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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十四章 日常   金漆是 ...

  •   金漆是第二天下午买回来的。

      王也从五金店带了一小管,金色,挤出来亮晶晶的像刚从蜂巢里流出来的蜜。他坐在餐桌旁边,把陶瓷小猫放在面前,用一根牙签蘸了金漆往尾巴尖那块缺损的地方填。他填得很仔细,歪着头,牙签尖在金漆表面轻轻拨弄着让它铺平,填完之后举到灯下看,又补了一点点。晾了半小时,金漆干了,颜色和原来几乎一样,只是在光线下略微深一些。

      他把猫递给你。你接过来,拇指摸了一下补过的位置。干的,光滑的,和旁边的金漆接缝紧密,像从来没缺过一样。你把猫放在茶几上,脸朝玄关。

      王也站起来收金漆管的时候看了你一眼。"好摸吗?"

      "好摸。"

      他笑了一下,把金漆管收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你第一次发现王也抢被子。

      山城三月底的夜里还有些凉,你睡觉的时候裹着薄被。半夜你被冷醒了一次,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一截被角,整条被子都被卷到了床边王也那边。他侧睡着,后背对着你,被子被他夹在两腿之间,裹得像一只卷起来的春卷。

      你坐起来看了他两秒。他没有醒,呼吸绵长平稳。你伸手把被子往回拽了一下,拽不动,他夹得紧。你再拽了一下,他在睡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的另一头也压住了。你坐在床沿上,身上凉飕飕的,客房的小窗开着一条缝,山城的夜风从缝里钻进来扑在你光裸的肩膀上。

      你站起来,走过去,把被子从他身下整个抽了出来。他失去被子的时候身体无意识地往床的方向倾了一下,差点翻过来。你把被子抖开重新铺好,躺回去盖好,还没闭眼,他又翻了个身,手一扯,被角又被拉过去半截。

      你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你伸手抓住被子的另一头,轻轻拽了一下——他松了一点,你又拽了一下,他把被子往回带了一点。你们两个人在睡梦里拉锯了一会儿,最终那条被子在你们两人之间被扯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

      你闭上眼。被子中间那一段绷在你们之间的空隙上,凉风从被子和床面的缝隙里钻进来,但你们两个人都没有松手。

      第二天早上你没跟他说这件事。他起来煮面的时候神情如常,刷着手机等水开,你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动作和每一天一样,自然松弛,浑然不觉半夜发生过一场被子的角力。

      但你记住了那种感觉:睡着了的王也跟醒着的王也很不一样。醒着的他懒散从容,什么都有余量;睡着了的他像一只护着自己窝的动物,会夹住一切能夹住的东西,会无意识地扯着被子往自己的方向收。那个印象嵌在你脑子里了,像一枚被热茶泡开之后铺满杯底的茶叶。

      零食争夺战发生在第三天晚上。王也带回来一袋麻辣牛肉干,放在茶几上,他说是道馆旁边新开的店,别人推荐的。你拆开袋子尝了一根,辣意上来得很快,牛肉干有嚼劲,在齿间被撕开的时候纤维一根一根地断开。你吃了第二根,第三根。

      王也坐在沙发另一头翻手机,过了几分钟伸手往袋子里摸,摸了个空。他低头看了看茶几上已经空了的袋子,又看了看你:"……全吃了?"

      你看着他。你嘴里还嚼着最后一根,腮帮子鼓着,他盯着你嚼的动作看了两秒。

      "你不是吃不了多少吗?"他把空袋子拿起来抖了抖,里面掉出来几粒碎芝麻。

      "辣的好吃。"

      "总共才半斤。"他把袋子折起来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一半又回头看你,"明天我再买一袋回来,你分两顿吃。"

      你咽下去,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你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介于无奈和高兴之间的东西,像在确认一件意外但不错的事情。他转身继续往厨房走,你听见他打开冰箱门的声音,然后是拧矿泉水瓶盖的声响。

      那天半夜你又被客厅的动静弄醒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从门板外面传进来,很轻,但你已经醒了。你披了件外套推开客房的门,客厅灯关着,只有厨房透出来一小片光。你走过去,王也站在厨房台面前,背对着你,正在撕一袋什么东西的包装。

