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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下了血本 没想到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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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无释发了话:“帝师当以学识为重。”
莫非赶紧把视线从那人脸上扒拉下来:“那当然——学识!必须学识!朕这个人最看重内涵了!”
这三人既然能站在这里,说明背景、学问至少都是过关的。哪怕是沈学义举荐的那一位“美人”,如果只是空有皮囊,萧无释就算再给沈家面子,也绝不可能放进这扇门来。
一旁的曹允适时捋了捋胡须,笑着打圆场:“陛下不妨亲自考校一二。”
说是考校,其实也就是随意问几句话,看看哪个老师比较合拍。莫非要真有考校的本事,还用得着找他们来教自己?
莫非先是按部就班地询问姓名、年纪、履历。
年纪最大的是陶屏举荐的集贤书院的先生,冯乙己。莫非一听这名字就差点破功——连名字都透着一股古板的酸腐味儿,往那儿一站,活脱脱是他高中教导主任的古代翻版,就差手里拿根教鞭了。
曹允推荐的那位倒是温和许多,叫娄绍,五十出头,跟莫非他爸差不多的年纪。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亲切感,像极了老头子的做派,给莫非整的眼眶有点湿润。
至于沈学义推荐的那位美人荀钰——看他那张脸,莫非猜测顶多二十五六,谁知人家竟然已经快四十了!莫非真想问一句,哥儿们用的什么护肤品......
三位候选人风格迥异,但现在不是按喜好挑人的时候。莫非没忘记自己找老师的初心,于是当着众臣的面,问了一个学术问题。
“朕近日读《小雅·鹤鸣》,有一处不解。诗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
莫非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初学者的迟疑:
“朕就在想,鹤在九皋鸣叫,声闻于天——究竟是鹤的鸣叫本就如此清越,还是因那九皋之地,使得它纵是寻常一鸣,也能远传千里?诸位先生何解?”
萧无释闻言微微挑了挑眉,似乎是没想到齐敏嘴里能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齐敏虽在王府中长大,也接受过皇族子弟的启蒙,但他只是个不入流的庶子,根本不值得皇室的先生费心教导,他们自有更重要的皇孙要教。而齐敏刚好也没有向学之心,受他的父亲八王爷影响,自小只对吃喝玩乐感兴趣,经史子集翻过几页就扔了,胸中墨水少得可怜。
也正因如此,所以即便他已经十七岁,大臣们给他找老师也是按照孩童的标准去找的。真把当世大儒请来也是大材小用,反不如寻常先生教得顺手。
听了面试官的问题,三位候选人依次作答:
冯乙己:“《鹤鸣》之诗,向来被视为求贤之诗。‘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谓贤才虽隐于江湖,其才德终为人所知。‘鱼在于渚,或潜在渊’,则喻贤者或出仕或退隐,行踪不定,需要君王主动去寻访。陛下问‘九皋之地’为何能使鹤鸣远闻,臣以为——九皋者,深远之泽,鹤居于此,非因地势而声远,乃因其鸣清越,故能声闻于天。喻贤者之才德,非借外物,乃其本质自有光华。”
应试标准模板,中规中矩。莫非给他打七十分。
娄绍沉吟了片刻:“‘鹤鸣于九皋’之句,重点不在鹤,在‘九皋’。鹤不过是一只鸟罢了,天下会鸣叫的鸟何其之多。可为何偏偏是鹤鸣于九皋时,能声闻于天?因为九皋之深远,使之有回响之空阔。臣以为,此句喻示着——贤才固然重要,但若无朝廷设制、广纳天下贤士的渠道,则贤才之鸣也不过是山野空谷中一声无人闻见的啼叫罢了。”
见解独到,还顺道拍了朝廷的马屁。莫非给他打八十分。
轮到荀钰。他先是略作思考,然后笑了一下:“两位先生已说得很好,荀某平日教学生也是这般讲的。今日陛下既问了,荀某便换个角度——”
他顿了顿,“鹤在九皋鸣叫,声闻于天。那鹤鸣了多久,才被人听见的?诗里只写‘声闻于天’,却没写那鹤在此之前,已经在九皋里叫了多少声。也许它叫了一日,也许十日,也许叫了整整一个秋天,才被天上的人听见。荀某以为,鹤之所以鸣,是因为它有话要说。不管有没有人听见,它都要说。至于传不传得到天上,那不是鹤能决定的事。贤士之所以为贤士,除了治国之能,更在其心之坚、其意之恒。正如《卫风·考槃》所云——‘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真正的贤人,哪怕没有高官厚禄,也是心自在、天地宽的。”
听到“卫风”二字,莫非瞪大了眼睛,心里激动地给他打了一百昏!!
