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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十三章 归途 崖壁的洞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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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壁的洞穴住了四天。
那地方确实隐蔽——要从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攀二十多分钟,在一块突出的崖壁下面绕过去才能看见入口。洞口被一丛野生的金樱子半掩着,枝条上还挂着去年干枯的果实,冯宝宝用柴刀劈开了一条窄路。洞内不算深,但干燥,地面铺着厚厚一层被风吹进来的枯叶和松针,踩上去像踩着一张软垫。
王也跟你在洞里住了第一晚。他把睡袋铺在最靠里的位置,你的睡袋挨着他的,中间隔了一只背囊的距离。夜里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咽着掠过金樱子的枝条,你醒了一次,侧过头看见王也的睡袋轮廓在黑暗里微微起伏。他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你能听出那是真正睡熟了的节奏,不是装睡。
第二天贾正亮和张灵玉就下山了。张灵玉走之前站在洞口看了你一眼,说天师府那边还有事,那幅字的线索他会继续查。他说话的时候王也站在你旁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没有多余的话。贾正亮下山之前吃了两个馒头,跟张楚岚打了一架——闹着玩的那种,两个人滚在落叶堆里弄得满身碎屑才爬起来。
第三天张楚岚和冯宝宝也走了。张楚岚说你师父的旧档案他回去托人查,有了消息再联系。冯宝宝走的时候把最后一根竹笋塞在你手里,没说话,蹲下来把洞口那丛金樱子重新理顺了,然后跟着张楚岚从溪沟的方向下了山。
第四天早上,洞口只剩下你和王也、诸葛青三个人。
诸葛青靠在石壁边上喝最后一口热水,把搪瓷缸子收了,看了一眼你和王也:"我也得走了。西安那边有个人要见,跟月庵的笔记有关,我帮你们跑一趟。"
王也点点头,没有挽留。诸葛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过王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什么。王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低头"嗯"了一声,应得简短。诸葛青又看了你一眼,嘴角那点从容的弧度还在,然后他背起包,踩着碎石消失在金樱子丛后面。
洞口安静下来。风从崖壁上方吹下来,把枯叶掀起来又落下去,细碎地滚动着。你站在洞口的阴影里看着诸葛青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洞内。
王也在收拾东西。他把睡袋卷起来用绑带扎紧,把锅碗收进帆布袋里,动作不快不慢。你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帮他把一只歪倒的水壶扶正。他没有看你,但他说:"回山城。"
"好。"
终南山到西安的路走了一整个上午。你在山路上走得不快,王也也没有催你。他走在前面几步,偶尔回头确认你跟上了。从西安转长途大巴,颠簸了七八个小时才进山城的边界。车窗外的景色从黄土坡变成灰白楼群再变成嘉陵江的弯道,天色从灰蓝变成橘红变成深紫。你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感觉到车厢的震动沿着颅骨传进来,嗡鸣声在体内持续着。
到站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公交车上的人流稀疏下来,你跟着王也下车,拖着背包往居民区走。楼梯间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只有三楼拐角的一盏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你跟在王也身后上楼,他的脚步声在昏暗的楼道里一步一步往上升,你数着他的步子,数到四十的时候他在五楼的平台停下来掏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和往常一样清脆。但王也的手在扭动钥匙的时候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然后他继续转动,锁簧咔哒弹开。他推开门的时候没有立即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停了大概两秒。
你从他身侧看进去。玄关的灯是开着的——他们离开之前明明关了所有的灯。鞋柜上的钥匙盘被翻动过,几把备用的钥匙歪斜着倒在一个别扭的角度,不是你们离开时摆的样子。客厅通往阳台的推拉门开了一道缝,山城三月底的风从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王也把背包放在玄关,走进去。你跟在后面,换了拖鞋,也走进去。客厅里没有人的气息——温度跟楼道里一样凉,沙发上的靠垫被掀翻了一个,茶几下面那本翻开到一半的漫画书换了一页。电视柜上那只陶瓷小猫不在原处了,你记得你走之前把它放在茶几正中央,现在它躺在地板角落的充电线旁边,尾巴尖那点金漆被蹭掉了一小块。
王也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他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但他的下颌绷了一下又松开,像在压着什么。他走进厨房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说:"有人翻过。东西没少,但动了。"
你蹲下来,把地板上的陶瓷小猫捡起来。尾巴尖的金漆缺了一角,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瓷胎,像一小块被揭掉的鳞。你用拇指擦了擦磨损的边缘,指尖触到的断面是干燥的、微微粗糙的,被人用力摔过或者踢过。
