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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烧鹅双拼加一份你的心跳 你换了件衣 ...

  •   你换了件衣服才出门。

      酒店的穿衣镜里照出你的样子——来广州之前你随便抓的一件白色T恤,领口有点皱,但比高铁上那件汗湿的强。你用手掌压了压后脑勺翘起来的头发,压了三下没压平,放弃了。黄少天站在房间门口等,靠着门框玩手机,你走出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视线在你身上停了大概两秒。

      "……跟游戏里不太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游戏里的你穿盔甲。现在穿白T恤。"他笑了笑,把手机塞进裤兜,"走吧!餐厅在楼下往东走三百米,我订了位子——不对是提前去排了号,广州的烧鹅店六点之后要排队的你信不信——"

      你锁好房门跟上去。电梯里的空间很小,他站在你左边,中间隔了半步,手指在电梯按钮上按了一楼之后就没处放了,开始无意识地敲自己的裤缝。你注意到他的视线在你肩膀和地面之间来回移动,像在计算什么,但始终没有直接落回你脸上。

      "你紧张?"你问。

      "我?紧张?我黄少天会紧张?我跟老韩打了一百多场擂台赛都没紧张过——"他顿了顿,声音往下掉了半度,"……有一点。"

      你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你们的倒影。他比你高半个头顶,但肩膀比你宽一点,站着的时候重心在左脚上,右脚尖轻轻点地,是那种随时准备移动的预备姿态。你收回视线,声音平平的:"不用紧张。我不吃人。"

      "你当然不吃人——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吃人的人了。你吃巧克力。"

      你嘴角抽了一下。电梯门开了,他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回头等你,然后你们并排穿过酒店大堂。暮色把玻璃门外的街道染成一种暖黄的调子,路灯刚亮起来,光晕在还没完全黑透的天空里显得柔软。你走在他右边,他偶尔侧过头来跟你说一句"往这边"或者"小心那个台阶",声音比游戏中低很多。

      烧鹅店门口确实有人在排队。黄少天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票递给前台的时候,你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是刚才抱你的时候行李箱的把手勒出来的。你盯着那条痕迹看了两秒,他顺着你的视线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然后飞快地把手缩回去了。

      "没事没事,一会儿就消了。来来来二楼靠窗的位子——"

      楼梯间很窄,他走在前面,你的视线落在他后颈上。那片红色已经褪干净了,只剩下耳廓边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粉。你们落座之后服务员递来菜单,他接过的时候纸张哗啦一声响,他的声音同时炸开:

      "烧鹅要一只,半只也行——你要半只还是一只?半只的话我们可以再点个叉烧双拼——还有那个豉油鸡也很好吃——对了你吃内脏吗?他们家鹅肠也特别好——"

      "你点。"你把菜单推回去,"你熟悉。"

      他接过菜单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你的手背,很快收回去,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对着菜单开始密集输出,语速快到你偶尔跟不上,但你听出他的音量比平时打电话点外卖低了两格——大概是照顾旁边其他桌的客人,或者只是因为你坐在对面。

      烧鹅端上来的时候你才意识到自己饿了。

      深褐色的脆皮泛着油光,切块码在盘子里,旁边配了一小碟酸梅酱。黄少天拿筷子夹了第一块放进你碗里,动作自然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你先尝尝!这家是我觉得全广州最好吃的之一——"

      你夹起来咬了一口。皮脆,肉嫩,油香和焦糖化的甜在嘴里化开,酸梅酱的酸把油脂的腻压了下去。你嚼了两下,然后你的筷子又伸出去夹了第二块。

      "好吃?"他问。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

      你看见他整个人像被什么撑开了一样,肩膀松了,嘴角翘了,连坐在椅子上的姿势都从正襟危坐变成了往椅背上一靠的松弛。他自己也开始吃,但吃了一块鹅肉之后夹了一筷青菜,再夹一筷叉烧,吃三口停一口,每停一口就看你一眼。

      "你在看我。"你说。

      "我在确认你吃了多少——南理你吃得太慢了,两块鹅肉嚼了十二下——"

      "你数了?"

      他呛了一口茶。茶杯搁在桌上的时候磕出一声脆响,他咳嗽了两下,耳朵又开始泛那种熟悉的颜色。"我这是关心!哪像你整天就啃巧克力过日子——叶修跟我说你经常一天只吃两块巧克力,这怎么行——"

      叶修。你筷子停了半秒。黄少天什么时候跟叶修聊到你的饮食习惯的?你脑海里浮现出那两人半夜隔着网线讨论你的画面——叶修叼着烟,黄少天对着麦克风滔滔不绝,话题中心是你。

      "叶修跟你说什么了?"

      "就……就你小时候的事儿。说你上高中在操场上睡着被抬进医务室。说你在大学图书馆睡到保安清场。说你一忙起来就忘记吃饭——"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那一句几乎变成了嘟囔,"他说你去年晕倒过一次,因为连着三天只喝了咖啡。"

      你的手指在筷子柄上紧了紧。去年那次——你记得,是某个项目赶工的时候,你确实忘了吃饭,在出租屋里从椅子上滑下去,额头磕在桌腿上留了条疤。叶修发现的时候你额头肿了,他骂了你一顿,然后给你做了一周的饭。这事你从来没跟黄少天提过。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

      "他怕你出事。"黄少天的声音忽然稳了,那个嘈杂的、跳跃的语流像被一面小坝挡了一下,变成了一条更平更缓的河。"我也怕。你那天在副本里突然困,我蹲在你角色旁边等的时候就在想——他现实里是什么样?他睡着的时候有没有人看着?"

