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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深宫谍影 冬至之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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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刚一出去,费柘便沉不住气了,语气里满是困惑:“陛下分明是一心偏袒慕顺,藏着私心,王爷您怎么反倒顺着他的意思应下了?”
萧无释神色平静:“就算陛下不开这个口,我原本也打算把慕顺放出来。”
这话反倒让费柘愈发摸不着头脑。一旁的费游抬手摩挲着下巴,沉思片刻,忽然摸清了萧无释心中盘算。
他轻声提点:“王爷是要留他们一线生机,而非逼得他们鱼死网破。”
萧无释抬眼看向费游,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费柘仍是一头雾水,满脸茫然。
费游索性举了个直白的例子开导他:“倘若咱们麾下弟兄被囚禁在南离大牢,王爷下令前去营救,明知此行是九死一生,你会怎么做?”
费柘不假思索,语气带着几分悍勇:“自然是放手厮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横竖难逃一死,不如多拉几个垫背的!”
“那换一种情形,” 费游继续追问:“若是那人不在守卫森严的死牢,而是关押在一处我们尚有机会稳妥救人的地方,你又会怎么做?”
费柘顿时一怔,稍稍思索便反应过来。若是尚有救人的余地,在与敌人交手时定然会收敛锋芒、留存气力,想方设法把人带回来。
“这下懂了?” 费游缓缓点透其中关节:“天机阁的人如果都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一旦交手,我们虽然能赢,但难免折损大量人手。如今王爷将慕顺从司狱放出来,就是给了他们一丝盼头,让他们觉得尚有机会平安把慕顺带出来。如此一来,他们与我们对峙时便会刻意保存实力,不会殊死相搏。王爷真正想要的,是用最小的代价拿下这些人。”
费游比费柘年长五岁,追随萧无释的时日也更久,性子远比冲动直率的费柘要沉稳。平日里萧无释不在军营,军中一应事务皆是由他坐镇打理,稳控大局。
萧无释的指尖在案沿上轻叩了一下,默许了费游的解释,补充道:“这只是其一。其二,慕顺在司狱关押多日,宫中潜伏的那名细作始终没有露出马脚,也许是司狱戒备森严,难以寻得下手之机。将慕顺放出来,也是放长线钓大鱼,引诱暗处的人主动现身。”
“皇宫平日守卫森严,冬至之宴,是他们最好的动手时机......”萧无释目光幽深,沉声吩咐:“传信召回捕雨。告诉他,我要活口。”
十一月初五,冬至。
宫城祭坛层层高耸,白玉台阶笔直通向天际。冬日寒风裹挟着细碎的沙子,吹遍整片祭天广场。数千玄甲禁军整齐肃立,旌旗在风中猎猎翻卷,声势浩大,庄严肃穆。
悠长的礼乐钟声缓缓响起,沉沉回荡在天地之间。
北离的文武百官身着规整朝服,按品阶分列两侧,垂首静立,全场鸦雀无声。唯祭坛之巅,留帝王一席,独对天地山河。
吉时已到。
十七岁的少年帝王,稳步踏上层层玉阶。
莫非今日身着黑色祭天衮服,纹路端正大气,玉冠束发,身姿清挺笔直。哪怕身形尚显单薄,立在最高祭坛之上,却自有一派沉稳的帝王气度。
他上前奉香、叩拜、诵读祭文。整套繁琐礼制,莫非做得从容稳妥,没有半分差错。
“阴极阳复,岁序更新。朕承天受命,君临兆民,率文武百僚,肃祀圜丘,谨具诚辞,昭告昊天上帝:
皇天垂佑,覆载乾坤,斡旋四时,滋生万物。冬至肇阳,万象始苏,仰赖上苍洪德,护佑社稷安宁、四海升平。朕以眇躬,嗣承鸿业,夙兴夜寐,不敢怠荒。值此阳生嘉节,虔备粢盛牺樽,恪循古礼,竭诚致祭,上达天听。伏愿昊天垂鉴,降瑞凝祥。佑我北离,基业绵长;风调雨顺,岁稔年丰。灾疫不生,兵戈永息,九州安泰,黎庶康宁。朕必敬天勤民,修身勤政,承天道至公,布四海仁惠,永奉天心,以安兆姓......
至诚恪祷,伏惟尚飨——!”
