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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二次留宿 是萧无释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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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在南望阁深谈过后,莫非的早朝便不再只是家长里短。
朝臣们大概是得了萧无释的授意,开始陆续在朝堂上提及一些正事——譬如某地城墙塌了一角,请朝廷拨款修葺。又譬如某地方官强占民田,百姓告到幽都来。
虽然都不是什么军政要事,但至少象征着莫非不再只是一个傀儡,而在一步一步走向亲政。
莫非毕竟刚登基,对北离国情知之尚浅,偶尔能凭着朴素的是非观拿个主意。但更多时候,还是听朝臣们各抒己见,最后由萧无释一锤定音。
在萧无释这里,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被尊重的滋味,也收获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这种感觉,不是来源于权力的膨胀,而是源于自身被寄予厚望、被认真对待的分量。
萧无释留他在紫宸殿的时间越来越长,起初只是晚膳后一盏茶的工夫,后来渐渐延到掌灯时分。他在书案对面给莫非也放了一张小案,把自己批过的奏折给莫非看。
一个国家每天都有上百本折子送过来,莫非光是看着都觉得头疼不已,也不知萧无释是怎么一本一本批过来的。
他坐在紫宸殿那张专属于他的椅子上,内心充斥着隐秘的快乐。可是坐久了,他就会想起藏在袖子里的那枚蜡丸,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疼,一碰就提醒他到底是谁。
还有南离要他打探消息的人质......
如果能帮他们完成人质的任务,或许,暗杀萧无释的任务也能缓一缓......
莫非心不在焉地翻着折子,恰好翻到一本沈学义递上来的,说是廷尉署近期关押人数激增,请求增拨囚粮银两。
他心里一动,状若茫然地问道:“萧卿,这里面说廷尉署下辖监牢,每个监牢每年光囚犯耗银需一千八百六十两。整个幽都一共有多少个监牢啊?”
萧无释手里正捧着一本奏报,头也没抬:“廷尉署辖下的监牢两处,幽都府狱一处,鉴影司的司狱一处,宫中一处。此外还有一处别狱,在幽都城东。”
莫非心算了一下:“那就是每年花在这些囚犯身上的钱至少需一万一千一百六十两。”
萧无释抬起头,对他计算之快有些惊讶。
莫非继续道:“为何要设这么多监狱?不都是犯人吗?为何不能关押在一处?这样一来,不是很多开支都能节省下来了吗?譬如伙食集中供应,做大锅饭就能省下炭火。照明所用蜡烛也能少买一些,还有看管犯人的狱吏也不用供养那么多。”
萧无释放下手中奏报,被他勾起了几分认真:“各个监狱关押的犯人,性质并不相同。廷尉署掌管全国的死刑复核,其中关押的囚犯大多为各地死囚。幽都府掌幽都城内的治安,府狱关押的大多是城内犯偷盗、斗殴等轻罪的罪犯。鉴影司里关押的大多是细作或是犯了重罪的官员。各部各司其职,很难混在一处。”
“那城东别狱呢?关的是什么人?”
萧无释淡淡看了他一眼:“关的是不该被太多人知道的人。”
莫非被他这一眼看得凉飕飕的,赶紧垂下头:“是朕多问了。”
萧无释也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了,顿了片刻,声音放缓了几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北离所有的事,陛下都有权过问。陛下有为国家节省开支的心,这很好。只是如今陛下还年幼,易受人蛊惑,有些事,眼下还不宜知道得太细。”
莫非乖顺地点点头,又拿起另一本折子低头翻看,偶尔又从中捡出问题向他讨教,仿佛刚才不过是随口一问。
脑子里却在想:像慕顺这种重要人质,不可能会放在廷尉署和幽都府狱里。所以可能的地点只有司狱和城东别狱,而司狱又有宫中和宫外两处地点。
萧无释最近一直呆在宫里,很少出宫。如果他要确保慕顺安全的话,还有哪里比北离皇宫更稳妥?
