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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假戏真做 他只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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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慕顺的死讯传来,萧无释第一时间让人传召王府的医师言济川入宫。
太医院给出的初步定论是突发心疾、猝然离世,但萧无释不信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巧合——昨夜才出了那样的风波,今天人就没了。
他坐在偏殿的太师椅上,指节轻叩扶手,目光沉沉地落在言济川的背影上,等一个答案。
言济川仔细查验了慕顺的尸身,翻过眼睑,检查口鼻与指甲,又凑近了嗅了嗅唇周的残迹,这才直起腰来,不紧不慢地用帕子擦了手。
“嘴唇乌紫,面色青灰,确是心疾之状。只是......”言济川话锋一转,语气郑重:“王爷可还记得司隶校尉宰良俊和镇边将军褚昌?”
萧无释眼底眸光微沉,瞬间想起这二人。二人都是朝中坚定的主战派,宰良俊负责幽都治安,曾抓捕过不少南离细作。褚昌在边境镇守,也斩杀过不少南离大将。他们二人一个死于三年前,一个死于去年二月,皆是对外宣称突发心疾猝死。
言济川道:“天机阁最擅养蛊制毒,阁里的奇毒数不胜数。先前宰、褚二人的尸身,在下没能亲眼验过,只凭脉案不敢妄断。但今日看过这具尸身,在下可以断言——必是中毒无疑。此毒初入体内毫无异样,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悄无声息地化开、沉淀,过上一段时辰才会骤然发作,一发便要人命。”
萧无释剑眉紧锁,声线冷了几分:“可知中毒时间?”
“虽无法准确判断,但依尸身变化来看......”言济川沉吟片刻:“大致在昨夜戌时至亥时之间。”
恰好是昨夜宫宴前后。
萧无释心头猛的一沉。
昨夜他虽刻意放开缺口,引天机阁全员现身收网,却从未放松宫宴的戒备。席间所有膳食、酒水,全都经过太医层层查验,确认无毒才会上呈。更何况慕顺整晚都坐在他身侧半步之内,全程处于众人视线中心,根本没有外人近身投毒的机会。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萧无释的指尖在扶手上缓缓收紧。若他们有本事在重重戒备之中悄无声息地了结慕顺,那是否也意味着,他们同样有能力对别人下手......
就在这时,费柘慌慌张张地从殿外跑进来,劈头便道:“王爷——乾元殿那边,急请太医——”
等言济川风风火火赶到乾元殿,看到莫非左臂上那道皮肉伤时,忍不住回头意味深长地瞥了费柘一眼。
话也不说清楚,害得他被萧无释几乎是拎着后颈一路飞掠过来。还以为陛下也中了毒,结果只是练刀时不小心割到了手。
莫非坐在床榻上,被满满一屋子人围在当中,尤其是萧无释——那人额角沁着细密冷汗,面色冷峻,眼底还藏着一层来不及掩饰的后怕——看得莫非心虚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被褥里。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拿到金创药,他今早下了狠心,往自己左臂上剌了一刀。伤口不算深,但皮肉翻卷,看着着实唬人。
他编好的说辞是:昨夜被刺客吓到了,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太过柔弱,便寻了把短刀想练练防身之术,谁承想一个手滑,反伤了自己。
言济川很快替他清创、上药、包扎,末了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
“这是在下独门的金创药,止血愈合效果极佳,敷上一日便可结痂,半月后连疤都不会留,陛下不必担心。”
莫非眼睛一亮,顺势开口讨要:“言大夫能不能多留几瓶给朕?朕笨手笨脚的,万一下次再伤着,也能立即用得上。”
言济川自然遵命,又留了两瓶在案上。众人鱼贯退下后,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偌大空间只剩莫非和萧无释两人。
萧无释自始至终不发一语,只是静静立在榻前,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莫非忐忑地等了半晌,心底愈发慌乱,撑了片刻,终究忍不住主动开了口:
“萧、萧卿......朕知道错了......你说句话好不好......”
应缉风被他安置在偏殿一处少有人出入的角落,隔着重重墙壁,听不见正殿的声响。莫非便没了忌讳,语气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指尖勾着他的袖缘轻轻晃了晃。
“朕下次不敢了......”
下一秒,萧无释忽然迈步上前,在他身侧落座,手臂骤然收紧,将莫非牢牢揽进怀里。
莫非的脸猝不及防地埋进他的胸口,鼻尖撞上墨色衣袍间清冽的气息,正要挣扎,却忽然感觉到——萧无释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极轻的、被死死压抑却仍泄露出边缘的颤抖。
莫非心头一紧,闷声问:“萧卿——你怎么了?”
萧无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低沉沙哑,压得极轻,藏着压抑的后怕与自责:
“慕顺死了。”
莫非心里早有准备,面上却强行撑起恰到好处的惊愕与诧异。
“他——他怎么死了?昨夜不是还好好的?”
“中毒。”
萧无释的手臂越收越紧,力道带着一丝失控的紧绷,几乎要将莫非整个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是臣大意了,臣不该冒险放那些人进来的.......”
“如果出事的是陛下......”
萧无释不敢想,他那时会有多后悔。
曾经他在意齐敏的安危,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朝局稳定。可是现在......