清亮的少年嗓音沉稳落地,字字清晰,传遍四野。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声势浩荡,震彻天地。
祭坛之下,百官之首,萧无释静立在人群最前,抬眸静静望向高台之上的那道身影。
这么长而晦涩的祭天祝文,哪怕勤勉如先帝,也要内侍捧了文稿在面前展读。可是他硬生生背下来了,吟诵的通顺流利,一字不差。
在萧无释眼中,莫非一直是那个需要他护着、守着、照看的幼帝。是夜里看奏折会犯困、做噩梦会吓哭、在他面前小心翼翼、遇事无措的少年。
可今日寒风凛冽,高台万丈,他立于天地正中,坦然受百官朝拜。眉目坚毅,脊背挺拔,竟让萧无释生出一种恍惚。
这才是他和千千万万北离人民所期待的君主。
自己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太平盛世,或许终有一日,会和眼前这人,一同亲手迎来......
祭坛之上的莫非,心绪同样翻涌难平。
此刻,他正受着北离万民的跪拜,嘴上祈求着北离国泰民安。可是,他却做着损害北离利益的事。
自从与卞涛接头后,为了换取解药,莫非不得不按照吩咐,一点一点向外传递他能触及的北离情报。其中大部分是无关痛痒的朝堂琐事,但也不乏真正重要的东西,其中就包括——他亲手绘制的北离皇宫地图。
这份完整详细的地图,是近十年来天机阁能得到的最高级别的情报之一。如果说,他们这次营救慕顺的行动是九死一生,有了这份地图,足以让他们的生机再往上提一截。
而北离若失去了慕顺这名人质,也就等于失去了唾手可得的烟津渡。
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五好青年,莫非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可是此刻,他站在庄严的祭坛上,竟也害怕遭到脚下这片土地的谴责。
北离的守护神啊,我也是为了自己的小命,你应该能理解的吧?
一阵寒风呼啸而来,像个清脆的巴掌落在莫非脸上。
神给出了它的回应。
莫非:呜呜呜呜呜呜......
夜幕彻底降临,大殿之内烛火绵延成片,照得四处亮如白昼。
今日的晚宴是在场地最大的景和殿举行,文武群臣分坐两侧,莫非端坐于大殿正中的御座之上。
景和殿中央,二十余名舞者头戴纹样诡谲的面具,踏着鼓点起舞。
此舞名为傩舞,是从古老的巫术祭祀中演变而来。舞者脸上戴着象征各路神鬼的彩绘假面,有的青面獠牙,有的慈悲安宁,随着肢体起落不断晃动,投落在地面的阴影拉扯、扭曲,四处游走。
傩舞的本意是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此刻落在莫非眼中,却只剩几分诡谲。
他的目光虚虚落在那一张张面具上,分辨不清哪张假面下是普通的伶人,哪张后面是天机阁的细作。
萧无释和慕顺坐在御座的左下首,曹允、沈学义居于右下首,其余诸臣依次排布。
莫非没有想到,萧无释居然允许慕顺出席这场宫宴,还美其名曰:
“既然是陛下的贵客,那便是北离的座上宾,怠慢不得。”
萧无释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可莫非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刀锋,森森寒气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捅穿。
满堂官员推杯换盏,丝竹之声萦绕殿内,看上去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但空气里暗流汹涌,压抑得几乎让莫非喘不过气。
侍立一旁的禄安见他神色凝重,轻声提醒:“陛下,该给百官赐酒了。”
内侍捧着成套酒盏上前。
按照北离惯例,头一杯御酒需要帝王亲手斟给最仰仗的重臣,以示爱重,余下众人再由内侍代为添酒。
莫非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鎏金酒杯。宽大的袖摆自然垂落,恰好隔绝所有人的视线。
袖筒里,他的指尖短暂停顿,指腹轻轻一点酒面。无色无味的“安寐”悄无声息融进酒中。
“这第一杯酒——”
莫非的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最后温和地落向左下首离自己最近的那道挺拔身影。
“敬萧卿。”
按照惯例,皇帝赐酒之前,总要例行夸赞一番臣子的功绩。席间的舞乐稍歇,众人的目光均聚集于御座之上。
莫非的声音清朗,清晰传遍整座大殿——
“自我北离立国以来,边境烽烟不断,南离虎视眈眈。论守土,萧卿十六岁初次领兵,便率一千铁骑破南离先锋营于离江之畔,自此十年间,南离不敢北望。论定乱,三皇子逼宫之夜,太子满门惨死,朝野震怖。萧卿昼夜奔袭八百里,回师擒贼,一日之内肃清叛军,使北离不至于沦入乱臣之手。论安邦,国家动荡之际,是萧卿亲自渡江迎朕回朝,使北离社稷有继、天命不绝。论治国,朕年少识浅,朝中大小事务,全靠萧卿躬身案牍,夙夜不倦。”
“朕尝闻——为将者,以战止战。为相者,以治止乱。萧卿战无不胜、治国有方,北离江山之稳,全仗萧卿多年支撑。这第一杯酒,敬萧卿——敬北离的定海神针,敬萧氏满门的赤胆忠心!”
