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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你的呼吸在我左边数第三拍 训练室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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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室的光线是冷白色的。
蓝雨基地的训练室比你想象的大,两排电脑桌面对面摆着,每台屏幕上都亮着荣耀的界面。窗帘拉了一半,阳光在白色地砖上切出一道斜线,正好停在黄少天的椅子脚边。他坐回自己位置的时候随手把耳机挂上脖颈,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屏幕里的剑客角色原地跳了一下——跟他在游戏里等你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距离大概三米。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侧脸和整个屏幕的背光,他的手在键盘上的运作清晰得像慢放——左手无名指在Q键和E键之间快速切换,食指悬在W上方,敲击的力度均匀,每次按键之后手指回弹的高度一致。你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次用"三段斩"之前,左手小指会不自觉地蜷一下,像一个预备动作。你在游戏里从来没见过这个,因为延迟会消掉那零点几秒的微动作,但现实里你看见了。
"少天哥!开始了!"卢瀚文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
黄少天应了一声,屏幕切进了训练模式。你看见他角色的剑光在屏幕上划过,连招跟他跟你打的时候一样快,甚至更快——大概是训练环境里没有那个"跟南理说话"的注意力分流,他的操作压到了极限。三段斩接上挑接银光落刃,落地瞬间取消后摇接升龙斩,整套连招的帧数衔接比你们竞技场时快了大约0.1秒。
你把这个数据记在脑子里。然后你又记了一条:他在训练的时候,右肩会比平时绷紧半寸,收招之后会有一次轻微的耸肩放松。这个动作你在游戏里永远观察不到,因为你只能看见角色的模型,看不见驱动模型的那具身体。
第一轮训练持续了四十分钟。中间休息的时候黄少天转过椅子看你,脖子上的耳机线晃来晃去:"怎么样?无聊不?要不要喝水?我给你倒——"
"不无聊。"你说。你的视线从他脸上挪开,落在屏幕上的连招数据上。"你升龙斩的霸体帧压到第四帧了,昨天是第五帧。"
黄少天的椅子在原地转了个圈,他整个人像被什么弹了一下:"你看出来了?!我今早练了两遍才压进去的——你坐在后面那么远都能看出来?"
"看你的手。"你指了指他的左肩,"按键之前肩膀先绷,绷的程度比昨天小——我知道你要出升龙斩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然后抬头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的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卢瀚文在另一头喊了句"少天哥你脸怎么红了",他立刻转回去喊了句"你管我",但喊完又偷偷用余光扫了你一眼,跟你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你没躲。他看着你没躲的眼神,耳朵红了。
第二轮训练开始之前,喻文州从最里面的位置站起来,端着一杯茶走到你旁边。他的脚步声很轻,在你左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来,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温和。"南理,你玩剑客多久了?"
"九年。"你说。从荣耀开服那年算起。
"九年。"喻文州重复了一遍,低头喝了一口茶,像是在品这个词的分量。"少天玩这个职业十一年了。你们俩的剑客风格不太一样,你注意到了吗?"
你点头。你当然注意到了。黄少天的剑客像暴雨,密度大、节奏快,每一招之间几乎没有停顿,连招铺天盖地压过来。你的剑客像冰面,看起来平静,但每一步都踩在计算好的位置上,反击的时候寒意从底下漫上来。"他比我快了大概百分之十五,但我破绽抓得比他准。"
喻文州的嘴角有个很小的弧度,他看你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数学老师检查了一沓试卷之后终于翻到一份解题思路完整的。"少天说你是个天才。他说的没错。"他把茶杯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的时候声音更低了,"他是真的很高兴你来。昨天训练的时候平均每三分钟看一次手机。以前从来没有过。"
喻文州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你看见黄少天从屏幕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你们。他的视线在你和喻文州之间来回移动,像在检查什么,然后他放心了,缩回去继续打训练。喻文州坐定之后他的角色在游戏里给喻文州发了个问号,喻文州回了个句号——你来我往就像在说你俩聊什么了怎么不叫我。
你看着那串无声的互动,忽然意识到蓝雨这支队伍的内部默契远超你想象。
第二轮训练后半段,黄少天的操作忽然快了一个档。你注意到他每次赢下一局的时候会往你这边看一眼,输的时候反而不看——这个行为模式很有趣,他把你的存在当成了一个校准仪,赢了想确认你看见了,输了不想让你看见他的失误。你记下这个数据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跟他刚才连招的节奏一样。
上午训练结束的铃声响了。卢瀚文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蹿到你面前蹲下来,仰着脸跟你说话:"南理哥!下午你还在吗?下午我们打队内赛,你来当观众好不好!"
"卢瀚文你叫谁哥呢我都没叫——"黄少天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他收了耳机走过来,在你和卢瀚文中间自然挡了一步,"下午再说下午再说,先去吃饭。"
"少天哥你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
"你不是不吃人你是话太多把南理吵困了怎么办——"
"他才没困!他刚才看训练的时候眼睛可亮了——"
你听着两人拌嘴,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来。黄少天的手伸过来想接你的外套,指尖碰到你手指的时候你们两个都停了一下。卢瀚文在旁边"哦——"了一声拖长了音,黄少天的手弹开得像被烫了,转头去追卢瀚文:"你哦什么哦!训练做完了吗就在这儿哦——"
你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训练室的门,快步追出去的身影在走廊光线下拉成一长条晃动的人形。你落后了五步跟着走出去,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等你,你没停,径直走到他旁边,他于是跟你并肩走。
"南理,刚才喻文州跟你说什么了?"他问,声音里有一种假装随意的谨慎。
"说我玩剑客九年。"
"还有呢?"
