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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二十五章 温流 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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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像嘉陵江的水一样流过。
你在山城的公寓里住满了三个月的时候,阳台花盆里的小葱已经长到可以掐着吃的程度了。王也早晨煮面的时候会去阳台掐几根葱叶回来切碎了撒在面上,你第一次吃到自己种的小葱时,你分辨出了那种新鲜的、带一丝辛辣气味的触觉,它和市场上买的葱在口腔里的感觉不同——更脆,汁液更多,那股辛辣感在舌面上停留的时间也更短。
你开始能分出更多的东西了。你分出了醋和柠檬的酸不同——醋的酸气从鼻腔后侧一路延伸到舌根,柠檬的酸气更靠前、更尖锐。你分出了花椒和辣椒的刺激不同——辣椒的辣从舌面正中扩散,花椒的麻从两侧往中间收拢。你分出了蒜和姜的辣不同——蒜的辣在舌尖,姜的辣在喉咙。你把自己的舌头当作一张正在被慢慢填满的地图,每尝到一样新的东西,就在那个位置上画一笔。
王也开始在外面吃饭的时候多带一份回来给你尝。他带过街角那家店的夫妻肺片、带过超市冰柜里的抹茶冰淇淋、带过菜市场刚出锅的糖炒栗子。你把每一样都尝一口,然后告诉他你感觉到了什么。他听完之后会告诉你那是什么味道,然后把剩下的那份放在你面前说"慢慢吃"。
你们开始在这个城市里留下一些固定的足迹。每个月去一趟楼下面馆,你点豌杂面他点牛肉面,你每次都能吃出豌杂面的酱比牛肉面的酱更稠、豌豆的质地在你口中压碎了之后比肉末的触感更细。每周去一趟江边的步道散步,傍晚的时候走四十分钟,从你们公寓楼下走到朝天门方向再走回来。每隔两周会有人来你们公寓——有时候是张楚岚和冯宝宝,有时候是诸葛青顺路经过。
诸葛青第三次来的时候,他注意到窗台上多了一只小碗。那碗是白色的,瓷面光滑,里面装了半碗清水。诸葛青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你一眼。
"这个碗干嘛的?"
"猫该喝水了。"
"这猫不是瓷的吗?"
"瓷的也要喝。"
诸葛青沉默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走回客厅坐下,和王也聊起了月庵杂记里新发现的段落,你坐在窗台边上把那只小碗里的水换了一遍。瓷猫的脖子上依然挂着玉牌,玉牌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白,你换完了水之后用拇指在玉面上轻轻擦了一下,把指腹上沾的细小的灰尘也一起带走了。
那段时间你开始做一件事。你每天早晨起来之后会在窗台前面站一两分钟,站在猫和玉牌前面,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站着看它们被上午的光照着的样子。猫的陶瓷身体在光线下泛着均匀的哑光,玉牌在猫的胸前投下一小片润白的光点落在猫的前胸位置。你站着看的时候不需要想任何事,只是让目光落在那两个物件上,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这段时间里渐渐稳定下来。
有一天早晨王也走过来站在你旁边,跟你一起看着窗台上的猫和玉牌。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你旁边,他的胳膊从你身侧伸过来调整了一下玉牌垂着的角度,让它更居中地垂在猫的胸前,然后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裤子口袋里。
"今天下午去码头那边转转?"他问。
"好。"
那天下午你们沿着江边走到了朝天门码头。码头上有货轮正在卸货,吊臂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缓慢地移动着,把成捆的货物从船舱吊到岸上堆放区。你站在码头边看了一会儿那些货物被吊起的动作——它们在空中轻轻转着方向,然后被稳稳地放下。
王也站在你旁边,一只手搭在护栏上。江风把两人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你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看远处江面上一艘正在转向的货轮。他的侧面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楚分明,你看着他下巴的弧线、鼻梁的起伏、眼睫毛被江风微微吹动时扫过的阴影。
"你看那边,"他说,下巴朝江面抬了一下,"那艘船在转弯。"
你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一艘灰色的货轮正在减速转向,船身倾斜的角度让它侧面的一排舷窗同时反射出阳光,像一排被同时点亮的小窗。货轮转完了方向,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然后继续平稳地往前驶去。
你站在码头护栏前面,看着那艘船在江面上慢慢变小,它的轮廓在水天相接的地方被稀释成一道浅灰色的细线然后消失了。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机油的气味,你吸了一口那个气味,觉得它和山城公寓里那些固定的气味一起,正在你身体里占据一个不会被清空的角落。
王也把手搭在护栏上,他的小指侧挨着你搭在护栏上的小指侧。两个人各自看着江面没有说话,江风把你们之间那点接触的温度保持着,你感觉到那一点始终在那个位置上,没有移开也没有加重,就那样持续地存在着。
你们走到傍晚才往回走。回家的路是先沿着江边走一段,然后拐进居民区爬一段上坡的街道。你走在上坡的时候比平时慢一些,他的步伐也配合你放慢了。经过那家面馆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里面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和几桌正在吃面的人。
"明天早上来?"
