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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阁楼心动 他到底在犹 ...

  •   玉扳指隔着头顶传来一阵微凉,落在他的发间。

      莫非脸上的热度却从那一点开始往外漫,洇出一层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绯红。

      被他夸奖的感觉......竟然还......不错......

      第二天,莫非上课的劲头愈发足了,甚至反客为主,催荀钰加快进度,多学几章。

      荀钰暗暗称奇:怎么昨天还哈欠连天的,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下午的骑术课,莫非绝口不提任务之事。他跨上马背,抓着缰绳绕着校场走了几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已经能松开绳让马自己走,双手略微张开保持平衡,姿势虽然还不够标准,但至少不用卞涛在旁边牵着了。

      正巧这时,萧无释从校场边经过,莫非远远看见了他,有心要要显摆一下学习成果。

      马鬃在风里扬着,他学着那些骑手的模样,在马背上挥舞着鞭子,朝萧无释喊:

      “萧卿——你看——朕会骑马了——”

      阳光下,少年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被光线照得亮晶晶的。眉眼弯起来,笑意从嘴角溢到了眼角。脑后的马尾被风扯得肆意飞扬,一身坦荡鲜活,尽是少年独有的热烈洒脱。

      萧无释负手站在校场边缘,目光落在他身上,原本沉着的眉眼在那一片光影里微微松动了半分。

      然而下一秒,乐极生悲。莫非挥鞭的时候没注意角度,鞭尾“啪”的一下扫到了马屁股,那马吃痛,嘶鸣一声,猛地扬起前蹄,然后撒开腿往前冲了出去。

      速度骤然加快,莫非被晃得整个人往后一仰。风声瞬间灌满他的耳朵,地面在视野里急速后退,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控制——只能死死伏在马背上,牙关紧咬、眼冒金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卞涛赶紧从后面追上来,喊了两声,但人的步子哪里追得上惊马。就在这时,一个玄色的身影从校场边大步跨出,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动作利落得像从鞘里拔出一把刀,连靴子都没来得及踩实马镫。

      两匹马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莫非的腿已经夹不住马腹了,整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随时都可能被甩出去。

      就在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体验第二次非正常死亡的瞬间,一个声音穿透风声落进他耳朵里:

      “把手给我!”

      莫非几乎没有思索,把左手伸了出去。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强大的力道把他从马背上整个提了起来,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稳稳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接住他后,萧无释控住缰绳,收紧,身下的马渐渐慢下来。莫非靠在他怀里,微微仰头,只能看见他利落冷峭的下颌线,那一截弧度被日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这般亲密相贴的姿态,一如他们相见的那一晚。莫非的后脑轻抵萧无释的下颌,后背完整贴着对方温热坚实的胸膛,周遭风声、尘嚣仿佛尽数隔在外头。

      好像......只要有他在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萧无释察觉有异,低头一看,发觉他眼眶微红。目光顿了一下,抬手,指腹在他眼角轻轻带过,那枚玉扳指贴着他的颧骨触了一下,又离开了。

      “陛下受惊了。”

      他的声音少了几分往日的冷冽,多了几分安抚。

      莫非把脸别过去,慌忙擦拭掉自己眼底那层还没散尽的水光。

      卞涛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牵着那匹已经平静下来的马,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了。

      “是小的看护不力——请王爷降罪!”

      萧无释冷冷扫了他一眼,目光不带半点温度。

      “拖下去——”

      “萧卿——”莫非赶紧拉住他的袖子,“不干卞师傅的事!是朕学艺不精还要逞能,你别责罚卞师傅......”

      萧无释的语气分毫未松:“陛下宽厚,但犯了错就要罚。”

      莫非低下头,面露愧色:“犯错的是朕。原本卞师傅就是让朕在校场内走马慢行,是朕没听师傅的话。萧卿要罚,就罚朕吧!”

      萧无释低头,目光落在攥在自己袖摆上的那只手上。他没有抽开,就那样静默地看了片刻。

      肩头那道紧绷的、冷硬的线条,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无声无息地松开了。

      “既然陛下求情......”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今日暂且饶你一回。再有下次,纵使陛下开口,本王也绝不姑息。”

      卞涛如蒙大赦,连连伏身叩首。

      经此一事,骑术课算是提前结束了。莫非跟在萧无释身侧,沿着宫道慢慢走着,一路不敢出声。

      走了一段才发现这不是去紫宸殿的路,莫非忍不住问:“今日不用考校功课吗?”

