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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同伴接头 陛下现在还 ...

  •   今日的早朝终于不是无事启奏。

      “帝师”这个话题一抛出来,满朝文武的队列里有了一丝细微的骚动。

      但也仅仅只是骚动了——在萧无释没有发话前,没有人有胆子跳出来向小皇帝举荐人选。

      莫非想着早点去司狱的事,也懒得在这一点上多费口舌。

      “萧卿与诸位大臣商议之后,再做决定吧。”

      早朝结束后,莫非就迫不及待地换下朝服,直奔紫宸殿。

      萧无释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左手压着一本刚翻开的奏报,右手执笔。他抬眼看了看门口那个眼睛亮亮的少年,笔尖未停。

      “陛下似乎很期待去司狱?”

      莫非心说“不是你让我下了朝就来找你吗”,面上却是一副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天真。

      “听说司狱有各式各样的刑具,朕想去见识见识!”

      少年人总是会对新奇古怪的东西产生兴趣,即便是帝王也不例外。

      萧无释没有再追问。批完手中的折子后,他放下笔起身,带着莫非往外走。

      萧无释设立的鉴影司,原本是为缉察细作而设,后来职权逐渐扩大到监察百官,有权绕过廷尉署直接拿人。鉴影司在宫外有一座独立的衙门,但在宫内也设了一处审问的场所,专门盘查有嫌疑的宫人。

      那地方很不起眼——没有匾额,没有门牌,从外面看过去只是一道灰扑扑的窄门,夹在两道宫墙之间。

      莫非刚走到门外,就感觉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沉闷的腥味。

      “陛下想好了?司狱可不是闹着玩的。”

      莫非笑笑:“瞧萧卿这话说的,朕有那么脆弱吗......”

      十分钟后。

      “yue——”莫非把今天早上的那块桂花糕原封不动吐了出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天机阁收了十年的尸,什么场面没见过?皮肉分离的、骨头被碾碎的、五官挤成一团的——他都亲手处理过。可那些都是事后。是已经冷却的、不再动弹的、不会再发出声音的东西。

      而司狱里的每一件刑具都是鲜活的,正散发着铁器磨过血肉之后留下的腥温。

      墙上挂着一排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带倒刺的,带锯齿的,带钩子的,有些上面还沾着颜色暗沉的渍迹。烛火从高处落下来,把那些铁器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粗糙的墙面上晃动着,像一群无声的活物。

      他进来的短短十分钟里,先后有两拨人被从他面前拖过去。第一个眼珠还剩半截挂在眼眶外面,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第二个左腿以一种完全不应该存在的角度向外折着,断骨从皮肉里戳出来一截,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仿佛他前半辈子看过的恐怖片全部合成了全景沉浸式体验,豪华加料版还没有爆米花!!

      更让他五脏六腑一起缩紧的是——他不是一个旁观者。司狱里每一样东西,都可能在某一天用在他自己身上。被拖过去的每一个人,都是他将来可能变成的样子。

      对普通的细作都如此残忍,如果让萧无释知道他假扮了皇帝,他大概能把这间屋子里的套餐挨个体验一遍,办个终身会员。

      发自灵魂的恐惧叠加着空气里的腥臭,他的胃忍不住一阵痉挛——然后就再也压不住了。

      “陛下还要往里走吗?”那个看着像初中生的司狱官笑嘻嘻地打量着他。

      莫非接过萧无释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继续......”

      萧无释挑眉,抬手示意白狸继续走。

      白狸兴致勃勃地当起“导游”,抬手指着那排悬在铁架上的物件,语气像是在炫耀自己收藏的玩具:

      “这个叫‘素指钳’,专门伺候指甲的。以前那款钳子太锋利了,一使劲整片就掰下来了,脆的很,眨个眼就完事了。后来我改良了一下,能慢慢往里收,一盏茶的功夫才撬掉一片,犯人能从第一下叫到最后一刻,中间连口气都喘不匀。”

      “那个是‘蜂刺笼’,把犯人关进去,笼内壁全是针尖,只能蜷着站,稍微动一下就扎进去一片。站久了腿麻,换条腿撑,一动就扎,不动也扎,没处躲。我最喜欢看他们在里面扭来扭去的样子,像跳舞一样!”

      他转身又走向另一面墙,从暗格里拉出一件东西——是一根约莫两指粗的铁棍,表面磨得很光滑,但一端嵌着十几颗凸起的铜珠,铜珠上挂着倒刺:“这个还没起名字呢,最近刚打出来的。往人身上滚的时候珠子会顺着皮肉压下去,我还打算在上面刻几道槽,滚过的地方能带出点东西来,带什么看你使的劲儿大不大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回头冲莫非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兴奋:“陛下觉得叫什么好?赐个名字?”

      莫非作为一个心理还算正常的现代人,能走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他扶着墙,胃里空得只剩下酸水在翻涌。

      白狸像是没注意到他脸色发白,又像是注意到了但根本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这个叫‘舌锁’,是用来撬舌头的。犯人嘴硬的时候用这个卡住舌根往外拉,拉到一定长度就听见一声闷响,是筋绷断的声音。我试过,能拽出一截来,那声音特别——”

      “行了。”

      萧无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白狸的话戛然而止。

      萧无释的目光在莫非那张近乎透明的脸上停了一瞬。

      “陛下现在还觉得这些刑具好玩吗?”

