了,猛地抬头要骂人,却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眼睛倏的一亮。鞭子脱了手,“啪”地掉在地上。

      从此以后,齐敏便像个甩不掉的影子一样缠上了他。

      一个不入流的庶出皇孙,萧无释本有无数种方式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但念在八王爷的面子上,萧无释忍了他一次又一次。正好这时,北离又要重新挑一个质子送到南离,他便顺势把齐敏送了过去。

      三年的异国生涯,归来之后,竟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在萧无释眼中,如今的齐敏远远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期。他纯良质朴,待人赤诚,方才在聚荣街买胡饼时,混在百姓中间规规矩矩地排队,被人踩了脚也只是回头笑一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丝毫没有上位者的架子。

      在对待自己的生母时,也没有一味心软感情用事,而是权衡利弊,替她选择了一条最合适的归宿。

      虽说在朝政上仍欠缺历练,但有时谈及正事,他时常冒出一些新颖独到的看法,连萧无释都会感到意外。

      从前,他早已对整个齐氏皇族不抱期待。先帝生性多疑,城府极深,又一味偏爱庶子,为日后埋下无数隐患。太子软弱无谋,三皇子暴戾嗜杀,若是他们之中任意一人执掌天下,北离都难以安稳。彼时萧家身处漩涡,根本没有更好的选择。

      谁也未曾料到,兜兜转转、阴差阳错坐上皇位的齐敏,反倒最具备明君的特质。

      想到这里,萧无释垂下眼。膝上的人睡得正沉,呼吸匀长,额角抵着他的膝骨,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看着那张安静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心底慢慢浮起一层薄而温的热意——有庆幸,有期许,还有一缕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顺着方才那道凹痕的边沿,悄无声息地从膝盖攀到全身。

      马车在一处青砖大院前停稳。莫非掀帘下车,抬手揉了揉惺忪发胀的眼皮,脑子里还残留着方才靠在萧无释膝头醒来的错愕感。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门前的匾额上。

      木匾上镌刻着三个字:吾幼堂。

      字迹苍劲沉厚,撇捺收锋处干净利落,不见半分拖泥带水。莫非见过萧无释批阅奏章的字迹,因此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萧无释的亲笔。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莫非正思索着这是什么地方,萧无释已经下了车,脚步自然地往门前走。门内一个穿着青灰短袄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见到萧无释,脸上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

      “王爷!您可算来了,这都两个多月没见着您了!”

      他走近了,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向莫非,笑容里多了一丝好奇:“这位是......”

      “是陛下。”萧无释语调平和。

      那人大惊,当即屈膝想要跪拜,萧无释抬手轻轻拦住。他们这次是微服出宫,并不想惊动太多人。

      那人反应极快,顺势便收了动作,只是姿态明显比方才更恭敬了几分。他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拘谨:

      “小人程春,是吾幼堂的总管,平日里管着孩子们的吃穿用度......”

      程春一路引着他们往里走,莫非这才渐渐知晓,这座占地颇广的院子,是萧无释一手建立、专门收养在战火中失去双亲的孤儿。如今院里已养着三百多个孩子,一应吃穿用度,全由萧无释一人供给。

      青砖小径将整座院子划成几片区域:东边是休息区,一排排干净齐整的厢房,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意葱茏的草花。中间是膳食区,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温和的米香。再往西走,便是学习区。

      学习区比莫非想的要大得多。院子正中是铺着粗沙的空场,边缘立着木架,架上的刀剑都是钝了刃的,专供孩子们习武练身。另一侧则排着十几间课堂,窗纸透亮,隐约能看见里面整齐的桌案和墙上挂着的大幅字帖。

      莫非一边走一边张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布局,跟天机阁培养孩子的“锻心院”实在有几分像。

      行至课堂外,墙面贴着工整抄写的当月课表。莫非目光扫过去,不由得微微一怔——除却常规的武术、文史课业,还设有音律、绘画、棋艺,乃至木工、刺绣、烹饪等课程。

      程春顺势解释,孩子们性情各不相同,喜好也千差万别。年幼之时广泛涉猎各类课业,慢慢找出自己倾心的方向。若是有心深耕,堂中便长久聘请先生悉心教导,让他们习得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将来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凭本事活下去。

      莫非心里有些诧异。

      天机阁也设有音律、书法之类的课程,但那都是为了更好地执行潜伏的任务。教习从不问他们喜不喜欢,只问他们记没记住。

      除此之外,还设有毒理与药理、速记与密语、跟踪与反跟踪、刑讯与反刑讯,这些才是真正要花心思去学的东西。

      他本以为,吾幼堂就跟天机阁一样,收养战乱遗孤,日复一日地操练打磨,等到这些孩子长大成人、学有所成,便送上战场或是敌国,沦为复仇与权谋的工具。杀戮又会造就一批新的孤儿,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萧无释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陛下以为,臣收养这些孩子,是为日后驱使他们对抗南离?”

      莫非被他一句话戳中心事,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低声说:“既然他们的父母在战争中而死,他们难道不想复仇吗?”

      萧无释的目光望向远处课堂的方向,语气沉静通透:“仇恨,从来都是成年人的执念。他们只是孩子,生来本该嬉笑、奔跑,仇恨是大人强行灌输的枷锁。我请先生教他们读书、明理,让他们拥有独立判断是非的能力。待到成年,倘若他们自愿奔赴疆场、报效家国,我不会阻拦。可若是只想做寻常百姓,沿街卖饼,闭门作画,安稳度过一生,我同样不会强求。”

      “他们可以读书,也可以不读。可以习武,也可以不习。长大后想留在幽都,想去旁的城,想做官,想回乡下种田——都随他们自己。我替他们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让他们活到能自己做选择的那一天。”

      这番话重重撞在莫非心上。

      天机阁从来不会给人选择。在那里,不存在“普通人的生活”这种选项。

      课堂传来一阵喧闹,下课了。一群六七岁的孩童争先恐后从屋中涌出来,布衣洗得干净,稚嫩的脸上满是鲜活朝气。看见萧无释,孩子们眼睛一亮,呼啦啦围上前,叽叽喳喳的声响瞬间填满庭院。

      “王爷!我会背三字经了!我背给你听!”

      “王爷!我画了一副你的画像!画了好久呢,你等等我去拿!”

      “王爷王爷!我上次跟包师傅学会做馄饨了!今晚我做给您尝尝!”

      .......

      萧无释被团团围在中央,衣襟很快沾了好几枚浅浅的小手印。他没有蹙眉,更没有半分不耐,任由孩子们簇拥拉扯、往他身上依偎。素来清冷疏淡的眉眼舒展开来,唇边漾着一层极浅的笑意,像冬日的清晨穿透寒雾的第一缕暖阳。

      莫非独自立在人群外侧,不知何时,掌心被悄悄塞进一只纸折的小青蛙——是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偷偷递来的,大约当他是王爷带来的贵客。他静静托着这只做工歪歪扭扭的纸蛙,抬眼望向被孩童环绕的萧无释,眼眶莫名泛起酸涩。

      天机阁的锻心院里,从来没有这样明媚的笑声。

      那里永远弥漫着压抑死寂的气氛,所有人都被训练得麻木而隐忍。但凡有一丝松懈,轻则禁食一日,重则挨一顿戒尺。随着年岁渐长,等待他们的惩戒只会愈发残酷。

      阁里的长老和教习说:所有的苛责与磨砺,都是为了他们好。如果本领不济,将来执行任务时,只会落得负伤、殒命的下场。

      可是,又是谁规定,他们必须要去走那条路呢?

      他们只是想要活着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初次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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