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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同根而生 萧无释彻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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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莫非表了决心要当好皇帝,萧无释便彻底切换到了“鸡娃家长”模式。莫非的日程被安排得密不透风,仿佛重新回到了高考冲刺班。
凌晨四点,海棠花未眠,莫非被禄安从被窝里捞出来洗漱更衣。六点整,他要准时出现在太极殿,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贺——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耳朵却得竖着听朝臣们扯皮。七点下朝,他连打哈欠的机会都没有,便转场到御书房。荀钰捧着《离国政要》,一讲就是三个小时。讲完还要默写,写完才放他去吃午饭。午膳时间只有一个小时,多一分钟都不给。
午饭还没消化,紧接着又要去校场,先从最基础的上马、下马、控缰开始。第一天学的时候,莫非单脚踩着马蹬,站了足足一个小时,愣是没敢把另一条腿从马背上甩过去。活像小学生骑二八大杠、左脚踩蹬,右脚踮地,整个人挂在一侧进退两难。
好不容易熬完骑术课,他以为终于可以自由活动了。然而那个点萧无释刚好跟大臣们议完了事,要亲自检查他一天的学习成果。
莫非只觉得人生轨迹兜兜转转,最后殊途同归。
本以为高考结束了就好了,没想到还有996福报等着他。本以为死了就好了,没想到还能遇到穿越这种狗血剧情。本以为当个杂役混吃等死也不错,没想到他落到了萧无释手里。
换个朝代也只是换个工位,终究还是当牛马的命。
这段时间还有个令莫非哭笑不得的乌龙。他的经史老师荀钰来上课的第一天,旁边有内侍盯着,他不能明说,只能旁敲侧击地问荀钰,最喜欢《诗经·风》里的哪一篇。
按照天机阁的标准流程,细作应当回答《鄘风·定之方中》——那首诗是歌颂君主带领遗民励精图治、重建故国的颂歌,是秘尊老头最爱拿来当接头暗号的一首。莫非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底,等着对方接茬。
没想到荀钰却说,他最喜欢的是《卫风·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说这话的时候他眉眼温和,语气真挚,仿佛真的被那句诗打动过。“每次读到这里,都觉得人间美好,莫过于此。”
莫非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他不死心,又挑了几个有深意的问题来试探。几轮下来他渐渐发现......
那日在延英殿里,似乎是他想多了。
这特么根本不是天机阁的人!
等到终于把内侍遣去倒茶,莫非一把拉过荀钰的衣领,压低声音:“先生那日在延英殿里,为何要提起《卫风》之句?”
如果他是天机阁的人,这会四下无人,他大可直说。
荀钰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层明显的尴尬:“如果那日我是第一个回答的,我也会像冯先生那样解释的。可偏偏我是最后一个,前头两位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我绞尽脑汁才想了这么个不同的角度……”他说着挠了挠头,苦笑了一下,“陛下觉得……我答得不好吗?”
莫非松开他的衣领,沉默了三秒,然后仰天长叹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像个蹲点蹲了三天三夜的警察,好不容易逮住一个嫌疑人,审了半天发现人家就是路过买烟的。
经此一事,莫非下午上骑术课都谨慎了许多。直到第二天卞涛把秘尊老头亲笔写的密信塞到他手里,他的内心才有了些许安慰——这个同伙总算是真的。
打开密信,上面只有五个大字——
暗杀萧无释。
“......”
莫非把纸条恶狠狠地揉搓成碎屑,“三千玄相花了十年都没做到的事,指望我去做?!”
卞涛牵着马在校场中央慢悠悠地走着,莫非坐在马背上,两人之间的距离恰好能让旁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卞涛一边抚着马的鬃毛一边笑:“您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莫非:“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卞涛没接话,只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两指宽的小木盒,趁人不备飞快地塞进莫非手里。
“这里面有一颗丹药,是您这个月的解药。还有一颗蜡丸,里面装的是‘噬月催心蛊’的蛊虫——”
莫非猛地偏头看他。卞涛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继续往下说:“找个机会,把蛊虫下到萧无释的吃食里。一定要看准了再放。蜡丸破开之后,蛊虫如果一个时辰没有进入人体,就会死。”
莫非冷笑:“你们连萧无释都想控制......”
“不是‘你们’,是‘我们’。”卞涛纠正他。
“他这样的人物,若能听命于我们,整个北离便是南离囊中之物。若不能——”卞涛顿了顿,“就让他肚烂穿肠而死,也是为我们扫清障碍。届时北离就是您这个皇帝说了算。”
木盒贴在掌心,莫非只觉烫的惊人。
“他在宫里有自己的厨房和内侍,不与我同食,我怎么有机会动手?”
萧无释虽然住在皇宫里,但他的紫宸殿自成一方天地,吃穿用度,全由自己人操办,不经过内庭署和御膳房。
卞涛点了点头:“长老知道这事难办,非一朝一夕之功。您就当是个长期任务,慢慢找机会就是了。”
“另外,长老还交代了另外一个紧急任务,让我口述给您......”
