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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二十四章 邻江 张楚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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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岚和冯宝宝是隔了几天之后来的。
那天你听见敲门声打开的时候,看见张楚岚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冯宝宝蹲在楼道窗户旁边,正在看窗台上落的一只灰鸽子,鸽子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到门口。
"宝儿姐说想吃你们那家火锅,"张楚岚把塑料袋往你手里一塞,跨进门槛换鞋,"顺便过来看看你们住得怎么样。"
冯宝宝跟着走进来。她换鞋的动作很慢,蹲下来解开鞋带再系上你递给她的拖鞋,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从窗台上的猫和玉牌到墙角码好的书到阳台上晾着的床单。
"你们那个床单,"她说,"晒了一天了。"
王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握着锅铲。"昨天洗的,今天晒了一天,晚上就能收了。"
张楚岚在沙发上坐下,伸手够了一只靠枕垫在腰后。"你们这儿比之前那个公寓好多了,之前那个楼下天天半夜有人吵。这儿安不安静?"
"安静。"你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把张楚岚带来的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包真空包装的腊肉和一袋干辣椒。
"你师父那边的人给的,"张楚岚说,"上次终南山的线索就是从他那儿来的。他说腊肉是他自己熏的,让南理尝尝。"
你把腊肉放进厨房台面上,王也看了一眼那两包腊肉的包装,点了点头。"好东西。"
冯宝宝蹲在窗台前面看那只猫。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蹲在那里侧着头看猫的脸和它胸前垂着的玉牌。她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个猫的尾巴补过。"
"补过。"你说。
"补得挺好。"她说完了,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她坐下来的动作跟张楚岚不一样,她坐下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落进沙地里,把自己在那个位置上安顿好了就不再动了。
四个人围在客厅里坐着。王也端了四杯茶出来放在茶几上,一杯一杯地递过去。他递到你手里的时候你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他没有避开,你也接过了茶杯。张楚岚看见了那个动作,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拿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终南山那边最近消停了,"他说,"之前那批人撤了,没有再往北麓去的动静。刘越说可能他们以为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再翻也没意义。"
"玉牌的事呢?"王也问。
"玉牌的事没再传出去。"张楚岚放下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你们拿到的竹简和玉牌,外人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月庵的名头在道上有点响,但知道他具体留下什么的人不多。"
冯宝宝在旁边伸手拿了一颗茶几果盘里的花生,剥了壳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又把另一颗剥好的花生米放在茶几边上。张楚岚看了那颗放在茶几边上的花生米一眼,伸手拿起来吃了。
晚上吃火锅。王也提前备好了锅底和菜,张楚岚帮忙把菜端上桌,冯宝宝蹲在厨房里看王也调蘸碟。她看完调蘸碟的过程,从他手里接过碗自己又往里加了一勺辣油,然后端出去放在餐桌她惯常坐的那个位置上。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边,锅底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升起来在灯下散成一片暖白色的雾。张楚岚夹了一片毛肚涮了七上八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冯宝宝在吃土豆片,她夹了一片放进红汤里煮着,等她再捞起来的时候土豆片已经煮透了,边缘微微卷着。
你坐在王也旁边,夹了一片牛肉放进红汤里涮了一会儿。辣意和麻意同时涌上来,你嚼着牛肉感觉到这两样东西在你的舌面上各自分布着——辣在正中偏前,麻在两侧偏后,像一张地图上被标出了两处不同颜色的区域。你咽下去之后喝了口水,感觉到水从喉咙滑落时带着那两样知觉的余波一起沉进胃里。
"他最近能尝出来东西了,"王也对张楚岚说,用筷子指了指你那碗蘸碟,"辣、麻、酸,能分出来。"
张楚岚放下筷子看了看你。"真的?尝到味道了?"