      你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他听见脚步声回头,手里举着一袋话梅,包装撕了一半。他看见你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把话梅举起来解释:"……饿了。"

      你靠在门框上看他。他的头发乱翘着,T恤皱巴巴的,赤脚踩在厨房瓷砖上,明显是睡到一半爬起来觅食的样子。他手里那袋话梅是昨天买菜的赠品,他下午还说过"这个我不吃,放那吧"。

      你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袋话梅拿过来,撕开,倒了一颗在掌心里,送进嘴里。话梅在你口腔里滚了一圈,你的舌尖尝到一种尖锐的、收敛的刺激——不是辣,是话梅特有的那种让唾液大量分泌的涩,你觉得这也算一种信号,它让你的口腔和大脑之间有了一条清晰的通讯线路。

      王也看着你吃了那颗话梅,又看你把剩下的半袋放回台面上。他站在旁边,手里还举着撕下来的包装纸,像个偷吃被当场抓住又发现对方也一起偷吃了的人。

      "分你一半。"你说。

      他伸出手,从袋子里拿了一颗话梅含进嘴里。他含着的时候两边腮帮子微微鼓起,嚼了一下,皱了皱眉:"酸。"

      "辣吗?"

      "不辣。酸。"

      你从袋子里又拿了一颗。你们两个人站在黑暗的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的指示灯亮着一点绿光,各自含着一颗话梅,腮帮子都微微鼓起。你嚼着你那颗话梅,核在齿间滚来滚去,最后吐在纸巾上包好。王也也把核吐了,把包装纸收进垃圾桶。

      "回去睡了。"他说,经过你身边的时候手在你肩上拍了一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像刚从被窝里拿出来的暖水袋。

      你回到客房躺下。嘴角还残留着话梅那种涩涩的收敛感,和下午牛肉干的辣混合在一起,你想着这两种感觉在你身体里并存着,像两条不同颜色的小鱼在同一条溪流里游着,各走各的线,偶尔碰一下又分开。气味同步是在第五天被发现的。

      那天张楚岚打了个电话过来,说终南山那边的事他还在查,暂时没新消息,闲聊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前他说了一句:"哎对了,刚才宝儿姐在旁边说了一句——你们俩现在浑身上下闻着一样了。"

      你拿着手机站在客厅窗边,偏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子。洗衣液的皂香,淡淡的,还有一点厨房油烟残留的气息。你自己闻不出什么特别的。

      王也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漫画,头也没抬:"什么一样了?"

      "气味。"你说,"张楚岚说我们身上的气味一样了。"

      王也合上漫画看了你一眼。他抬起胳膊闻了一下自己的卫衣袖子,表情认真了几秒,然后放下胳膊:"他鼻子挺灵的。"

      你走到沙发旁边,在他旁边坐下来,凑过去闻了一下他肩膀位置的布料。确实——你的嗅觉一贯比普通人灵敏,你闻到他的卫衣上有一种清浅的、混合了洗衣液和皮肤本身气息的味道,和你的外套上那种气味几乎分不出区别。同样都是皂角的底子、同样都带着一点厨房的油烟味和终南山带回来的松木气息。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在半个月的时间里慢慢在你和他之间流动、交换、沉积,最后成为同一种东西。

      你坐回去,结论是:"一样。"

      王也重新翻开漫画,眼睛看着书页,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你没有追问他在笑什么,你只是坐在他旁边,靠着沙发的靠背,两只脚搁在茶几边缘。客厅的电视开着静音,画面是一档美食节目,厨师正在把一勺红油浇在滚烫的菜面上,红油在热气的冲击下翻涌起细密的气泡。

      你看着那画面,觉得它像你们厨房里每天都会发生的某些事。你靠着王也的肩膀坐着,他翻漫画的节奏是均匀的,翻页时书页哗啦一下,然后安静几秒,再哗啦一下。你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慢慢和旁边的节奏靠近,像两条支流汇进同一条干流之后被裹挟着往前走,不再有各自的方向。

