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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倾心之人 臣已有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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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乾元殿的内室里只燃着孤零零一支蜡烛。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出两个人的轮廓。
莫非把匕首凑在烛火上反复燎烤消毒,这才凑到应缉风左肩前,指尖隔着皮肉重新摸了一遍那枚银针的位置。
刀刃刚划开皮肤,血珠就沿着刀锋滚了出来。应缉风坐着没动,眉头都没皱一下,连呼吸都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莫非向来知道他是个狠人——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于是手上也没再犹豫,刀锋一点一点地往深处探,割开皮肉,拨开筋膜,终于触到了针尾那一点冰冷的硬感。
他咬紧后槽牙,用刀尖死死抵住针身,用力向外挑。可银针带着倒刺,牢牢勾住血肉,死活不肯出来。
莫非眸色一沉,骤然加重力道狠狠一剜——
“啪嗒”一声轻响,银针连着碎肉落在案上,积压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肩胛往下淌,把半片衣衫都染深了。应缉风这才闷哼一声,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笑:“手挺稳的啊。”
莫非没搭理他,用热水浸软棉帕,将伤口周围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又仔细地把言济川留下的金创药敷上去,最后用干净的白布条一圈一圈包扎好。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格外耐心。
应缉风静静看着烛光下莫非低垂的眉眼——那双眼睛专注地落在伤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翼也因为紧张沁了层薄汗。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那些平日里挂在嘴边半真半假的浑话,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而轻:“其实你不必替我弄药,也不必救我出去。”
天机阁的人,早已默认生死寻常。出任务受伤、殒命,都是早已注定的归宿。他们的宗旨是任务至上,至于其他的,统统可以牺牲。
莫非这般费尽心思给他弄药、冒险把他藏在乾元殿,一旦暴露,连自己都会搭进去。
在长老们眼里,这是最蠢不过的亏本买卖。
莫非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完全可以不管应缉风,让他自生自灭。作为天机阁最优秀的白相,应缉风就算被捕,也绝不会把他供出来。
可是,他终究做不到。
莫非放下手里的布条,抬起眼来看着他:“应缉风,你为什么效忠天机阁?”
应缉风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就像问他“你为什么呼吸”一样——是早已刻进骨血的一种本能了。
从他六岁被带进天机阁的那天起,师父、长老们就反反复复地跟他说:你之所以父母双亡,成为孤儿,这一切都是北离的错。南离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杀戮,全都是北离带来的。
天机阁收容他、养育他、授他武艺,是他的再生父母。
覆灭北离、光复南离——是天机阁的终极目标,也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执念,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这些洗脑的说辞,莫非听得不比他少。对天机阁驯化孤儿的手段,莫非更是心知肚明、透彻无比。
不等应缉风出声回应,莫非径自开口:“对天机阁来说,我们不过是工具,是用完即弃的耗材。可是——”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着应缉风,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不要连自己也这么看自己。”
应缉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
“去他妈的复国。”莫非扯了扯嘴角:“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这辈子,就一个念头——好好活着,只为自己活着。”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各自斜长,一左一右,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延伸。就像两条永远不会交叉的岔路,注定殊途,难有归处。
应缉风看着莫非身后的那道影子,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莫非赴北离潜伏的前一晚。
他曾求过长老们:“小莫不会背叛天机阁的,根本无需用蛊!”
秘尊长老的话犹在耳畔:“那孩子心思重。不用些手段,他是不会听话的。”
他的视线又移到莫非的左臂上,看着那道自残的伤口,应缉风的心口骤然发酸。
他知道莫非是很怕疼的,以前连摔跟头擦破了皮都哭天喊地的。可是为了给他求药,还是义无反顾地给自己划了一刀。
他垂下眼眸,遮住眼底莫名的情绪:“你知不知道,在天机阁说这种话,够你死好几回了。”
“知道。”莫非耸耸肩,“所以我只跟你说。”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扎进应缉风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应缉风别过脸去,怕自己再多看一刻便藏不住眼底那股不该有的松动。
看着他刻意躲闪回避的模样,莫非反倒浅浅笑了一声。
“你放心好了,现在我的命还攥在天机阁手里,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造次。不过你回去之后,帮我给老头子们带句话——”
话音微顿,他眼底的笑意褪去,染上冷冽的认真。
“我跟那些甘愿赴死的死士不一样。别把我逼得太紧了,否则,我不介意拉几个垫背的。我了解的情报虽然不多,但要是真泄漏出去,也够天机阁喝一壶了!”