      白狸轻嗤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甬道深处走。

      莫非咬着唇,手撑在粗糙的石壁上,指节泛白。

      “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如此残忍......”

      萧无释望向甬道深处那一片沉沉的暗色,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白狸自幼父母双亡,与兄长相依为命。他的兄长是北离的客商,走南闯北,交友广泛。有一次去南离送货,被南离朝廷抓了——只因他曾给北离一个高官府里供过货。”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火光在他眉骨的阴影下跳了一下。

      “南离说他是细作,审了五天五夜。后来实在审不出东西,将尸身扔进了离江。白狸打捞上来的时候,他兄长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筋脉尽断,骨头尽碎,就连舌头也不知所踪。”

      莫非惊诧地微微抬头。

      “残忍的不是白狸,”萧无释侧过头,目光从暗处收回来,落在莫非脸上。“是这个世道。”

      越往里走,甬道两侧的监牢愈发密集,空气里那股潮腥味也更重了。

      墙壁上隔几步就挂着一支蜡烛,火光被来回走动的狱卒带起的风撩得东倒西歪。莫非边走边注意着两侧,铁栏后面的身影大多是蜷着的,有些一动不动,有些在暗处窸窸窣窣地扭动着,看不清是人还是影子。

      白狸在最深处的监牢前停了下来,望了一眼里面那团黑乎乎的身影,说:“陛下今天运气真好,我正要审她。”

      听到“陛下”二字,牢里那团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从沉睡中被什么刺了一下。

      莫非走到铁制的栅栏前,被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得微微皱眉:“这人......是谁?”

      白狸轻描淡写地说:“南离的女细作,代号叫夜莺。天机阁的那帮老头也不知道对鸟有什么执念,天上飞的快被他们取名用光了......”

      莫非心脏狂跳,面上不动声色,只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好奇和恍然:“朕只听过天机阁的大名,还从来没见过他们的人!”

      白狸命狱卒将她拖出来。

      那女子浑身软塌塌的,手脚都折了,衣裳被血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被架着经过莫非身边时,喉咙里忽然滚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响动,像是积了许久的东西终于从深处挤了上来。她的手和腿都已经使不上力了,像一滩烂泥,构不成任何威胁。

      莫非凑过去,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新奇:“她好像有话想说。”

      女子气若游丝,嘴巴张合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完整的、带着浓重憎恶的叫骂:

      “北离的......狗皇帝!”

      莫非听了也不恼,冲身后的萧无释笑了一下,又低头看向她:“你骂朕是狗,可是现在——你更像一条狗哦。”

      白狸在一旁看热闹似的插了一嘴:“她这两天都没开口说过话呢,还是陛下有威慑。陛下以后应该常来。”

      “是吗?”莫非也来了兴致,甚至挑衅般又往前迈了半步,蹲下身来,靠近那张苍白的脸。

      “南离有什么值得你忠心的?你若是如实招了,朕给你数不尽的金银财宝,荣华富——啊啊啊!!!”

      变故在一瞬间发生。

      那名女细作不知从哪儿攒来了一股气力,猛地抬起头,一口咬上了莫非的耳廓!

      萧无释离得近,几乎在同一瞬间伸出手,一把掐住女细作的脖颈迫使她松了口,另一只手将莫非往后一带。

      莫非疼得惨叫连连,整个人往后弹开,手捂住耳朵,鲜血从指缝间渗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

      “啊啊啊啊——朕的耳朵——!”

      乾元殿里,太医仔细地给伤口涂了药,又用细布包扎好。

      “......万幸只是皮肉伤,未伤及耳骨。这几日不要碰水,微臣会定期来给陛下换药,数日便可痊愈。”

      莫非坐在床榻上,脸上还挂着痛出来的生理性眼泪,气得捶了一下床沿。

      “胆大包天!朕要处死她!不——朕要先把她的耳朵割下来再处死她!”

      萧无释淡淡掀起眼皮:“陛下不该靠近她。”

      莫非抬起头,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朕哪里知道她还有这般力气!都怪那个白狸!把他的刑具吹得天花乱坠的,结果人家还不是照样扑上来咬人——”

      萧无释微微皱眉。今日这番变故也在他的意料之外。他见莫非没有大碍,说了句“陛下好生歇息”,便转身往外走去。

      阖宫宫人退下后,寂静的大殿里只剩莫非一人。

      眼中的气愤慢慢消退。

      他缓缓摊开右手,一枚极小的蜡丸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是夜莺吞在腹中,在咬上他耳朵的那一瞬间,吐进他耳廓里的。

      他低头看着那枚蜡丸,指腹轻轻一捏,蜡壳裂开,一粒黑色的药丸滚落出来,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一粒小小的、黑漆漆的、平平无奇的药丸。

      能给他续一个月的命。

      却让另一条鲜活的生命葬送在阴暗的地牢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同伴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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