      西瓜拼图是在第七天出现的。那天下午你出门去便利店买水,路过水果摊的时候看见新到的西瓜,圆滚滚的堆了一车。你选了一只小的抱回来,放在厨房台面上。晚上王也回来的时候也拎了一只塑料袋,里面也是一只西瓜,差不多大小,绿纹的皮上还带着一点泥。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各自看了一眼对方的西瓜。你把你的西瓜切开了,他也把他的西瓜切开了。两个半圆并排放在案板上,拼起来刚好是一个完整的圆——瓜皮上的条纹在相接的地方纹路对得上,像一块被切开又合拢的玉璧。

      王也低头看着那两个拼在一起的半圆,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他笑的声音在厨房里轻轻荡了一下,没有更多的话。但他拿起刀,把两个半圆各切了四分之一下来,放在盘子里,递了一块给你。

      你接过来咬了一口。西瓜的质地清冽干脆,汁水在齿间炸开的时候带着凉意顺着下巴往下淌。你低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王也靠在灶台边上吃他那块,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但盘子里剩下的西瓜块被一块一块地消灭了,每拿一块的时候手会碰一下手,那种碰触跟终南山洞窟里完全不同——自然、随意、不需要任何注解,像水从高处流到低处那样理所当然。

      停电的那个晚上来得突然。你正蹲在茶几旁边翻电视柜下面的抽屉找东西,灯先闪了一下,然后全黑了。整座楼从窗口看出去同时暗了一片,只有远处几栋楼的备用灯光亮着微弱的光点。山城夏天的夜停电是常事,你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光晕在客厅里照出一小圈模糊的轮廓。

      王也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停电了?"

      "嗯。"

      你听见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响。你走到厨房门口,借着手机的微光看见王也正蹲在打开的冰箱前面,从冷冻层里往外拿冰淇淋盒子。冰箱里的小灯泡已经不亮了,黑暗里只能看见他一团模糊的轮廓。

      你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递给你一根雪糕,自己也拿了一根,两个人就蹲在敞开的冰箱前面把雪糕拆了吃。冰箱里泄出来的冷气裹着你们的小腿和脚踝,你咬了一口雪糕,冰凉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你尝不到甜,但那种冰冻的固体在舌面上慢慢融化的过程让你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雪糕的奶油质地滑过舌面的时候留下了一层细密的、被低温刺激过的触感,不辣,但一样确切。

      你们蹲在冰箱前面把两根雪糕吃完了。王也站起来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关上冰箱门。客厅恢复到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远处透进来的一点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你站在厨房门口适应了一会儿黑暗,然后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王也跟过来,也坐下。你们两个人在黑暗里并排坐着,沙发垫子因为两个人的重量一起往下陷了一些,往中间倾斜。你的肩膀贴着他的肩膀,隔着两层夏季薄T恤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稳定地传过来。

      "明天去交电费。"他说。

      "嗯。"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伸过来,在沙发垫子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你的手。他的手指勾住你的小指,轻轻拽了一下,像在确认你还在那个位置上。你没有抽回来。你的小指和他的小指勾着,被他带着放在了他自己的大腿上。两只手搭在一起,在黑暗里安静地放着。

      你的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手背的皮肤比你的粗糙一些,骨节分明,你能摸出指节之间那层薄薄的、被砂纸和重物磨过的手指。他坐在你旁边,呼吸均匀,小指还勾着你的小指没有松开。

      客厅里暗着,整座城市的某一片区域都暗着,但你们这一小块地方是暖的。

      袜子争夺战发生在第十天。那天早晨降温了,山城三月末倒春寒,你从客房出来的时候赤着脚踩在地砖上觉得凉。你走回客房翻了翻衣柜——你没带多少衣服,厚袜子只有一双灰色的棉袜,洗了还没干。

      你站在玄关犹豫了两秒。王也的鞋柜旁边放着一只收纳筐,里面是他洗好叠好的袜子。你蹲下来,翻了一下,找出一双深蓝色的羊毛袜。袜口松紧合适,脚底有防滑的硅胶点,你穿进去的时候感觉脚趾在羊毛的包裹里慢慢暖起来。

      王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低头看了一眼你的脚,又抬起来看你的脸。"这双是我的。"

