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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淡淡死感 你以为陛下 ...

  •   司狱里弥漫着还没散尽的铁锈味。萧无释站在铁牢前,低头看着地上那团早已没了气息的躯体。

      “死了?”

      白狸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具坏了”的遗憾:“死的透透的了。自己用牙咬断了手腕的血管,浑身的血都流干了。”

      “受了三日的刑都没死,偏偏这时寻死?”

      白狸耸了耸肩,“她咬了陛下的耳朵,大概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不如自己动手。”

      萧无释没出声。

      这名细作是这个月新进宫的宫女,分在外庭洒扫。与其他宫人闲聊时,提到皇帝休息的乾元殿,她遥遥望了一眼。

      鉴影司设立后,在宫内推行相互纠察——告奸者赏,匿奸者斩。宫人若察觉身边人有异,可随时向鉴影司检举。自此,宫里人的眼睛比从前尖了十倍。

      这名女细作入宫不久,就被身边人看出了端倪。

      一开始,她还装作什么都不知的样子。可普通人与细作最明显的区别就是,普通人因对受刑的恐惧,恨不得将自己的八辈祖宗全抖落出来,以期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是细作不一样,他们总是怕说多错多,往往是审问者问一句,他们才答一句。

      这名女细作和以往那些天机阁的人并无多少区别。在一些问题上,他们甚至有相同的回答模板。比如问到父母的死因时,往往是病死。问及病因,往往是疟疾或者风寒。

      北离这些年国力渐盛,哪怕最偏远的村子也能请到大夫。尤其在幽都附近,因感染风寒而死的,每年不超过两百人。

      原本以为,这不过又是一个进宫刺探消息的寻常细作。可在秘药的作用下,她却吐露出宫里还有一名天级玄相——寒鸦。

      而且看她对帝王寝殿的在意,难道那个寒鸦......已经潜伏到皇帝身边?

      她说的要带给寒鸦的东西,又是什么?是毒药?还是别的?

      齐敏已经是先帝仅剩的一支血脉,北离刚经历了一番前所未有的动荡,他绝不能再让皇帝出任何差池。

      “把陛下身边伺候的人再仔细查一遍。”萧无释目光沉沉,“宁可抓错,不可放过。 ”

      这几日的乾元殿,又多了几副新面孔。除禄安之外,殿内原先伺候的几名内侍都不见了踪影。

      莫非坐在窗边看新人进进出出,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沉:“怎么又换了这么些人?荣寿也不见了。”

      禄安心有余悸:“就因为上次那名女细作的事儿,这阵子鉴影司又查的严了!奴才昨日也被传去问话了,好在奴才六岁时就跟了陛下,没什么疑点,问了几句就让奴才走了。”

      莫非沉默了一会儿,“鉴影司的这种高压统治,真的不会把人逼疯吗?”

      他想到了历史上的盖世太保和斯塔西,那种鼓励国民相互告密、社会人人自危的恐怖统治,当时只是书上寥寥几行字。如今他站在这种统治的正中央,才切身体会到那种周围全是眼睛的窒息感。

      幸好这个时代没有电话线,不然鉴影司大概已经全面监听了。

      禄安顿了顿,说:“其实也不能全怪鉴影司,南离的细作实在是无孔不入......”

      禄安虽只是个内侍,但自小在王府里长大,身边全是北离的掌权者,了解的也比寻常人多些。

      南离、北离虽然分裂了百余年,但两国谁也没有放弃一统江山的心思,边境线上时有摩擦,来回拉锯。

      二十年前,北离出了一位能臣,叫叶申。他提出变法后,北离的国力日渐强盛,军事上也逐渐碾压南离。彼时朝野上下皆以为,用不了多少年,北离铁骑便要踏破南离的国门,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朝中出现佞臣,诬陷叶申有谋朝篡位之心,士兵也真的在叶申家的密室里搜出了龙袍。

      先帝震怒,叶申被押赴市曹,五马分尸。阖族上下,成年男丁尽斩,妇孺流放三千里蛮荒之地。

      后来经萧无释的父亲萧冀重新调查,才发现是南离的细作扮作歌姬,混入叶申府中,偷偷放进了那件龙袍。而当时站出来揭发他的那位佞臣,不出意外的,同样也是被南离收买的间谍。

      朝中尚且如此,更别提市井乡野,大街小巷,不知埋伏着多少双南离的眼睛。

      原本两国相争,那也是战场上明刀明枪的打,赢了就赢了,输了就输了,至少坦坦荡荡。但南离使的这些手段,却让北离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恶心至极。

      自此以后,原本性格大方、相处融洽的北离人,却变得敏感、多疑、有距离感。原本的至亲好友、同僚邻里,相处时都怀着几分猜忌,谁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敌国派来的奸细。

      可以说,没有一个北离人不恨南离的细作。

      莫非怔怔听完,手指在袖中缓缓握紧。

      天机阁从来没告诉过他这些......

