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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清晨 你是在鸟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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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鸟叫声里醒来的。
广州的鸟跟西安的不一样。西安早晨窗外是鸽子,翅膀扑棱着从老城墙的垛口间穿过去,叫声是低沉的、含混的咕咕声。但广州的鸟更细碎,像一捧碎银子撒在空气里,从阳台外面那棵不知道什么树的枝叶间传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你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尖上。
你睁开眼。天花板是米白色的,跟昨晚睡前看到的一样。窗帘没拉严,一条窄窄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头柜的矿泉水瓶上,光斑是浅金色的。你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了一会儿——空调低低的嗡鸣、走廊尽头某间房关门时的震动、楼下街道上早班巴士的引擎声、那些鸟。你听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你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手机。
六点四十七分。
你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看了两秒,然后你把它扣回了枕边。你睡了将近十个小时,中间没有醒过一次。这对普通人来说平常,对你来说像中了彩票。你重新闭上眼,但你发现自己没有睡意——那种以前早上醒来时糊在脑袋里的一层棉絮消失了,你的意识清澈得像冰霜森林里那口没结冻的泉水。
你坐起来,赤脚踩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瞬间,广州的清晨撞了你满怀。珠江在几百米外铺开,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几艘早班的货船拖着长长的尾迹,对岸的高楼在雾气里只剩剪影。天亮透了,但太阳还没升起来,天空是一种介于蓝和白之间的颜色,带着湿润的、被露水洗过的干净。
你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久到你觉得自己该去洗漱了,但你的脚钉在地毯上没动。你的脑子里在运转一个程序——分析、分类、归档。你把今早醒来时所有的身体数据输进去:清醒程度(高)、困意指数(无)、心跳(平静)、情绪(……)。最后那个条目你的程序没能归档,因为你的数据表里没有对应的栏。
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荣耀APP里躺着五条消息,全部来自黄少天,时间跨度为凌晨四点三十七分到六点整。
"南理我醒了!不对是被蚊子咬醒的——广州这天气蚊子真是——"
"你昨晚睡得好不好?空调温度合适吗?"
"我睡不着了在想今天中午带你去吃什么……竹升面还是煲仔饭要不都吃——"
"你起床了跟我说一声!我不催你!就是跟你说一声早上好!"
"早安南理。六点了。你今天比平时晚醒啊,是不是累了?"
最后那条让你停了两秒。"你今天比平时晚醒"——他记得你平时的起床时间。你跟他认识八天,你提到过"我一般早上六点前后会醒一次"是在某次竞技场间隙随口说的一句话,自己都忘了,但他记住了。
你打字:"醒了。早。"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就显示"已读",然后回复弹出来:"早!!睡得好吗?!你昨天坐了一天车肯定累了!不急不急你先洗漱吃饭!我八点半去酒店找你?!"
"八点。"你回了两个字。
回完之后你走进浴室洗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跟昨天有细微的不同——皮肤亮了一点,眼角的红痕浅了,嘴唇的颜色不是那种缺血的白,带了一点浅浅的粉。你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抬头看镜子的时候,你发现自己嘴角是平的——没有翘,也没有抿,平静得像水面。
但你的心跳比平时快一点。不多,三到五跳的差值,放在体检报告里不值一提,但你自己能感觉到。
七点五十分你下了楼。酒店大堂的早餐厅已经开了,你本来想坐下来吃点东西——他让你吃早饭,你记着——但你刚走进餐厅门口就看见旋转门外有个人在来回踱步。他比约定的时间早来了四十分钟,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每次踱到门口就往大堂里看一眼,再看手机,再继续踱。
你站在餐厅门口看了他三秒。然后你改变路线,推开旋转门走了出去。
"早。"你在他背后说。
黄少天猛地转过身。他的表情在看见你的一瞬间从"等待"切换成了"开心",切换的速度快得连中间态都没有。他往前迈了一步,把手里那个纸袋递到你面前:"早!你还没吃吧?我路过一家早餐店买了肠粉和豆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广州的肠粉跟别处不一样皮薄特别滑——你尝尝?"
你接过纸袋的时候发现它是温热的。豆浆放在底部,肠粉装在饭盒里,外面裹了两层塑料袋保温。你拎着那个纸袋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早晨的阳光从街对面楼宇的缝隙间斜着照过来,落在你们之间那片空气里,你能看见光柱里浮动的细小尘埃。
"我本来想进餐厅吃。"你说。
"那你进餐厅吃!我买的留着当午饭也行——"
"一起吃。"你转身走回旋转门,在门框旁边停了一步,回头看他,"你吃了吗?"
他愣在原地,像被什么定住了。然后他快步跟上来,走在你旁边,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子透出来的高兴:"没吃!等你呢——不对不是等你——我是说我想跟你一起吃——"
你们在早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子。他把肠粉和豆浆从纸袋里拿出来摆在桌上,又跑到自助区端了两碗白粥和一碟咸菜回来,摆得整整齐齐。你拆开肠粉的饭盒盖子,蒸汽扑面而来,米皮的香气裹着酱油的咸鲜钻进鼻腔。你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皮滑馅嫩,虾仁的鲜在舌尖炸开。
"怎么样?"他坐在对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你。
"好吃。"你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没有声音,只有嘴角的弧度和眼底一道细细的光。然后他自己也打开另一盒肠粉开始吃,吃一口看你一眼,像在确认你还在。
"你昨晚睡得好吗?"他问,含着一嘴肠粉含糊不清地说。
"好。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那太好了——你平时能睡这么长吗?"