不再是冰冷的朝堂权衡,不再是客套的君臣义务,而是他心底最纯粹、最真切的恐惧——怕他受伤,怕他遇险,怕他消失。
他甚至不敢去设想那个“万一”,光是念头掠过,便已足够让他后怕到指尖发凉。
莫非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几乎喘不上来气。可胸腔深处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却好似有一块蜜糖化开了。
原来萧无释,竟也这样在意他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无法把萧无释当成一个可怕的敌人来看待。
萧无释对旁人都是疏离的,冰冷的,是那个杀伐果断、冷面无情的摄政王。可唯独对他,是温和的,纵容的,一次又一次将他从险境中救出,耐心教他治国之术、为君之道。
莫非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份偏爱,是给齐敏的,不是给他的。
他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替身,一个借来身份苟活的外人。
莫非纠结着,煎熬着,自己为一个男人动心就算了,偏偏还是个冒牌货的身份。这世上大约没有比他更荒唐、更可悲的人了。
无论莫非怎么纠结,可有一件事,他比任何时候都确定——他不想让萧无释死。无论如何都不想。
宫宴上沈学义的突然发难,当然不是偶然。是他前几日在沈学义面前“不经意”地提起:萧无释觉得廷尉署根本没必要存在了,不如裁撤了省些开销。沈学义当时的脸色便已变了几变。而后禄安又“适时”地来请示冬至宴赐酒的次序,他便状若天真地询问沈学义的意见——按礼数是否该先给最年长的曹允赐酒?可萧无释的威压摆在那里,他着实为难得很......
话都暗示到这个份上,沈学义如果还没那个胆子挑事,他也只好启动plan B——自己捧着酒杯走到萧无释面前,假装摔倒泼了那杯酒。
哪怕违背天机阁的指令、哪怕被应缉风追责质问,他也绝对不想伤害眼前这个人。
好在沈学义没有让他失望。这杯毒酒辗转落入了曹允手中,他趁机打翻,既对天机阁有了交代,又保住了萧无释的命。
莫非的脸紧紧贴着萧无释的胸口,感受着他灼热滚烫的体温,略显急促的心跳隔着衣料清晰传来。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萧无释紧张的是齐敏,怕失去的也是齐敏。
可是啊.......这温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闭上眼,便不想再去分辨。
他悄悄把脸往萧无释的胸口深处埋了埋,贪恋地、放纵地,将这片刻的温暖据为己有。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哪怕清醒过来又要继续演戏。现在,就现在,让他贪一下也好。
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二人轻浅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萧无释才缓缓松开环住他的手臂。
方才相拥之时力道箍得太紧,把莫非鬓边几缕发丝压得散乱垂落。萧无释抬起手,指尖轻轻将那几缕乱发一一捋顺,细心拢到莫非的耳后。
“以后别再自己舞刀弄枪了。”他的声线褪去了方才的自责沉哑,温和得近乎纵容:“陛下若想学防身之术,臣给你挑最好的师傅......”
莫非轻轻点了点头,心头的悸动久久未平。
稍稍平复心绪后,他状似迟疑地开口,顺势提起正事:“慕顺死了,南离那边.......”
原本打算拿来换烟津渡的筹码,这下彻底落了空。南离那边说不定还会借着慕顺的死大做文章,趁机向北离发难。
萧无释神色如常,眼底没什么波澜:“南离没那个胆量开战,更何况——这是他们自己人干的。”
“自己人?”莫非故作懵懂地重复了一遍,心里却在狂跳。
萧无释微微颔首:“臣会派人妥善收敛慕顺的尸身,完好送回南离慕家。慕相老谋深算,心里比谁都清楚,杀了慕顺对北离没有半点好处。天机阁的下毒手段,他比我们更熟。现在天机阁阳奉阴违、私自下手,断了慕家的后路。用不着我们出手,他们自己内部就会先咬起来......”
莫非惊讶地抬眼。
是啊,他差点忘了,萧无释从来都是最顶尖的权谋者。哪怕是人死灯灭的残局,他也能顺势布局,借力打力,靠一具尸体挑起慕家与天机阁的矛盾,让南离去狗咬狗。
这么说来,天机阁接下来有的头疼了.......
莫非在心底暗自冷笑。他对天机阁是没有什么忠诚可言的。那座冰冷残酷的牢笼,从来只把人命当棋子、当耗材。凭什么要他为这样冷血的组织卖命?
慕家最好死死咬住他们,搞得他们焦头烂额,顾不上北离这边才好.......
现在唯一的麻烦就是应缉风了。如果让他察觉出萧无释对自己这么特殊,肯定又要逼他动手。他得赶紧想办法把应缉风送走才行......
莫非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的雏型。
“萧卿,还有件事,朕想同你商量......”
“何事?”萧无释语气柔和,耐心静待他开口。
“昨日是冬至......”
莫非放慢了语速,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怅然与思念,眉眼低垂,看起来落寞又乖巧。
“朕想起以前在王府时,每年冬至,厨房一大早就忙活起来了。父王会亲自揉面擀皮,朕也凑过去帮忙,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他也不嫌,照旧下进锅里,说‘自己包的,怎么着都好吃’。到了晚上,一大家子围满大圆桌,一起吃饺子、喝羊汤.......”
这些旧事都是他早前从禄安嘴里一点点打探来的,此刻说来,语气自然真切,毫无破绽。
“朕想父王了......”
他微微抬眼,眼底缀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朕已经三年多没有见他了,能不能......能不能让朕出宫去看看他?”
少年满眼纯粹的思念与渴求,毫无城府的模样,彻底揉软了萧无释心底仅剩的紧绷与戒备。
萧无释眉间冷色尽数消散,眼底漾开温软的纵容,轻轻颔首:“好。等忙完这几日,臣陪陛下一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