      萧无释说:“陛下今日受了惊,课业先放一放。”

      “啊......”莫非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微妙的、他不想承认的失落。

      “臣带陛下去一个地方。”

      “真的?!”莫非眼里那点失落立刻消散,换成了被勾起好奇时那种亮晶晶的光:“什么地方!”

      萧无释没有答,只带着他继续往前走。内侍们远远跟在身后,被他抬手一拦,便齐齐停在了原地。二人沿着宫道拐过三道弯,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高塔立在暮色里,底座宽厚,塔身九层,向上收窄,檐角挂着风铃,风过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最顶层的飞檐微微翘起,像一只收翼欲飞的鸟正朝向南方。

      匾额上三个字端端正正:南望阁。

      守在门外的玄甲卫看见两人,齐齐跪了下去。其中一人起身疾步上前,推开塔门。

      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一股陈年的樟木气息从里面漫出来,混着尘埃和旧纸的气味,像一座很久没有被人打开的房间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萧无释在塔前站了片刻,仰头往上看。

      “陛下可知此塔的来历?”

      莫非来北离的第一个月便将皇宫各处都摸清了,闻言回道:“是北离的第二任皇帝临帝命工匠所建,面向南方,遥望故土。后来明帝又在原址上加盖了两层,亲笔题了‘南望阁’。”

      萧无释微微颔首:“先帝身体尚健时,每月都要登一次南望阁。后来朝中事务渐多,此阁已有两年多没开过门了。”

      他走进塔内,莫非紧随其后。

      塔内比外面暗得多。一层的中央是空的,四面墙壁上挂着一排画像——北离历代帝王的容像,从第一任到最近一任,沿着墙壁依次排开,目光统一地望向南方。

      木梯沿墙盘旋而上,一圈一圈收窄,望不见顶。莫非跟着萧无释往上走,脚下的木板随着重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塔身里来回荡着。

      二层摆满了书架。光线从北面几扇窄窗透进来,萧无释走到一个书架前,手指拂过一排卷轴。

      “这一层放的是离国分裂前的疆域舆图——离江以北、以南,完整的离国山川城邑图。还有分裂初期两地互通的书信,以及宁崇与齐衡当年在朝堂上的奏折抄本。”

      莫非走到书架前,目光落在那一卷卷泛黄的纸上。纸质已经脆了,边缘卷起,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卷拢过。

      三层和四层,存放的是离国旧皇室遗留下来的旧物。半块残破的玉璧、一件褪色的衮服、一面有裂纹的铜镜,诸如此类。

      五至六层,存放了北离历代皇帝收集的南离之物,包括南离织造的锦缎、南离工匠打的银壶、南离瓷器、一些南离印刻的书册等。

      七层只放了一样东西——南北分野之书。

      最初,南离与北离的边界并不像现在这样清晰。两国本出一国,边境的百姓照常往来,集市上南边的人卖茶、北边的人卖马,甚至通婚联姻,谁也不觉得那是异乡。后来摩擦渐多,小冲突变成大战,仇恨越积越深。直到临帝在位时,两国正式签署了停战协议,第一次在地图上划出了一条清清楚楚的界线。从此一江两岸,再无模糊之地。那条线画下来之后,两地的人便不再随意往来了。早先互通的书信、互市的货物、互相走动的亲戚,都随着那条线一起断了。

      再往上,八层和九层都是空的。

      萧无释带他走到了第九层的窗口前。窗不大,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干燥的响。

      从窗口往南望,幽都城的南半边在暮色里层层铺开。屋顶、树冠、坊墙、烟囱,连绵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再往南,便什么都看不真切了,只有雾一样的灰蓝色铺到天边。

      “天气好的时候,”萧无释说:“甚至能从这里看到离江的粼光。”

      幽都与离江的直线距离并不算远,中间只隔着一个滦城。越过离江,便是南离国土。把都城设在离敌国这么近的地方,在军事上是冒险的。可是北离历代帝王没有一个人动过迁都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南离真的打过江来,他们要与脚下的土地一起留在这里,一寸也不退让。

      傍晚的霞光从西边铺过来,把整座幽都染成一片暖黄。莫非站在九层的窗口前,看见城中渐渐升起炊烟,细细的,灰白的,从一片片屋瓦间钻出来,在暮色里斜斜地飘散。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听见巷口孩童的嬉笑声,隔着那么远,隔着风,朦朦胧胧的,像从另一重世界漫过来的。

      他忍不住问:“为什么南离、北离一定要打仗呢?为什么不能就此罢兵、和平共处呢?”