"不能。一般睡四五个小时就会醒。"
"那今天怎么——"
他问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他好像自己也想到了答案,咬了一半的肠粉搁在筷子尖上,耳朵尖又开始泛那种熟悉的颜色。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肠粉,但你注意到他嚼的频率慢了,像在嘴里含着一个没敢说出口的猜测。
你替他接了那个话头:"大概是因为你在广州。"
他呛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呛,白粥在喉咙里走岔了路,他侧过头咳嗽了几声,脸都咳红了才转回来。他转回来的时候眼尾都带着水光,声音哑了半度:"南理你这个说话方式……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让人受不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端着白粥碗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着的眼睛。你看着他碗沿上方那双眼睛,睫毛在晨光里投出淡灰色的影子,然后你低下头继续吃肠粉,嘴角那个痕迹又出现了——这次你没有去压它。
吃完早餐才八点二十。黄少天问你接下来去哪儿,你说"随便走走"。于是你们沿着酒店门口的街道慢慢地走,走过一家开门的糖水铺、一个还没热闹起来的菜市场、一排关着门的服装店。他的步子跟你保持一致,没有快半拍也没有慢半拍,你向左他向左,你停他也停。他今天早上话比昨晚少——不是那种没话说的少,是一种小心翼翼在给你留空间,像一个人手里捧着满满一碗水,怕洒了,所以走路稳着。
你走过了三根路灯杆之后,忽然开口:"你今天训练几点结束?"
"十二点!训练到十一点半,然后收拾一下——你十二点到就行!或者你十一点半来?来看我们训练?喻队说没问题!"
"我去看你们训练。"
"真的?!太好了!"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弹完又压住自己,但脚步明显快了小半步,"卢瀚文那小子今天肯定坐不住——你知道他昨晚听说你要来兴奋得差点没睡着吗?"
"他比你话多?"
"那倒没有!我才是蓝雨第一话多!不过这小子有潜力,再练几年没准能赶超我——"他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侧过头来很认真地补了一句,"但你要是觉得吵了我们随时可以出来。"
"不吵。"你说。然后你顿了一下,加了一句,"你的话也不吵。"
黄少天的脚步停了。你走出两步之后发现他没跟上来,回过头看他站在一棵榕树的树荫下面,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斑斑驳驳的。他的表情很复杂——像被人往嘴里塞了颗太甜的糖,一时不知道是该含还是该嚼,最后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三两步跟了上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两个调:"你这句话我要记下来。截屏。裱起来挂墙上。"
你走回他旁边,继续往前走。街角转过去之后视野开阔了,一座浅色的大楼出现在街道尽头,楼顶上立着蓝雨的标志——一把蓝色的剑插在盾牌上,在晨光里泛着金属的光泽。黄少天指了指那个方向:"看!就是那儿!我们基地!"
你看着那个标志,想起了游戏里夜雨声烦的披风。一样的蓝,一样的剑形。然后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天早上你的手一直很稳,没有发抖,没有发软,甚至连那种"随时可能开始困"的预警信号都没出现。你把这组数据存进大脑里的某个文件夹,标签是"广州"和"黄少天"。
十点四十五分,他把你带进了蓝雨基地的大门。
门卫跟他打招呼的时候多看了你一眼,黄少天说"我朋友",然后飞快地拉着你穿过门厅。走廊里有几个人跟你擦肩而过,穿蓝雨队服的、穿训练服的、抱着一摞文件的。你走在黄少天身后半米的位置,他的背影在你前面晃,后脑勺那几撮翘起来的头发依然不服帖地竖着。
他推开训练室门的时候,里面有两三个人抬起头来。最靠近门的一个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黄毛,圆脸,看见你的瞬间眼睛圆了:"少天哥——这就是你那个——"
"卢瀚文!别瞎叫!"黄少天打断的声音里带着点窘迫,但他在你面前侧过身,让出你的视线,清了清嗓子,用比跟别人说话时稍微正式一点的声音说:"南理,这是卢瀚文。那个戴眼镜的是喻文州。那边那个是——"
你没有听清剩下那个名字。你的注意力被站在窗边的喻文州吸引了——他跟你想象的"蓝雨队长"不太一样。比他更年轻,看起来更像大学生而非职业选手。他的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你身上,没有审视的锐利,只是平静地看着,然后他点了下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南理?少天提过你很多次。欢迎。"
黄少天站在你旁边,手插在兜里,肩膀离你的手臂大概十厘米。你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从那个距离辐射过来——晨光和早茶的热气在他皮肤上还没散尽。卢瀚文已经凑到你面前开始问"你玩什么职业的""你多少级了""你跟少天哥认识多久了",你一一回答了,声音比平时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喻文州在旁边看着,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他看着你的目光跟看其他人不太一样——像在看某种重要的、但还没完全显现的东西。你迎上他的视线,他也坦然回视,然后他往训练室里面走了半步,声音落在你耳边:"先坐吧。训练还有一会儿才开始。"
你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黄少天在旁边挨着你坐下来。他的手臂贴着你的手臂,隔着两层薄薄的面料传来的温度跟你自己的体温混在一起,你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你的。他正跟卢瀚文说着什么,语速飞快,但你听见中间穿插了一句压得很低、像只有你能捕捉到的声音:"你困不困?我这儿有糖。"
你摇了摇头。你看了看他口袋外面露出的一角——果然是一包薄荷糖。你想到他可能一早就揣在兜里了,从出门到现在走了三公里的路,他一直在口袋里备着给你的糖。
你没有接那颗糖。但你伸手碰了一下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就一下,不到一秒,食指扫过他的指背,像风吹过水面。
他的声音断了一拍。就一拍。然后他恢复了他的语速和频率,但你注意到他的手指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被你碰过的姿势,膝盖上的手纹丝不动,像在留住什么。
窗外广州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训练室的玻璃窗上映着你和他的轮廓——两个人坐在一张沙发的两头,但手臂贴着手臂,像两棵并排长着的树,根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