      "我知道。"你站在玄关没动,两只脚踩在地砖上,深蓝色的袜子衬着灰白色的地面。"你的暖和。"

      他拿着锅铲看了你两秒。锅铲尖端往下滴了一滴油,落在地砖上,他没有擦。"那双我爬山穿的,暖和。你穿着吧。"

      你走回客厅坐下,把脚缩到沙发垫子底下。羊毛的暖意从脚底蔓延上来,穿过脚踝、小腿、膝盖,像一条温热的线在体内慢慢攀升。王也端了两碗面出来放在餐桌上,坐下的时候目光又落了一下你的脚上,然后收了回去,递给你一双筷子。

      你吃到一半的时候脚从沙发垫子底下伸出来,脚趾在桌底下碰到了他的脚踝。他顿了一下,但你感觉他的脚踝往你的方向偏了偏,让你鞋面的羊毛布料和他的脚踝皮肤贴得更紧了一点。你们在桌子底下各做各的,你吃你的面,他吃他的面,但脚踝挨着的那一小片接触面像一枚小小的图钉,把各自身体的边界在那个点上钉在了一起。

      吃完饭你回客房换衣服的时候,路过玄关看见那个收纳筐里又多了一双同款深蓝色羊毛袜——新的,标签还没拆。王也站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你蹲下来,把新袜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尺码比你的大一号,羊毛含量写了百分之八十。你把它叠好放回收纳筐里,没有拆标签。但你知道那是在你穿走他第一双袜子之后他去买的,他知道你的脚比他小一号,但他买回来的还是同一款。

      你站在玄关,手悬在收纳筐上方。厨房的水声停了,王也走出来擦手,看见你蹲在鞋柜旁边,没有问你在干什么。他走过来站在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筐里那双新袜子,又看了你一眼。

      "买了两双。"他说,声音很平。
      你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站在玄关的灯下面,手还在裤子上擦着没完全干的水珠。他的表情是那种"我只是顺便买的"的样子,但他耳朵尖上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些。

      "标签没拆。"你说。

      "……忘了。"

      你站起来,跟他平视的时候你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你得仰着脸看他。你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看回来,里面有一种像是承认了但又不想多说的松动感。你的脚上还穿着他那双旧袜子,羊毛已经被你的体温焐得温热贴着脚面。你蹲回去,把那双新袜子从筐里拿了出来,拆了标签,套在自己的脚上。两双袜子一起穿着,旧的那双是里层,新的那双是外层,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袜子变成了更深的蓝色,厚厚地裹着你的脚掌。

      王也低头看着你的脚。两只脚叠在一起,穿着两双同一款的深蓝色羊毛袜。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客厅,但你看见他转身的时候耳朵那片粉色还没有褪干净。

      你穿着那两双袜子走回客房。脚底暖得有些发烫了,羊毛的厚实感让你的每一步都踩得更稳、更踏实。你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在袜子里动了一下,两双袜子的布料同时磨了一下你的脚背。

      第十一天早晨,王也在餐桌对面坐着吃早饭,手机搁在桌面上亮着。你看见屏幕上是张楚岚发来的一条消息:"查到了,你师父在南派那边有个人情,当年帮过一个姓王的家族。那家人在重庆有房子,你们可能能搬过去住,暂时避开一下。"

      王也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他看了你一眼,把盘子里最后一颗煎蛋夹起来放在你的碗沿上。

      "搬家的事,"他说,"下午去看看?"

      "好。"

      山城上午的阳光从厨房那扇巴掌大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你碗沿那颗煎蛋的油光上,落在他握着筷子的指节上。你低下头把那颗煎蛋吃了,蛋黄还溏着心,温热的稠液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咸的气息——你还是尝不出味道,但你闻到了蛋香,你在齿间嚼着蛋白弹性的纤维感的时候感觉到蛋黄裹在舌面上的柔滑。

      你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窗外有鸽群从对面的楼顶飞过去,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你听着那些翅膀拍动空气的声音渐渐远去,感觉到脚上那两双羊毛袜同时传来的暖意从脚底一直升到胸口,像一枚持续了很久、还没有打算停下来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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