三天后的一早,天色才刚蒙蒙亮,萧无释便如约而至。他今日只带了二十余名随行护卫,人不多,却个个精干,玄色劲装,腰悬短刃,安静地列在宫门外。
莫非出来时,内侍们正将五六个箱笼往马车上抬。萧无释目光淡淡扫过,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这是......”
“是朕让内廷署准备的棉被、冬衣和一些吃食。”
莫非迎上他的目光,面上浮现一丝怅然:“朕知道,有萧卿照拂,父王和姨娘那边定不会缺什么。只是为人子女的,总想自己尽一份心意。还望萧卿能够体谅.....”
他的语气真诚而温和,萧无释静静看着他,眼底那点审量的光很快软了下来。
“陛下仁孝,可为天下百姓之表率。”
他扫了一眼那些箱笼——每一个不过齐膝高,箱体轻薄,放不下多少东西,更不可能在里面藏个人。
他没有命人开箱查验,只抬了抬手让侍卫们搬上随行的马车。
莫非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萧无释这两天,大概都在忙着审活捉的那些刺客。莫非原本还担心有人把他供出来,应缉风却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次参与行动的十七个人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莫非的真实身份。
自从夜莺暴露之后,天机阁显然也长了记性,行事谨慎了许多。如今莫非的玄相身份已被列为阁中最绝密的信息,除几位高层和负责与他接头的卞涛之外,再无旁人知晓。
从今天萧无释的态度来看,他对莫非还没有起疑。
现在,只要把应缉风送出去,这一次的任务,就算结束了......
宫门之外,御驾马车缓缓启程。
车厢内部宽敞通透,地面铺着厚实柔软的绒毯,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正好,暖意融融,将外面凛冽的冬寒彻底隔绝开来,自成一方温暖安稳的小天地。
莫非坐在萧无释对面,恍惚间想起了两人第一次同乘一车的场景。
那时候他害怕得后背紧紧贴着车壁,恨不得随时跳车逃命。可谁能想到呢——短短三个月,同样的车厢,同样的相对而坐,他的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今日萧无释换了身常服,暗紫色的衣袍质地柔软,衣料上隐约浮动着银线织就的暗纹,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世家沉淀的贵重与雅致。袖口剪裁得齐整利落,露出一截素白中衣的边缘,从清瘦的腕骨延伸至指尖。
褪去朝服冠冕的他,整个人都清减了几分杀伐气。眉眼舒展大气,举手投足间尽是簪缨世家熏陶出的从容矜贵。
莫非怎么看都看不够。
萧无释是个工作狂,就算是在马车上,也带了厚厚一沓奏折来看。莫非也只好随意抽了一本奏折来翻,眼睛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心思却飘得没边——隔两行便忍不住偷瞄一眼对面,撞见视线又飞快地垂眸掩饰。
如此反复了三四回,他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终于,莫非把奏折一合,鼓起勇气试探着开了口:“萧卿......为何还不娶妻?”
萧无释从奏折里抬起头来,淡淡瞥了他一眼:“陛下何故关心起臣的私事了?”
“朕.......”莫非噎了一下。
每次都是这样——他问一句,这人反手便把问题抛回来。
我可是皇帝哎!老老实实回答皇帝的话不行吗!
不过莫非终究还是没胆子摆皇帝的谱。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萧卿乃国之栋梁,你的私事,自然也是朝堂要事。常言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排在‘治国’前头呢。朕也是为北离的社稷着想。”
萧无释看着他一本正经、振振有词的模样,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这个小家伙最会给自己的私心找体面借口,无论什么闲杂琐事,都能扯到家国社稷之上,偏偏逻辑周全、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放慢语速,语气淡然:“臣已有倾心之人,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莫非心头猛地一跳。
倾心之人?
这个人......会不会是自己?
还是说,是别人.......