天机阁的接头暗号,常从《诗经》中选。而《风》《雅》《颂》三个部分,天机阁用的最多的,就是《风》这篇。
原因也很简单。《风》出自各地民间歌谣,《雅》多为贵族祭祀之诗歌,《颂》则为宫庙祭祀之诗歌。天机阁的那帮人又不是个个都要去考状元,纯粹是出于朗朗上口,比较好记,所以渐渐的都喜欢用《风》里的句子。
没想到天机阁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果然能把人送进来!
莫非努力压住嘴角,没让自己笑出来。接下来,他就要做他前世最讨厌的那种面试官——明明已经内定了offer给谁,但面上还得装出犹疑不决的样子。
他的目光先在三人之间来回游移了一圈,最后才缓缓落在荀钰身上。
“荀先生见解独到,甚得朕心。”
其实莫非也清楚,他最应该选的是陶屏推荐的人,毕竟陶屏背后就是萧无释。再不济也应该选曹允的门客。
最不能选就是沈学义的人。他跟萧无释作对是明摆着的事,选他的人,不等于打萧无释的脸么......
万一萧无释直接给他否了怎么办?
鉴于萧无释吃软不吃硬,莫非于是故技重施,扯了扯萧无释的袖子,带着一点怯生生的试探:“萧卿,可、可以吗?”
萧无释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正可怜巴巴仰望着他。
他垂下眼眸:“既是陛下所选,自当遵循陛下心意。”
莫非弯起眼睛笑起来:“多谢萧卿!”
莫非本就生得好,眉眼舒展开来的时候,那股压不住的雀跃便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整个人鲜活得像被点亮了一瞬。
萧无释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
这还是他接回齐敏以来,见他笑的最开心的一次。
目光又顺着他的视线落到了荀钰身上。
那张脸确实生得极好,芝兰玉树,清雅出尘。此刻正朝皇帝的方向回以感激的微笑。
萧无释皱了皱眉。
果然是个爱俏的。
吃了上午这颗定心丸,下午萧无释说要带他见见骑术师傅,莫非的兴致就没那么高了。
骑术是消遣玩意儿,跟治国之道没法比,不必兴师动众让群臣举荐。萧无释自行找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军营里的马监,一个是西郊马场的驯马师傅。两人常年跟马打交道,对马性比对人熟。
教皇帝骑马,最重要的不是技术多精湛,而是能防着别出意外。
萧无释让两人各牵一匹,在校场上跑了一圈。莫非端坐着看了一圈,实在看不出谁更高明,正打算点兵点将点到谁算谁的时候,那个叫卞涛的驯马师傅却开口了:
“方才听这马的喘息声,像是早上没吃饱,一会儿得多喂几把草料。”
莫非心头微微一动:“哦?你还能听懂马的声音?”
卞涛笑道:“小的养马养了二十年,马怎么叫的,小的都会。”
“那你学两声来听听?”莫非一脸兴致盎然。
卞涛便捂嘴学了起来——马饿了是什么声、乏了是什么声、高兴了又是什么声,学得惟妙惟肖。
莫非拍手笑起来:“有趣!有趣!那便你了!”
经过一天的折腾,回到乾元殿已是傍晚。沐浴完、擦干头发、躺回龙床上,莫非捂着被子差点惊叫出声。
乖乖!天机阁下了血本啊!竟然一口气送了两名细作进宫来!
天机阁的诸多暗号里,最难学的就是动物鸣叫。莫非虽然学得烂,却听得懂。
下午卞涛那一套马叫里,分明掺了一句暗号——
代、号、苍、鹰
特、来、接、应
紫宸殿内,萧无释正看着各地呈来的奏报。费柘站在下首,将荀钰的底细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那人确实是蒙城书院的教书先生,跟沈学义也没有私下来往。只是不知,经沈学义举荐之后,他会不会投桃报李,从此入了沈氏门下......”
费柘很不理解主子的安排。给小皇帝请老师,他自己说了算就是了,何必让朝臣都举荐一个?
若是寻常朝臣也就罢了,偏偏还让沈学义占个名额!那沈学义是个什么人精,知道小皇帝好男风,投其所好送了个妖孽进来,无端给他们添了多少麻烦......