话音落下,大殿的群臣俱都倒吸一口凉气。
不同于往年流于表面的场面话,莫非的这一番称颂,字字有据,恳切真挚,在场百官无不对莫非这个新帝刮目相看。
就连一向冷心冷情的萧无释,也不禁为他这番言辞微微动容。
尽忠职守、保家卫国,这本就是为人臣子的本分。萧无释从未奢求过什么赞誉,一路走来,支撑他前行的从来不是旁人的溢美之词。
可是,当自己所有出生入死的过往,那些沙场浴血、日夜理政的艰辛,被眼前的少年清清楚楚记在心里,坦然当众道出时,心境终究难以全然平静。
世人大多只看见他权倾朝野、手握重兵,人人忌惮他狠厉的手段,将他视作挟制帝王的权臣。鲜少有人愿意静下心,看清他为北离扛起的千钧重担。
他本以为,陛下心里是畏惧他、抵触他的,时时刻刻都想着挣脱束缚,夺回属于帝王的权柄。却不曾想,恰恰是这位羽翼未满的少年君主,看见了他为这片国土倾尽心力的付出。
萧无释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莫非,眸底翻涌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为显诚意,莫非亲自端起鎏金酒杯,缓步走向萧无释的席位。萧无释随之起身,正要伸手接杯,一道突兀的声音骤然响起,硬生生打断了殿内这份君臣和睦的氛围。
“若论对北离的功绩,臣以为,当属曹司徒为首!”
沈学义猛地从席位上站起,语气恭谨,却铿锵有力:
“陛下圣明。摄政王的功勋朝野共睹,臣不敢轻慢。然则——曹司徒为官四十载,离国旧制崩坏之际,是曹司徒牵头重定律法、整饬吏治,北离今日的官制规章,大半出自他手。三皇子叛乱过后,朝堂人心涣散,不少老臣心生退意,纷纷请求辞官。也是曹司徒一人独撑中书省,安抚地方,稳住了满朝文武。”
“依臣之见,曹司徒身为三朝元老,四十年鞠躬尽瘁,劳苦无人可比。这头一杯御酒,唯有曹司徒受之无愧!”
殿中骤然一静。群臣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交错,谁也没想到会生出这种波折。
作为当事人的曹允被架在了风口浪尖。他坐在那里,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已经默默把沈学义的十八代祖宗问候了一遍。
沈学义这番话看似推崇他,实则是将他推到萧无释的对立面,逼他成为两方争斗的靶子。
虽然曹允也觉得自己担得起这第一杯御酒,可如今萧无释风头正盛,他也无意与他争功。于是起身拱手道:“摄政王功高盖世,老臣不敢居首。”
场面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身为登基时日尚短、处处受制的傀儡君主,莫非端着酒杯站在原地,左右环视三位重臣,脸上露出明显的无措。
他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最信任的摄政王。
萧无释淡淡瞥了一眼突然发难的沈学义。他对这种虚名倒不在意,只是沈学义这段时间一直在夹着尾巴做人,今天却突然当众挑起争端,让他觉得有些反常。
他素来敬重曹允,也无意在这种事情上多做纠缠,于是缓缓开口:“曹老功高,理应为首。”
有了摄政王盖棺定论,莫非只能转身,捧着酒杯朝曹允走去。
满殿的目光再次聚集到他身上。百官,内侍,还有暂停舞蹈、在一旁等待的伶人。
掌心沁出冷汗,黏腻地贴在冰凉的鎏金杯壁上。越是靠近,手臂越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距离曹允席位仅剩几步时,莫非脚下猛地一晃,重心失衡,酒杯脱手而出。
“哐当”一声脆响,酒杯重重砸在地砖上,酒水四下飞溅。
“陛下!”
内侍们涌上前来,擦拭地面,换置酒杯。莫非勉强稳住身形,低声解释:“光线繁杂,一时没有看清脚下。”
很快,一杯重新斟满的酒杯递到了曹允手中。
曹允躬身谢恩,将这杯几经波折的酒一饮而尽。原本那杯掺了毒药的酒液,早已连同地上水渍一同被清理干净。
这场突如其来的小风波,很快被席间的谈笑掩盖过去,仿佛从未发生。
唯有一个头戴傩面的伶人低头望着地上还未干透的酒渍,目光沉沉地瞥了莫非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