南离如今在位的君主厉帝,有一宠妃慕氏,貌美绝伦,圣宠不衰。慕氏的父亲也乘风而起,拜为右相。慕氏的亲弟弟慕顺是她家中唯一一根独苗,与南离边境守将符万交好。半个月前,慕顺去南偃城找符万游玩,二人一同被萧家军抓了。
厉帝经不住爱妃和右相的哭求,亲自给天机阁下令,务必把人救回来!
“据可靠情报,慕顺和符万已经被秘密押往幽都。您只需打探出他们关押在何处,届时我们再安排营救。”
莫非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咬牙道:“天机阁自己的人你们都不救,却要救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宠妃弟弟.......”
他想起浑身是血的夜莺。后来萧无释告诉他,在他去司狱的当天夜里,夜莺就自尽了。
她才十七岁......
卞涛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陛下亲自下令,天机阁又怎能违抗?”
天机阁虽然独立于南离朝廷之外,但始终是忠于南离皇室的。就算是阁主,也不能对厉帝说半个“不”字。
上完这场骑术课,莫非就一直心不在焉。入夜之后,紫宸殿的书案上点上灯,萧无释坐在案后问他的功课:“荀先生讲到哪里了?”
莫非坐在对面,神色恍惚,半晌没有答话。
萧无释抬眼看了看他:“陛下有心事?”
莫非回过神来,赶紧摇头否认:“是朕走神了——荀先生今日讲到离国分裂的原因,和两国各自采取的国策。”
“说说看。”
莫非回忆着书里的内容。
离国末年,外有强敌压境,内有天灾人祸。朝中最有分量的两位重臣——南离宁氏先祖宁崇和北离齐氏先祖齐衡分别是左相和右相。因北方游牧部落联合南下,攻破了离国北境三道防线,二人产生分歧。
宁崇主张弃北守南。北方已经守不住了,与其继续把兵力、财力消耗在注定要丢的战场上,不如主动放弃北境,迁都至富庶的江淮之地,集中力量守住南方精华地区,待日后时机成熟再图收复。此所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但齐衡坚决反对。他认为,北境是离国的祖地,宗庙所在,先帝陵寝在此,一寸都不可让。一旦放弃,便再无收复之理,离国上下将失去立足的根基。他甚至当庭对宁崇说:“你今日弃地,明日便是弃国。后世子孙将如何面对先人?”
当时离炀帝病重,无力调和两人的矛盾。他临终前下旨,作出一个模糊的折中方案:以离江为界,北地由齐衡镇守,南地由宁崇辅政。暂分而治之,待新帝成年后再议归并。
这本是权宜之计,但离炀帝死后,新帝年幼,宁崇和齐衡各自在南北两地扎下了根。北方战事吃紧,齐衡必须全力应对游牧部落。南方的宁崇则在后方逐步稳住了朝局。战火分隔,通信不易,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两边都开始自称正统。等游牧之患稍有平息时,已是十年之后。北地已经姓了齐,南地已经姓了宁。
两国数次交战,都想收复故土、一统江山。至今百年,仇恨不止,恩怨不休。
他说得很顺,没有磕绊。对于经受过高考磨砺的人来说,学习这些历史并不难。更何况莫非当初是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进的某TOP3院校,大学四年奖学金拿到手软。以前他在天机阁有心藏拙,如今他想接触政务,就必须学快一点。
萧无释微微颔首:“《离国政要》第二卷,第十篇。开头那句话,还记得吗?”
莫非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同根而生,异枝而长。然则何以异枝?非土有殊,实心有别。”
“何解?”
“意思是说,两家本是同根所生,只是后来走上了不同的路。分歧不在土地,在人心。”
萧无释将书册轻轻搁在桌上,“陛下觉得,南离和北离,心别在何处?”
“荀先生说,南离沿袭旧制,重礼法、重君臣纲常。北离务实,以军功论赏,不论出身。两国国风渐异,都自诩正统,南离人觉得北离都是粗鄙武夫,北离人觉得南离尽是懦弱书生。日子一久,人心便越走越远。”
“荀先生说?”萧无释抬眸看向他:“陛下自己是怎么想的?”
莫非顿住了。
他沉默了许久,才斟酌着开口:
“朕在想,两国之间本是一家,那所谓仇恨,根本不是什么国仇家恨——它一开始只是很小的东西。站在当时的立场,宁、齐二人都是为社稷、为民众着想。同一件事,你这样做,我那样做,你觉得你对,我觉得我对,谁也不肯让一步。后来分歧越积越多,谁也不愿意先低头,因为低头就代表自己错了。到了最后,连当初为什么争都忘了,只剩下一个‘不能输’的念头撑在那里。这大概就是‘异心’了吧......”
他这话说的质朴,像一个孩子试图讲明白自己看到的事情。萧无释良久没有出声。
就在莫非内心惴惴不安时,萧无释忽然起身,走到他身旁,伸手摸了摸莫非的发顶。
“陛下聪慧,乃北离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