"不是味道。"你放下水杯,"是感觉。辣是热的痛,麻是细的抖,酸是鼻腔后面收缩的感觉。我能分出来它们不一样了。"
张楚岚听了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也不容易。从什么都没有到有感觉,这算第一步。"
冯宝宝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夹了一片藕放进你的碗里,她的筷子在你的碗沿上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你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藕,煮过的藕片颜色变深了一些,孔洞里渗着红汤的颜色。你夹起来吃了,藕片在你齿间断裂时清脆的触感清晰可辨,孔洞里存着的汤汁在你口中化开的时候辣麻酸三样知觉同时涌上来,你把这三种感觉在脑子里排了一下位置——辣居中,麻在两侧,酸在鼻腔根部——像把三枚棋子摆在了棋盘上三个不同的交叉点。
你放下筷子,看了冯宝宝一眼。她已经在低头吃自己的碗里的东西了,没有看你,像刚才夹藕片给你是一件不需要任何回应的、自然的事。
火锅吃到后半段的时候,张楚岚站起来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说:"你们这个阳台看江面真好,比之前那个看得清楚。"
"对面那些楼还挡了一部分,"王也说,"但比之前好。"
冯宝宝把最后一颗花生剥了,花生米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没有吃。她看着碟子里那颗花生米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碟子往你的方向推了一下。你看了她一眼,她从你碗沿上方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火锅里的菜。
张楚岚看了那一幕。他没有说话,但他低头用筷子搅了搅自己碗里的蘸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压平了。
晚饭结束后张楚岚和冯宝宝没有留下过夜。张楚岚说明天一早还有事,冯宝宝跟着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她换好了鞋回头看了你一眼,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她转身出门了。张楚岚跟在后面,出门之前回头朝你和王也摆了摆手:"走了,下次再来。"
门关上之后你和王也并排站在玄关听了一会儿楼道里的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往下走。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三楼拐角的位置。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熄,然后整栋楼安静下来,只剩下江风在窗框缝隙里穿过的低响。
你转身走回餐桌边,王也已经开始收拾了。他把空碗摞起来端进厨房,你拿了抹布擦桌子。两个人各干各的,厨房的水声和餐桌布擦拭桌面的沙沙声在房间里交错着。你把桌子擦干净了把抹布拿到厨房洗的时候,他正在洗碗。他把洗好的一只碗递给你擦干,你接过来擦干放进橱柜。你们之间的配合已经是身体自己记住的节奏了,不需要语言或者眼神确认下一步该做什么,碗递过来你接住,擦干,放进橱柜,再伸手接下一只。
所有的碗都放好了。水龙头被关上,洗洁精的瓶子被放回原位,抹布被挤干水搭在水龙头上。你和他并排站在厨房里,厨房灯暖黄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两个并排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砖上。
"宝儿姐今晚比上次话多。"王也说。
"她说了四句话。"
"她上次只说了两句。"他偏头看了你一眼,"你那碗藕片是她给你夹的。"
"嗯。"
"她挺喜欢你。"
你靠在灶台边缘。他站在你旁边,也侧身靠着灶台,两个人的肩头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厨房里的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尽,火锅的气味残留在空气中,和洗洁精的柠檬味混在一起。
"张楚岚最后那句话,"你说,"他说'下次再来',可能是真话。"
"可能是。"王也说,"那两包腊肉够吃几顿了,他说的'下次'可能是腊肉吃完了的时候。"你在脑子里算了一下那两包腊肉的份量。"大概半个月。"
"半个月后他再来,我们还能再吃一顿火锅。"他侧过头来看你,他的手臂垂在身侧,小指的位置离你的小指很近,但没有碰着,"到时候你可以试试能不能尝出毛肚和牛肉的区别。"
"现在能尝出来。"你说,"毛肚的纹理和牛肉不一样。嚼的时候感觉不同。"
他笑了一下,从他笑的那一下之后他垂着的小指碰到你的小指,然后他的小指轻轻钩了一下你的小指又松开了。他没有看你,他直起身来往客厅走,走了一步又回头:"明天去楼下那家面馆吃早饭,你试一下杂酱面和豌杂面能不能分出来。"
你站在厨房里。小指上还留着他刚才钩了一下的触感,比一根线头绕在指节上的触感更清楚一些,像一枚极细的、被轻轻系上的绳结。你松开曲着的小指,把它伸直了,然后你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厨房。
客厅的灯亮着。窗台上猫和玉牌的影子在月光和路灯的混合光源里被拉成两道细长的暗色块落在窗台面。你走过去把窗帘拉上了,浅灰色的棉布合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王也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机亮着屏幕,正在翻什么东西。他抬头看了你一眼,往旁边挪了一点位置,让出半个坐垫。
你走过去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