他不敢再往下问——怕那个答案不是自己想听到的。
明明是他主动挑起的话题,此刻却把自己的心绪搅得乱糟糟的。莫非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奏折的边角,纸面平整的纹路被捏得发皱。
车厢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炭火偶尔轻微的噼啪声,还有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平稳轻响。原本暖意融融的车厢,莫非却觉得胸口发闷,怎么呼吸都不够通畅。
他索性掀开自己那一侧的车帘。冷风裹着嘈杂的人声迎面扑来,微凉的空气灌入胸腔,瞬间让他的头脑清明了几分。
马车正行驶在幽都大街上。与他第一次进城时那条空荡荡的官道截然不同——此时正值早市,街面上热气蒸腾,卖烧饼的炉子掀开盖,白面香气混着油星子直往鼻子里钻;卖羊汤的摊前排了好几个人,捧着粗陶碗低头呼噜呼噜地喝,碗沿上冒的白雾和说话声、铜板落进钱匣子的脆响搅在一处,热闹得连冰冷的雾气都像是被这烟火气焐化了几分。几个小孩攥着糖葫芦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大人一边呵斥一边笑,谁也不真恼。
莫非静静望着这满目鲜活的人间烟火,心口那团闷堵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方才萦绕不去的儿女情长,被这满城活生生的热闹一冲,瞬间变得渺小、琐碎,不值一提了。
他的思绪不自觉飘远了。
南离与北离,各有各的底子。北离虽然兵强马壮,武力强悍,可论起赚钱的本事,却始终比南离差了一截。
当年宁崇南渡,带走了离国最顶尖的那批工匠——造纸的、烧瓷的、制茶的、织锦的,连人带手艺一并迁到了南方。再加上南边坐拥得天独厚的水土资源,物产富饶,皇室与权贵的日子自然过得奢靡滋润,一盏茶、一只瓶都金贵得让寻常人家咂舌。
可那些富贵,说到底也只堆在权贵的库房里。穷人的日子依旧苦得掉渣。像莫非和应缉风这样的孤儿,在南离的街巷里随便一抓便是一大把。
正因如此,这些孤儿一旦被天机阁选中,都会拼尽全力去训练——如果天机阁不要他们了,便又要回到跟野狗抢食的日子了。
北离虽说穷些——他在宫里见过的那些瓷器,甚至还没有执尊长老房里的花瓶贵重。可此时放眼望去,街边喝汤的人脸上有笑,跑闹的孩子衣襟上沾着糖渍,摊贩与熟客扯着嗓子讨价还价。
莫非忽然觉得,一座城好不好,并不在库房里堆了多少金银,而在街面上有多少人能喝得起一碗热汤。
冷风从帘缝里灌进来,一只手从他身侧伸过来,轻轻将那车帘放下了。
“陛下仔细着凉。”
莫非垂着眼睛,不敢回头看他。
他想起另一件事。
“慕顺死了,烟津渡便没了,北离的国库少了一笔进项......”
莫非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影响有多大?我们北离......很缺钱吗?”
如今莫非有心亲政,萧无释也毫无保留地教他。
“北离一年的财政收入,大致在三千万到四千万两白银之间。最高的一年是三千八百万两,最低的甚至不到三千万两。”
莫非问:“这些收入是怎么来的?”
萧无释往后靠了靠,将膝头的奏折合拢搁在一旁,细细与他说着财政来源。
“田赋是最核心、最稳定的收入,朝廷可按土地和人丁征收钱粮和漕粮。但北离土地贫瘠,许多地方是草原和戈壁,种不出粮食来,这块收入不算丰厚,只占总收入的四到五成。”
“第二块是官营——盐、铁、酒,这些东西都由朝廷专营,不许民间私贩。其中盐税最重,一个人一年吃的盐里,有三分之一是交给了朝廷。”
“第三块是商税和关税,比如幽都这类大城的铺面税,边境关卡往来的货物抽成,占将近两成。剩下的零头,官办矿山出产的铜铁、皇家庄园的田租,偶尔还有捐纳和赎罪银——不是每年都有,算不得稳定进项。”
莫非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些数字。三千多万两,看着不少,可摊到一个国家头上,处处都要花钱。
“那支出呢?”
北离的财政支出主要流向以下方面:
军费是最大头的,常占支出的一半以上。北离作为军事强国,这笔开支极其庞大,包括官兵俸饷、军械制造、战马畜养、边防工事等。
二则是官吏俸禄,这是刚性开支,包括文官、武官的俸银与养廉银。
三则是皇室开销,皇帝、后妃及整个宫廷的生活花费。这笔钱每年都有定数,是由内廷署管理,与国库分开。
剩下的,还有修堤筑路、疏浚河道等工程费用,应对天灾人祸的赈济灾民支出,祭天、祭祖等礼仪祭祀费用等等。
事实上,这些年北离的国库始终维持着一个微弱的平衡,每年的结余都不多。遇上哪一年天灾多些,粮价一涨,边关再出些乱子,财政就会吃紧。
而这也是萧无释想要烟津渡的原因。烟津渡光是一年的商税,就高达二百万两白银。更不用说北离拿下之后,还能以官方的名义将北地的药材、皮货、铁器、马匹等货物销往南边,增加收入。
有了这笔钱,边关的将士们就能多一件冬衣,受灾的百姓们就能多一顿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