看来还是要找个机会再去一趟宫里的司狱。
一想到那些血淋淋的刑具和惨叫声,莫非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萧无释以为他受凉了,起身关上了窗。如今虽是十月下旬,但北地入冬早,夜里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转身走回书案边,说:“夜已深了,陛下今夜就歇在紫宸殿吧。”
一回生二回熟,莫非如今对紫宸殿也算是熟悉,便应了下来。
他尚未沐浴,紫宸殿的宫人已经备好了浴汤。按照萧无释往日的习惯,热水、巾帕、换洗衣物一应俱全。莫非走进偏殿一看,浴房中央摆着一只宽大的木桶,木头被水汽浸得颜色深润,边缘光滑,一看就是用过的旧物。桶沿也没有挪动的痕迹,显然这只桶一直就搁在这个位置。
也就是说......这是萧无释平时自己用的那一只......
莫非莫名其妙地感觉脸皮有点发烫,站在浴桶边愣了片刻,然后目光落在水面上。
水色微浑,泛着淡淡的青褐色,散发出一股沉郁的草本气息。没有花瓣,没有香露,水面浮着数片认不出名目的叶子和一些像是根茎的东西。
他转头问旁边侍立的内侍:“这是什么?”
“回陛下,这是摄政王平素沐浴用的药草,是王府里言大夫配的方子。说是常泡能舒缓身心、延年益寿。”
莫非大怒:有这种好东西竟然藏着掖着!他平时泡的花瓣澡算怎么个事儿!
他脱掉衣服,跨进浴桶。热水漫过肩膀的时候,那股浓郁的草木气息便从水面蒸腾起来,顺着鼻腔一路沉进肺里。热雾缭绕,他靠在桶沿上,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木质调,清冽而沉稳,不是香料那种浮在表面的香,是渗进皮肤里的、沉在骨子里的那种味道。
是萧无释身上的味道......
他靠在桶沿上,忽然觉得四肢、大脑都松了下来,整个人像被那味道裹住了,置身于一片迷蒙的云中,浑身轻飘飘的......
萧无释仍在正殿内批阅公文,正好这时费柘过来禀报。
“......人已经交给白狸了。属下交待过了,符万好好审,慕顺得留着。”
“南离那边递消息了吗?”
“是,听说慕妃一连几日茶饭不思,把厉帝给心疼坏了。”
萧无释微微勾起唇角:“是时候把烟津渡拿过来了。”
烟津渡不是一座寻常的渡口。它是一条狭长的、从南岸向北伸入离江的半岛状土地,像一把细长的刀,从南岸探出去,缓缓伸入江心。最窄处不过几十步宽,两侧皆是江水,人在上面走,左右都能听见水流拍岸的声响。
烟津渡面积不大,但因其得天独厚的位置,船只也容易停泊,自古以来便是两岸贸易往来的中心。南离的茶叶、丝绸、瓷器从这里北上,北离的马匹、铁器、药材从这里南下。两国关系紧张时渡口关闭,关系缓和时,渡口便重新开放。
只是烟津渡属南离国土,出入检查、货税多寡,全由南离说了算。狭小的渡口摆不开阵列,驻不下大军,并没有什么军事价值。可对北离来说,若能拿下它的税权,每年多出来的银子,便是养马的草料、边境将士过冬的棉衣。
费柘皱了皱眉:“可是烟津渡紧邻南离国土,一旦两军开战,南离轻而易举就能收回去。”
萧无释说:“正因如此,我才要它。若我们要一个易守难攻的险隘,南离的朝臣能同意割让吗?恐怕厉帝自己也不会昏头到这种地步。正因它无险可守、无兵可驻,南离才会觉得丢了也无伤大雅。这些年南离靠贸易赚得盆满钵满,国库充盈,割一个烟津渡的税权,虽有些肉疼,却还不至于伤筋动骨。只要厉帝自己强硬些,朝中那些大臣也拦不住他。”
费柘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他顿了一下,又想起另一件事。
“城东别狱那边,昨日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说是有人给了他一大笔银子,让他留意别狱最近有没有新进犯人。”
“这几日新进的犯人......”萧无释放下手中的奏报,缓缓揉了揉右手腕。“看来是冲着慕顺来的了。南离朝廷没有这样的手眼,厉帝应该是去找了天机阁。”
费柘如临大敌:“那属下跟白狸说一声,让他在司狱增派人手——”
“不,不仅不用增派人手,还要把消息透露出去,让他们知道慕顺关在宫里。”
萧无释想起那个藏身宫内、至今没有露出痕迹的寒鸦。
“我要借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