"说你三分钟看一次手机。"
黄少天的脚步卡了半拍。他的表情在"完蛋了被发现了"和"喻队怎么连这个都说"之间切换了一次,最后妥协成一声短促的"咳":"那什么……我训练的时候不看的……就间隙看了看……"
"嗯。"
"你不信?"
"信。"
他看着你的脸,大概在判断你是真的信还是懒得拆穿。你们从走廊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放弃了判断,拉开玻璃门让你先进去。冷气从门里涌出来,你迈过门槛的时候跟他擦肩而过,肩膀抵着肩膀刮了一下。你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你碰到的那个点上僵了半秒,像被按了暂停。
食堂里人不多。蓝雨的人吃饭分批,中午这个时段剩下的几个面孔你都眼熟了——喻文州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碗汤,看见你进来抬了一下手算是招呼。黄少天把你带到取餐台前面,纸板菜单被他手指戳得晃来晃去:"这个这个这个都好吃!还有那个糖醋鱼——不行你选不了的,我给你拿吧你坐着等——"
他把你推到一张空桌子前面坐下,然后自己跑去点菜。你坐在椅子上,手搁在桌面,看着他穿梭在几个窗口之间的背影——他走路的姿态跟你观察了一上午的战斗数据吻合,重心偏左,启动快,转弯的时候右肩微微下沉,是那种随时准备变向的运动习惯。
他端了四个盘子回来。一盘叉烧、一盘炒菜心、一碟豉汁排骨、一碗汤,摆在你面前的阵仗像喂一头冬眠醒来的熊。他自己面前只有一碗白饭,夹了一筷子菜心就着吃了两口,然后停下来看你。
"你吃啊。"
"你点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昨晚吃了半只烧鹅,今天早上只吃了两条肠粉——叶修说你饭量小——"
你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了嘴,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又抬头看你:"我是不是又提叶修了?你不喜欢我提他我就不提了——"
"没有。"你夹了一块叉烧放进嘴里。甜的,边缘焦脆,肉质嫩得几乎在舌头上化开。你咽下去之后说:"你提他没关系。他是你认识我之前的坐标。现在是你在校准了。"
黄少天端碗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拍。他的耳廓又开始泛那种粉色,但他这次没有躲,他的视线从碗沿上方抬起来,直直地看进你的眼睛里。你看清了他瞳孔的颜色——浅浅的棕色,在食堂白炽灯的光线下有些发金。
"那你现在的坐标是什么?"他问。
你嚼完了那块叉烧。饭粒在你嘴里慢慢化开,甜味和咸味混在一起,你咽下去之后开口,声音还是平的,但你知道自己说的每个字都落在了确切的位置上:"你的呼吸。左边。数到第三拍的时候你会换气。"
黄少天把碗放下了。他的动作很轻,碗底碰在桌面上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你,看了大概五秒——这是你认识他以来他对你沉默的最长时间。然后他低下头,左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声音从低垂的脑袋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含混的笑意:"南理。你这种观察方式真的会让人心脏受不了。"
"数据支撑结论。"你陈述。
"什么结论?"
你没回答。你只是低头继续吃叉烧。但你的筷子夹到第三块的时候,桌面上他的左手朝你的方向挪了五厘米。没有碰到你,停在你的右手旁边,两根手指的距离。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有键盘磨出来的薄茧。
你看着那几根手指,然后你把自己夹叉烧的筷子换了左手。腾出来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地垂着。你的小指外侧碰到了他的小指外侧——就触碰了那么一小片皮肤,面积大概一平方厘米。
他的小指没动。连颤都没颤一下。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稳定得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频率跟刚才一样,甚至夹菜的动作都没有乱。但你的手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上的温度——它在他指尖的脉搏里一跳一跳的,每一下都比正常心率快一点。
你收回了手。因为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但你收回的时候小指在他手背上多留了四分之一秒,像在完成一个句号。
剩下的午饭在一种奇异的安静里进行。黄少天没有像平时那样滔滔不绝,他偶尔说一句"这个好吃你尝尝"或者"汤凉了快喝",语气比平时降了两档,不再满屋乱飞。你把他夹到你碗里的排骨一块一块吃了,汤也喝了。你吃完的时候发现餐盘空了——你吃得比平时多三分之一。
他站起来收碗的时候,你看见他偷偷摸了一下自己左手小指的位置。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你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以为你没看见。
你看见了。你把这个画面存进了你的记忆文件夹,标签是"广州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
窗外有鸟飞过。你跟着他走出食堂的玻璃门,广州正午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收束到脚底那么短的一团,他走在你左边,小指在你右手旁边晃来晃去,像一颗还没着陆的星。
下午两点你坐在蓝雨训练室的老位置上。黄少天在打队内赛,他的剑客在屏幕上翻飞,但你知道他每次赢下一局之后偷看你的那一眼——你数了,一共五次。每次他的嘴角都抿着,没笑出来,但眼角那一丝翘着的弧度逃不过你的眼睛。
你靠着沙发,手搁在扶手上。你的小指那里还留着他体温的触感,一平方厘米的记忆像一个小火苗,隔着一层皮肤慢慢地烧着。你发现自己整个下午都没有困。
喻文州在训练间隙端着一杯新茶经过你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扫了一眼你搁在扶手上的右手,小指微微蜷着的弧度,然后他的视线抬起来对上你的目光,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南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恭喜你找到坐标了。"
你没回答。但你的小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三下。频率跟他中午呼吸换气的间隔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