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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血脉感应 你不是阿敏 ...

  •   莫非听了之后,久久没有言语。

      两股沉甸甸的愧疚同时压在心头。一边是亏欠了北离的百姓,另一边,是辜负了萧无释的信任。

      要是将来萧无释得知了真相,知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还能原谅他么?

      萧无释见他情绪忽然低落,问道:“怎么了?”

      莫非垂下眼:“如果不是朕提议把慕顺从司狱放出来,也不至于发生这种事......”

      原来是为失了烟津渡而自责。

      萧无释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语气温和:“此事怪不得陛下,是臣大意轻敌了。”

      他越是宽厚,莫非心中的愧疚便越是蚀骨般深重。此后一路沉默,再没有说一句话。

      八王府和皇宫只隔着两条街道,马车不多时便稳稳停下。府邸大门紧闭,两排守卫分立两侧,长戟交叉横在门前,戒备森严。

      萧无释伸手扶莫非下了马车。守卫见到萧无释,行礼后立刻撤开兵器,让出一条通路。

      这里是齐敏最熟悉的家,是他出生、长大、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可对莫非而言,这里的每一扇门、每一道廊,都是第一次见。天机阁的情报还没有详细到连王府的地图都有。所以他今天特意把禄安也带上了,就是为了关键时刻能有个照应。

      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在见到莫非的那一刻,眼眶倏地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三公子......”

      禄安从旁提醒:“金伯,如今该称呼陛下了。”

      莫非知道,这位便是八王府的管家金池。他快步上前,伸手托住他的胳膊:“金伯,不必行此大礼。”

      八王府一夜剧变,主人死的死、疯的疯,金池仿佛一夜苍老了十岁。此刻骤然见到自家小主子,心中百感交集。因此也没有注意到称呼的变化——齐敏以前向来都是喊他“金管家”,从来没有喊过他“金伯”。

      “陛下,老奴这就带您去见王爷......”

      有金池在前引路,莫非稍稍松了口气——如果让萧无释看出他连自家府邸的路都不认得,那就解释不清了。

      金池迈步走在前头,一行人紧随其后,穿过影壁,走过穿堂,沿着曲折游廊向里行进。莫非不敢走得太快,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廊柱、檐角、石阶,一边走一边默默记下八王府的路线格局。

      一行人安静地穿过中庭,最终停在后院最深处的一间屋子前。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门扇被轻轻推开,莫非闻到一股沉闷的、混着药渣和旧棉絮的气味,像是这间屋子长久不曾通风。

      屋内早已搬空所有陈设,柜子、桌椅、摆件、字画全部不见,空旷得像一间刚交付的毛坯房。

      靠墙只摆放着一张窄床,窗边放着一把躺椅,床的四角全都用厚实的软布包裹着,怕里面的人伤到自己。

      曾经的八王爷齐永康正坐在躺椅上,身体随着椅身轻轻前后晃动。他目光空洞,长久凝望着窗外一方狭小的天空,像是那里有什么谁也看不见的东西正等着他。他穿着一件旧袍子,头发散着,鬓边有了几缕半白的发丝。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在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听不清内容。

      金池走到他身旁俯下身,低声说:“王爷,三公子来看您了......”

      齐永康摇晃的动作没有停顿,视线依旧牢牢锁在窗外,毫无反应。

      莫非走到他面前,缓缓屈膝跪下。他抬头看着面前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已经瘦得脱了形的脸,说:

      “父王,我是阿敏,我来看您了。”

      声音不自觉带了一丝哽咽。

      每当看见跟自己老爸年纪相仿的中年男人,莫非总会控制不住地眼眶发酸。他和老爸一起遭遇了雪崩,他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朝代,而他老爸,大概率永远留在了雪山之下,连黄泉路上都没个伴。

      听见莫非的声音,齐永康的目光忽然微微动了一下。他缓慢地收回视线,落在莫非的脸上,像在辨认一件遗忘许久的物件。

      他盯着莫非看了很久,嘴里喃喃:“阿敏......”

      就在众人以为他认出了儿子时,齐永康的身子忽然猛地往后一缩,拼命摇头,语气充斥着恐慌与抗拒:

      “不——你不是阿敏!你不是阿敏!”

      他手脚慌乱地挥舞着,像在驱赶什么可怕的东西,把躺椅摇得吱呀作响。金池赶紧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安抚,如同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齐永康渐渐平静下来,嘴里还是叨叨念着:

      “不是阿敏......不是阿敏......”