      你盯着碗里剩下半块烧鹅。油光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金色,你的筷子尖戳在皮上,轻轻压出一个凹痕。

      "现在你看到了。"你说。

      "看到了。"他接得很快,"好多了。比我想的——"他顿了一下,"比我想的好。"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街道上的霓虹灯亮起来,广州的夜晚跟西安不一样,更密、更亮、更湿润。你低头吃掉那半块烧鹅,然后你抬起眼睛,问了他一个你在高铁上想了六个小时的问题。

      "你的队友——他们知道你来接我?"

      黄少天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筷子,靠回椅背,用手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动作看起来像在整理思路,但他的表情里有一丝你不太熟悉的东西——大概是"完蛋了我该怎么解释"。

      "知道。我昨天训练的时候说了'明天有个朋友从西安来我要去接他',然后喻文州问'什么朋友',我说'游戏里的朋友',然后卢瀚文那小子就——"

      "就什么?"

      "就……问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你的筷子停在半空。黄少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两颊到耳朵到脖子,整片整片地蔓延,跟他下午抱着你下车时的状态如出一辙。他的眼神开始到处乱飞,从天花板到窗户到隔壁桌的酱油瓶,最后定在茶杯里的茶梗上。

      "我说不是!我说是朋友!玩游戏认识的!然后喻文州笑了一下——就是那种他什么都不说但你知道他在想什么的笑——然后卢瀚文那小子更来劲了,说'那你明天带他来基地呗'——"

      "明天?"

      "不一定要来!你不想来就不来——我就是随口提了——他们就是好奇——"

      你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忽然觉得碗里的烧鹅没有这个画面值得品。你夹了一块叉烧放进嘴里慢慢嚼,甜咸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你做了个决定。

      "明天中午。你训练结束之后。"

      黄少天抬起头,脸上的红色还没褪干净,但他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你只在游戏里见过,他连招成功或者赢了你的那一瞬间的眼睛亮度,现在出现在他真实的瞳孔里。"真的?!你要来蓝雨基地?!"

      "嗯。你的队友想见就见。"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有十句话同时在喉咙口排队。最后挤出来的是一句:"他们会吵到你。"

      "你比他们都吵。"你平平地扔回去。

      他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起来。那种笑跟游戏里的"哈哈"不一样——真实的、出声的、从胸腔里振出来的笑,带着一点被揭穿之后反而放开了的释然。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眯起来,鼻梁上那颗小痣跟着往上提了一下,整个人的轮廓变得比平时柔和。

      你看着他的笑脸,然后低头继续吃烧鹅。但你的嘴角——它又出现了。

      回酒店的路上你走在广州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黄少天走在你左边,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像是故意压着速度配合你。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关节在你视野边缘晃来晃去,离你的手背最近的时候大概只有三厘米。

      "明天中午我训练完了去酒店接你。"他说。

      "好。"

      "你想吃什么午饭?基地旁边有家茶餐厅——不对要不我带你去吃竹升面——"

      "你决定。"

      "你又让我决定——南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意见——"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意,明显不是抱怨。

      你走在路灯的光晕里,从一块光斑走进另一块光斑。他在你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中午的安排,你的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着一块没拆封的巧克力。你没吃它。从你到广州到现在,三个小时,你没吃任何糖分补给。

      你不困。你很想把这个发现告诉他——告诉他"黄少天,我在你旁边的时候不会困"。但你张了张嘴,那句话在舌尖上卷了一下,最后化成了另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他停在了酒店门口,把房卡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你。交接的时候他的指尖又碰到了你的掌心,这次他没有马上缩回去,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什么。

      你握着房卡进了旋转门。玻璃转过去的时候你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外的路灯底下,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冲你挥了挥。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头顶的灯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边。

      你走进电梯,靠在轿厢壁上,闭了一下眼睛。嘴角的弧度还在。你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发现自己的颧骨也是热的——不是发烧,是一种更深的、从内部来的热度。

      你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房间了。"

      回复秒到:"晚安南理!明天中午我来接你!记得吃早饭!酒店有自助餐厅七点到十点!"

      你看着那行字进了房间。阳台上的玻璃门没关严,广州夜里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种跟西安完全不同的、湿润的暖意。你站在窗前往外看,珠江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

      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他手指碰过的触感。你把那只手贴在胸口的位置,隔着T恤的布料,感受着心跳的节奏。

      跟下午他抱着你时听见的那一下一下,频率一样。

      你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发了一张照片。你点开,是今晚那桌烧鹅的残局,盘子空了,酸梅酱碟见底。照片角落有一个模糊的剪影,是你的手放在桌子边沿的样子。他拍的时候你没注意到。

      他大概从你动筷子的那一刻就开始偷偷记录什么了。你想。你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然后翻了个身,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轻轻呼出一口气。

      明天。蓝雨基地。他的队友们。

      你想了想那会是什么样的场面——大概是一群好奇的眼睛和几倍于黄少天的问句轰炸。你竟然不觉得麻烦。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一个跟理性系统完全不同的信号:你在期待。

      阳台的风吹进来,带着珠江的水汽。你拉着被子裹住肩膀,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慢慢平下去,但没消失。它像广州这个夜晚的温度一样,留着一层薄薄的、持续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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