萧无释仿佛看穿他心中所想,头也不抬道:“自我摄政以来,朝中中立派以曹老为首,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必服气。他们忠于齐氏,只因新帝年幼、难振朝纲,才不得不暂时看我的眼色。若我真的事事独断、大权独揽,这些中立派就要往对面倒了。”
看完一本奏报,他又从右手边抽出一本。
“别的事他们或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帝师一事,关系到帝王培养。我若大包大揽,他们见新帝为我所控,内心只会更偏向宜平王。此事并非国本大事,有时松一松手,让他们与皇帝亲近亲近,如此才不会成为我的掣肘。”
费柘挠挠头:“您让曹老推荐人,属下能理解,可是沈学义......”
萧无释道:“朝中人人都知道他与我作对,可我至今仍留着他,甚至敢用他举荐的人。就是告诉朝中众人——我萧无释并不是因私废公的人。往日站错了队不要紧,只要今后用心办事,照样能在朝堂站稳脚跟。况且,他找的那个人,你们也查过了。背景干净,人品端正,只要能教好皇帝,就够了。”
费柘总算明白了主子的深意。
也许是今日萧无释跟他说的多了,他话匣子也打开了,没过脑子就说了一句:“没想到陛下也不是个长情的人,见着个美貌的就把您忘——”
萧无释眼风扫过来,费柘话头一截,立马下跪认错:“属下多嘴!”
他跪在地上,后背冒了一层冷汗。今晚真是多喝了两口马尿、脑子糊涂了!明知道王爷最烦人提齐敏那段旧事,他多什么嘴啊......
门外经通传有人进来。来人腰侧挎着刀,眉骨上一道浅浅的旧疤,整个人像是刚从边境的风沙里捞出来的,往那儿一站,连殿内的空气都带了一层灰扑扑的利落。
他一进门,见费柘跪在地上面如土色,轻嘲出声:“哟,又说错话了吧?你这张嘴怎么老没个把门的......”
费柘偏头瞪了他一眼,费游不以为意,大步跨上前行礼。
来人正是费柘的堂兄费游,二人一个跟在萧无释身侧,一个常年驻守边境军营。萧无释见他风尘仆仆,赐了座,却没提让费柘起身的话。
“可是南离那边查出了线索?”
费游跨坐在椅上,回禀道:“正是!我们的人马在南偃城下扎营之后,符万那厮跑得比兔子还快——正好被我们埋伏的将士逮了个正着!”
离江奔流千里,唯独在中段有一处河道干涸、河床裸露的地带,江水至此势弱,浅滩交错的砂石几乎连成一片,两岸土地便隔着这片干涸的河床相接。离国尚未一分为二时,这整片区域统称偃城。百年前南北分治,偃城被一刀切开——南边归了南离,叫南偃;北边归了北离,叫北偃。而那道干涸的河床,便成了两国默认的界沟。
两军常年对峙拉锯。驻守在北偃的,正是萧家军的铁骑。
今年立秋后,先帝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萧无释原本在幽都伴驾,可就在三皇子起事前几日,边境忽然传来急报,说南离军队有异动,意图袭击北偃。萧无释终究放心不下,只能动身赶往北偃。
在离开之前,萧无释也留了后手。幽都禁军虽然在高家手里,但他麾下的铁骑营有两万人马,就驻扎在幽都郊外。皇宫戍守还有三千玄甲卫,若三皇子敢动,一时半会是拿不下皇宫的。
可中间不知哪里出了岔子,等他接到消息半路回头疾奔幽都时,太子一派已经被赶尽杀绝,而原先的玄甲卫统领窦坛也不知所踪。
三皇子动作之快、之准,像是提前就知道他要去北偃,等他离开便立即动手。萧无释不得不怀疑,他与南离有勾结。
起了疑心之后,萧无释特地留了几个三皇子派的活口。审了几轮,都说不知道三皇子和南离有往来。不过有人提起,三皇子府上有个门客,起事前几天常与三皇子闭门密谈。起事之后便不知所踪,像是凭空消失了。
北离这边查不出更多,萧无释便把目光转向了南离。既然敢配合,就得有付出代价的准备。齐敏未接回之前他隐忍不发,齐敏回来之后,萧无释立刻命北偃兵马推进五十里,兵临南偃城下。
如今的南离和北离,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两国表面签订了停战协议,在一些接壤的边境处仍时有摩擦。
萧无释目前还无意打破这种平衡。他的目的不是攻城,而是要做出攻城的架势,逼守将弃城逃跑。符万果然中计,仓皇出逃,被他们守在城外的人马当场拿住。
费游说到兴头上,搓了搓手,眉毛上的疤都跟着动了动:“这一趟还有意外之喜。跟符万一起跑的那群人里,还捞着一条大鱼——南离右相的亲儿子、厉帝宠妃的亲弟弟。那位爷的肉票,够咱们跟南离谈个好价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