      金池和萧无释早已习惯他疯疯癫癫的状态,只当那是神志错乱后的胡话,没有放在心上。

      只有莫非心里猛地一跳。

      难道真的存在血脉感应吗?哪怕意识不清醒,齐永康仍本能察觉到——跪在眼前的人,根本不是他真正的儿子!

      在金池的安抚下,齐永康的情绪慢慢平复,没多久便歪在躺椅上沉沉睡去。金池轻叹一声,低声解释,王爷一天大半时间都处在昏睡状态。醒了之后,要么漫无目的地喃喃自语,要么就像方才那样,一动不动望着窗外发呆。

      他本是一个闲散王爷,从不参与朝堂纷争。皇家之中亲情淡薄,可唯独他,能让父皇与一众兄弟放下戒备。作为年纪最小的皇子,他一直被家人善待、宠爱,与父皇和兄弟之间的感情都很好,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可那场夺嫡之乱撕碎了一切。手足互相屠戮,先帝急火攻心撒手人寰。巨大的打击摧毁了齐永康,疯癫于他,或许是一种解脱——至少不必清醒地承受至亲相残的无尽痛苦。

      探望过齐永康,金池又问莫非,是否需要去看看林姨娘。

      齐敏的生母林秋彨,原本是旁人献给齐永康的歌姬,只因诞下皇孙,才被抬为姨娘。以她低微的出身,根本没有亲自养育子嗣的资格。齐敏自幼由乳母照料长大,母子二人并没有多少深厚的情谊。所以金池才询问莫非本人的意见。

      论名分,她是当今帝王的生母,本该尊为太后。可她的出身难以摆上台面,为人又浅薄短视,媚上而欺下。萧无释担心她日后干预政事、潜移默化地影响君主,便没有准许她迁入宫中,而是一直安置在八王府。

      “若是陛下想接她入宫,也并非行不通......”

      如今萧无释对他的包容度很高,只要要求不算棘手,大多都会应允。

      莫非心里自然是不愿让林姨娘进宫的。越是熟悉齐敏的人待在身边,他暴露的风险就越大。但对方终究是齐敏的亲娘,长久软禁在这座空荡荡的王府,也着实有几分可怜。

      莫非一时难以抉择,开口道:“先见见她再说吧。”

      林姨娘生得很美,是标准歌姬出身的艳丽骨相。眉眼轮廓与莫非隐隐重合,同款清秀骨皮、柔和眼型,依稀能看出母子同源的影子。只是她的五官艳丽有余、端庄不足,眼底藏着细碎的精明与势利。

      一见到莫非,她立刻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哭声凄切:“陛下......我可是你的亲娘啊!哪有天子的生母被关在府里的道理!求陛下带我入宫吧......”

      莫非也有些问题想当面问问她,便转头看向萧无释:“朕想跟姨娘单独聊几句。”

      母子之间闲话叙旧,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于是萧无释、金池一行人都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林姨娘还暗自欣喜,以为儿子心中惦记自己,没承想莫非却问:“姨娘,当年你生产时,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一样的怪事?”

      莫非心里长久以来一直有个疑问,他怎么会跟齐敏长得这么像呢?会不会是双胞胎?或者有什么血缘关系?

      如今他只能从林姨娘这里求证。

      林姨娘连连摇头,笃定当年只生下他一个孩子。莫非又追问她家中是否还有亲人,林姨娘仔细回想,说自己曾有一位孪生姐姐,幼时就染上疫病离世了,父母也在她八岁那年撒手人寰。她举目无亲,这才沦落为歌姬。

      原来一切只是一场概率极低的巧合。茫茫人海,偏偏他跟齐敏长得一模一样。这场意外,也彻底改变了他们两个的人生轨迹,连带着身边的一切都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心中的疑问得到解答,莫非说了句“姨娘好好保重自己”,便准备起身离开。

      林姨娘急忙伸手拉住他,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依旧是反复恳求莫非接她进宫。

      她一个歌姬出身,祖坟冒了青烟,自己的儿子竟成了北离的皇帝。按身份她该是北离的皇太后,早就应该入主皇宫、享尽荣华富贵。如今却被萧无释软禁在这冷清的王府里,教她如何甘心。

      她声泪俱下地哭诉着怀胎十月遭受的苦楚,细数着这些年受到的委屈,想方设法想要打动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帝王。

      莫非静静听完,语气平静地开口:“姨娘,朕在南离为质整整三年。如今好不容易见了面,你从头到尾,有问过一句朕在南离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吗?”

      林姨娘一怔,瞬间僵在原地,哑口无言。

      莫非轻轻将她抓着衣袖的手拨开,没有再多停留,径直走出了房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血脉感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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