      莫非实在无法理解,离国都已经覆灭一百年了,何必执着于所谓的复国、故土?守着各自的疆土好好过日子不香吗?

      萧无释静静看着他,眼底没有笑意,神色却比平日柔和几分:“陛下心中这个疑问,很多人都有。不管在南离还是在北离,都有一拨人是主战派,也有一拨主和派。”

      “停战需要两个人点头。而打仗,只需要一个人动手。你永远不知道对手心里真正的想法,所以谁也不敢先停下来。这是其一。其二——停战之后,那些死了的人算什么?那些被烧掉的田、被毁掉的家、被离散的骨肉,谁来给他们一个交代?”

      “陛下先前说过,两国交战,很多时候连自己究竟在争什么都说不清,只剩下一股不能输的执念。臣深以为然。两国之间不想停吗?想。可谁都不敢先开口。因为先开口的那一方,就是在承认自己错了。这个代价,比继续打下去还大。所以两国之间,早就不是在争疆土了,而是在争一个‘谁先认错’的输赢。比打仗更难的,是承认自己打错了。”

      莫非不明白:“输赢有那么重要吗?难道子民的性命比不上一时胜负?如果退让可以终结战火,挽救数万人的生命,那为什么不能低头?”

      萧无释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因为停战,比开战更需要勇气。”

      “两国交兵,各为其主。将士战死,百姓流离——这些账,每一笔都记在民心深处。日子久了,死的人多了,仇恨便不再是理由,而成了一种惯性。即便两国数次缔结停战盟约,可是信任无存,仇恨永生。待到君王更迭,新的掌权者随时可能撕毁盟约。”

      萧无释收回手,视线遥遥投向远方。

      “除非一方彻底征服另一方,建立起一个新的王朝——否则,只要根植在人心深处的恨意尚存,战火便永无终结之日。”

      莫非顺着他的目光怔怔望着南边的天际线。

      暮色已经沉了大半,幽都的灯火在脚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萧无释忽然说:“陛下可知,臣今日为何带你来此处?”

      莫非愣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萧无释缓缓道:“从前的陛下,年岁尚幼,性情乖张。内侍稍有不慎,便打骂责罚。百姓挡了你的路,便厉声惩处。那时的你,自命天家贵胄,不知人间疾苦。”

      莫非愕然抬头。

      对于齐敏原先的性格,秘尊只轻描淡写地提过“懵懂无知、骄纵任性”。想来在他眼里,皇室子弟打骂下人,这本就算不得什么大事,所以没有细说。

      萧无释继续说道:“陛下初登帝位,臣未让你深度参与朝政,不是忌惮陛下掌权,而是......一个不懂体恤苍生的君主,若早早掌握了生杀大权,于北离,是祸,不是福。”

      话语平淡直白,没有半分避讳与迁就。

      莫非指尖微微一僵,垂下眼眸陷入沉默。

      “但这些日子,臣亲眼看见了陛下的改变。”

      萧无释的语调稍稍放缓,添了几分温意:“你不再因小事迁怒下人,对内侍宽和有度,甚至几次三番为他人求情。”他稍作停顿,“之前那名女细作咬伤过你,可你听闻她身死的消息时,脸上不见半分快意。”

      莫非抿了抿唇:“朕只是觉得,她虽是南离细作,可一心为主,忠心耿耿,这份赤诚,倒也值得人敬佩......”

      萧无释长久凝望着他,眼底常年凝结的寒意似在缓缓消融。

      “如今的陛下,已担得起一个‘仁’字了。”

      他这是......在夸奖自己?