      这时有人来禀,摄政王请陛下过去。

      莫非赶紧收敛心神,想了想,他又叮嘱禄安:“方才你跟朕说的这些,别告诉摄政王,他不喜欢别人跟朕说太多闲话。”

      禄安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忙不迭点头。

      萧无释此番请他,是告诉他,经群臣商议,已经给他选了几位先生。师生之间也要看眼缘,所以要陛下亲自去点选。

      “陛下初登大宝,课目不宜贪多。书法够用即可,不必苛求精深。先从经史典籍学起。马术强身健体,也可安排。待陛下掌握了马术,下盘练稳,再学射箭、武术,会容易得多。”

      萧无释像个尽职尽责的宝妈,把他的学习计划安排的明明白白。莫非哪里敢有意见,连连点头称是“辛苦萧卿为朕筹谋”。

      二人先到了延英殿——这是皇帝私下与重臣讨论政务的地方,只不过平时都是萧无释在用。莫非有一次找萧无释时来过这里,还在偏殿等了半个时辰。

      由此可见,他这个皇帝当的是有多憋屈。

      进了正殿,莫非发现朝中几个熟面孔都在——中书令曹允、尚书令陶屏,还有廷尉沈学义。

      即便莫非只是个“吉祥物”,但好歹也坐了一个多月的龙椅,从朝堂上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里,也渐渐摸清了如今的势力格局。

      幽都原本有四大家族——萧、曹、沈、崔。

      萧家自不必说,到了萧无释这一代,权势已然登顶。曹家则是仅次于萧家的第二大世家,若论根深叶茂、门生遍布,影响力甚至不逊于萧无释。沈家是近年崛起的新贵,子弟能文能武,在各部各司都有分布,势头正盛。至于倒霉催的崔家——因为当初押错了宝、帮着三皇子谋反,早被萧无释连根拔起,灭得七七八八,如今差不多可以从幽都世家族谱上划掉了。

      而眼前这三位,正对应着这几股势力的缩影。

      先说曹允。中书令加司徒衔,三朝元老,地位斐然,连萧无释也不得不给他几分薄面。他属于中立派,一心以社稷为重,也清楚如今的幼帝根本压不住北离的旧贵族,朝中需要一个厉害的权臣镇着,才不会出乱子。而萧无释出身世代忠良的萧家,所以对于他的摄政,曹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尚书令陶屏,经萧家举荐入仕,是萧无释的头号拥趸。这个时代没有科举,寻常人家想出人头地,只能投靠权贵门下,靠举荐入仕。因此各地门客之风盛行,但凡稍有家底的府里都养着一批谋士文人。而这些人一旦入仕,自然也就成了原主家在朝中的枝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廷尉沈学义,大概是这帮人里最有意思的了。据说他在三皇子谋反案中牵扯不深,沈家根基又厚,因此秋后算账也没算到他头上。

      莫非观他对萧无释,大多数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但有时又会明目张胆地使绊子。有一次早朝,讨论到先帝陵寝的陪葬品问题,萧无释认为先帝崇尚节俭,应以漆器代金器,不宜铺张。沈学义竟然来一句:

      “摄政王做活人的主还不够,还要做死人的主?”

      满朝文武顿时鸦雀无声。莫非瞪大眼睛看着他,总觉得他身上带点破罐子破摔的淡淡死感......

      三名重臣,一人推举了一位讲习经史的老师。

      曹允推举的是他府上一位门客,原本是请来给自家孙儿讲课的先生,讲起书来深入浅出,洞解超群,连他几个顽劣的孙子都能听进去两个时辰不犯困。既然陛下有学习的需求,他也愿忍痛割爱,先紧着陛下用。

      陶屏推荐的是幽都最负盛名的集贤书院的讲师,资历周全,中规中矩,挑不出错也挑不出彩。

      而沈学义推荐的人选,则是把他这种彻底放飞自我的死感体现的淋漓尽致——他推荐了他经办的刑案中的一名囚犯!

      据沈学义说,此人原是蒙城书院的一名先生,才学是顶好的,坏就坏在那张脸上。因长相俊美,姿容绝艳,引得书院内男男女女争相追捧,甚至为了抢他课席前排的位置大打出手,头破血流者不在少数。书院院长不堪其扰,劝他另谋高就。结果院长夫人不乐意,当场同院长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动了手,夫人顺手抄起一只花瓶砸上院长的脑袋,院长当场两脚一蹬归了天。争执发生时这位先生也在场,官差赶到只当是奸夫淫妇合谋杀人,便将他与院长夫人一并拿进大狱。

      此案按律要判斩,报到廷尉署复核。沈学义看了一遍卷宗觉得蹊跷,把人提来重审。对照口供和现场痕迹,确认杀夫的只有院长夫人一人,这位先生并未参与。只是此事因他而起,他又未能及时施救,还是给他判了个两年的监禁。

      在问话过程中,沈学义发现此人谈吐不凡,学识之渊博,甚至不在朝中诸臣之下。他越考越满意,索性趁这次选帝师,把他一起报上来了。

      莫非听着听着就乐了。其他两个人暂且不提,这个囚犯他高低得见见。

      三位候选老师被领进延英殿,俱作文人打扮,衣冠齐整,通身素净。但哪怕三个人穿着同样款式的衣裳、梳着同样的发髻,莫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沈学义举荐的那一个。

      无他,实在是相貌过于惊人了。

      翩翩君子,温润如玉,往那儿一站便像从古画里走下来的,眉眼含笑似远山含黛,通身一股不疾不徐的气度,满室沉闷都被他化开了几分春色。

      他与萧无释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好看——萧无释是烈日当空,光芒万丈,逼得人不敢直视。这位却像秋夜悬月,清辉溶溶,让人不知不觉便想走近两步。

      看着年轻帝王眼睛都挪不开的样子,沈学义朝一旁的摄政王得意地挑了挑眉。

      那一眼的意思是——

      你以为陛下对你情根深重?换个美人,你摄政王照样靠边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淡淡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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