"好。"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你们经过时逐层亮起来又熄灭,你走在王也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在每一层楼梯拐角处的灯光下被照出不同的光影角度。他走到五楼门口停下来掏钥匙,钥匙串上的金属声响在楼道里回响了一下又安静下去。
他开了门侧身让你先进去。你换了拖鞋走进客厅,顺手把客厅的灯按亮了。灯亮起来的一瞬间窗台上的猫和玉牌被同时照到,猫的白色陶瓷表面反射着柔光,玉牌在它胸前垂着,边缘被灯光的边缘勾出一圈浅金色的轮廓。你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道缝让江风进来换气,风涌进来的时候玉牌轻轻晃了一下,它晃动的幅度很小,在猫的胸前画了一道极短的弧线然后又垂稳了。
王也走到你旁边,也看了一眼窗台。他伸手在猫的耳朵尖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极轻,像在弹一根琴弦上落的一粒灰——然后转身往厨房走:"晚上吃面?"
"好。"
你跟在他身后走进厨房。他在灶台前弯腰从柜子里拿锅的时候,你站在他侧后方。你把碗从碗柜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摆好了——两只碗,并排放着。然后你站在他旁边等水烧开,你们两个人各站灶台的一侧,他在切葱花,你站在旁边看着锅里冒起来的气泡。
你站在灶台边上的时候想起来了一件事,你低下头想了一下措辞。你翻出来你师父那句"往人多的地方走"的话把它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你抬起头来对着他的背影说:"王也。"
他偏过头来看你。他手里还握着菜刀,刀刃上沾着切了一半的葱叶的绿色汁液。
"我师父以前跟我说,下山往人多的地方走。"你说,"但走到现在,我觉得'人多的地方'不是地方,是一个人。是跟你在一块儿的时候,你旁边那块地方。"
他手里的菜刀停在了案板上。他看着你,他的目光落在你脸上没有移开。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被厨房灯光照亮的、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油光似的颜色,那层光在他安静地看着你的那段时间里微微地晃动着。
"你这句话记了挺久吧,"他说,声音不高,像在确认一件他之前不知道但现在已经知道了的事,"从你下山开始,还是从你到山城之后?"
"从我到山城之后。"
他点了点头。他手里的菜刀被他放下来了,然后他从灶台那边走过来两步,走到你面前站定了。他比你高,低头看你,厨房的灯从上方照下来在他的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你现在,到了没有?"
你感觉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你们两个人之间那一段空间的空气温度正在缓慢地上升。你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位置,他站在你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内,你能清晰地分辨出他呼吸的节奏和心跳的频率——比平时快一点,像一段旋律在某个小节上突然加速了一下然后恢复原速。
"到了。"你说。
他低下头来,把额头贴在你的额头上。你们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他的呼吸拂在你的嘴唇上。这个姿势保持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直起身来,转身走回灶台前,重新拿起那把菜刀继续切葱花。
"那到了就待着吧,"他说,刀刃落下的节奏和刚才一样均匀,"别走了。"
你站在原地。厨房的锅正在烧着,水已经开了,白色的蒸汽从锅沿冒出来升向上方。你看着他切完葱花把葱末扫进碗里,拿起面条的包装袋撕开,把面条下进沸水里。他看着锅里的面条翻动调整火候,偏头看了看旁边的碗沿,确认了一下各就各位。
你走过去,站回他旁边。他在往你的碗里加辣椒油,多放了一勺,然后端起锅把汤浇进碗里,汤冲上辣椒油的瞬间香气腾起来,那股混合了辣椒和花椒和葱花的味道充满了厨房的一整片空气。
"端走。"他把你的碗递给你。
你端了面走到餐桌边坐下来。你坐在你自己的位置上,筷子在手里转了一下调整好角度,然后夹起第一口面送进嘴里。辣意涌上来,花椒的麻从舌面两侧往中间收拢,葱的清香从鼻腔后侧升上去,三种知觉同时存在,同时在你的舌面上展开,像三股不同颜色的水流在同一条河道里并排流淌着。
你嚼着那口面咽了下去,然后你看了一眼餐桌对面。王也端着他自己的清汤面正坐下来,低头夹了一口面吹了吹热气。
你的脚在餐桌下面碰到了他的脚踝。他顿了一下,没有移开,你也没有移开。你们两个人隔着餐桌各自吃着自己那碗面,脚踝在桌面以下保持着持续相触的状态。
窗台上的猫和玉牌在夜风里安安静静地待着。阳台上的小葱被风吹动了一下叶尖又恢复了直立。厨房里的锅还在灶台上,用过的碗还没洗,水龙头关着但水嘴还在往下滴最后一滴水,那滴水悬在龙头口停了一拍然后落下来,落在水槽底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你吃完了面,把空碗放回厨房水槽。他吃完了之后把他的碗也放了进去,两只空碗并排靠在池底。你们站在厨房里,还没有开龙头冲水,只是并排站着低头看着那两只碗靠在一起的样子。
他伸手过来,握住了你的手。他的掌心干燥,包裹着你的手背,他的拇指在你手背上沿着骨节的走向慢慢地擦过去,从食指的根部一直擦到小指的末端,然后停在那里没有动。
你站在他旁边。厨房灯暖黄的光照着你们两个并排的肩影,落在身后的地砖上,那两个影子的肩头在接缝处已经完全重叠在一起了,没有任何缝隙,像两条溪流在某个开阔的平地上会合之后流出的那一段共有的河道。你们在那条河道里站着,脚踝挨着脚踝,手被握在他掌心里,窗台上的玉牌在夜风里轻轻地、持续地晃着。
你的感官正开着,它们正一点点地填满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