      莫非心底刚泛起一丝浅浅的欣喜,萧无释的话锋便骤然一转:“不过——陛下如今的仁,只是普通世人的仁,是心软,是宽容,是怜悯。可是帝王之仁,从来不是好人之仁。”

      莫非眼里带着少年人澄澈的迷茫,轻声问道:“那......何为帝王之仁?”

      “帝王之仁,分两层。第一层,知苦。知百姓寒苦,人世艰难,众生不易。陛下如今做到了。”

      萧无释顿了顿,暮色衬得他眸光幽深难测。

      “而第二层,是担杀。”

      莫非瞳孔微震,怔怔看着身旁的摄政王。

      萧无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微微偏过头来,正视着他,像是要确认他听进去了。

      “陛下可知,为何臣要将三皇子一派尽数诛杀?”

      莫非当然知道。因为斩草要除根,今日的心软,可能就是明日落在自己头上的屠刀。

      可这话太冷,冷得他说不出口。他只能沉默地摇头。

      萧无释也没有等他真说出来,径自往下道:“三皇子一脉经营多年,朝中根脉盘错,旧部散落各地。倘若臣只诛首恶、不除余党,那些侥幸逃过一死的人便会在暗处重新聚拢——哪怕只是一个婴孩,哪怕只是一封伪造的血书,都会有人拿来做文章。北离每乱一次,便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臣当初杀得干净,不是为了泄私愤,是为了让这场乱,止于那一夜。”

      当初萧无释回京勤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三皇子怎么对太子一脉的,他便怎么还了回去。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襁褓婴孩,三皇子一派的亲族党羽,被屠戮得干干净净。幽都建城百年,从未有过如此血腥的一夜。消息传开,萧无释的头上便又压了一顶“残暴权臣”的帽子。原本回京勤王的忠义之举,在这片血色里变了味,众人说起他,语气里多了一层畏惧,少了一层敬意。

      可萧无释从未解释过半句。

      此刻他站在暮色里,夜风从窗口吹进来,扬起他鬓边的碎发,那张素来冷硬的面孔也在这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仁不是不杀,”他正视着莫非,目光沉定,一字一句清晰如刻石:“是不为私怒杀人,敢为苍生杀人。你要狠心镇乱世、肃贪腐、平祸乱。你的双手要敢沾铁血,换来天下少人流离。你的心性要杀伐果断,才能护得万民安稳。”

      “你不必做慈悲菩萨——但必做撑得住山河的君主!”

      话音落下,漫天霞光恰好褪尽,暮色沉沉地合拢过来,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高悬檐角的那只铜铃,无风自振,漾出一声清浅悠长的清响。那声音细碎又苍凉,像是积攒了百年的战乱浮沉、无数亡魂苍生的叹息,尽数凝在这一声低鸣里,缓缓地、缓缓地消散于空旷的宫宇之间。

      “担杀......”莫非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手指不自觉,紧紧攥住了袖口。

      那颗蛊虫就藏在那里,用蜡丸裹着,贴着里衣的缝线。他不敢放在别处,不敢交给任何人,只能随身带着,像一个随时可以点燃的引信。

      如果杀了眼前这个人,北离没了主心骨,就会陷入大乱。或许,南离就能统一天下,这世间不会再有战乱,也不再需要细作。而他也能获得自由。

      他到底在犹豫什么呢?

      天色已晚,幽都的晚风带着入冬的微凉灌进来。萧无释关上窗户,领着莫非往楼梯口走去。阁内没有灯火,只有迷离的月色从窗格间漏进来,照在木阶上,像一层薄薄的水光。

      木梯窄而陡,萧无释走在前面,回头朝他伸出手,嗓音低缓又温和:“当心脚下。”

      莫非搭上他的掌心,粗糙的薄茧贴着细腻的皮肤,痒意顺着手臂蔓延上来,像一根细线在皮肉底下缓缓牵动。

      他在后面跟着萧无释,一级一级往下走。

      “咚、咚、咚、咚”的声音在阁内回荡着,莫非分不清那是脚步落在木阶上的回响,还是自己胸腔里失控的心跳。

      有那么一瞬间——只是一瞬间——他忽然想——

      如果自己是真的齐敏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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