你站起来,把小猫放回茶几正中央。它的尾巴朝着客厅窗户的方向,那点被蹭掉的金漆正好对着王也的卧室门。
王也也看见了那只猫的位置变化。他走过来,站在茶几边上低头看着猫,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小猫转了一个方向——让它的脸朝着玄关,像一只看门的石狮子。
"明天换锁,"他说,直起身来,"今晚先睡,人不在屋里了。"
你点了下头。你走进客房,房间里的陈设没有被动过——床上的被子还是你叠好的方块形状,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片蔫了一些,大概太久没浇水了。你给它浇了半杯凉白开,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你站在窗前往外看。山城的夜景从五楼望出去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灯火,嘉陵江上偶尔有夜航船的灯光缓慢移动着,像一粒被水流推送的、金色的小药丸。空气里飘着花椒和牛油混合的气味,和终南山松针的气息截然不同。你吸了一口这个味道,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点——不是终南山不好,是这座城市的味道已经在你身上留了一层膜,薄薄的,像被火锅蒸汽熏过的外套,隔了一周没洗,那层气味还在。
你听见客厅里王也在走动。他打了两个电话,声音压得低,内容简短,大概是在跟哪都通或者刘越那边通消息。你听着他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糊的字句被墙体滤掉了细节,只剩下音调和节奏——平稳的,克制的,但尾音偶尔会微微下沉一下,像是有什么让他不太舒服的事情正在被确认。
你走出客房。王也正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餐桌上。他站在餐桌旁边,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看手机屏幕暗下去。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后脑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晕。他的后背微微弓着,肩膀的线条在单薄的T恤下面绷出一个不松不紧的弧度。
你走到他身后。他没回头,但你走近的那几步他应该是听见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动作。
你站在他背后,伸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你的手臂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他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不是吓一跳,更像是一种被意外触碰后的本能反应,很快就平复了。他的体温透过T恤传到你手臂内侧,比你的体温高一些,像刚熄火的炉子还余着一层暖意。
他没有动。他的手仍然撑在桌沿上,但你感觉到他的呼吸变慢了一点,被他刻意放缓的。你贴着他的后背站着,脸侧挨着他的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能听到他心跳的声音通过骨骼传导过来,咚咚的,规律而稳定。
"有人查到了这里,"他说,声音不高,从胸腔里传过来让贴着你的手臂能感觉到震动,"重庆这边的人今天下午来过了。没碰东西,就是看看。"
"你刚才在打电话?"
"嗯。跟刘越确认了一下,他说是一个做中间生意的人放的风,说这间屋里可能有'奇门核心'的线索。"他停顿了一下,"那个玉牌的事,大概被谁知道了。"
你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你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在你收紧的瞬间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像是在配合你的力度。他的一只手从桌沿上抬起来,覆在你环在他腰侧的手背上,掌心压着你的手背,拇指在你指节上轻轻擦了一下。
"换个地方住?"你问。
他沉默了两秒。"不换了。"他说,"要查的话查到这里,再查不到东西,他们会换个目标。要是换了地方又被查,反而更麻烦。"
你听着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他的声音从身体深处传到你贴着他后背的耳廓,听起来比平时更浑厚一些,像一条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带着深处才有的温度和节奏。
"晚饭吃了吗?"他问。
"没有。"
"我煮面。"
他侧过头来看你——从你的头顶斜上方看下来,这个角度你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线和半只眼睛。他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夜里的江面上起了一阵极轻的、几乎不泛波澜的风。
你松开他。他直起身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你一眼。他看你的目光里有种很薄的、几乎是透明的什么——像是确认你还在那里,确认你刚才抱过他之后没有退远。然后他转进厨房,打开了油烟机的灯。
你坐在餐桌边上,看他煮面。厨房的灯光把他的背影照得清晰,他往锅里倒水、等水开、下面条、调底料。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跟他在山城的任何一个傍晚没有区别——自然得像是每一天都这样做过,像是你们离开的那一周只是一段被剪掉的胶卷,接回去之后画面依然是连续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你注意到底料里的红油比平时少了一些。你尝了一口,辣意涌上来但不剧烈,温柔地从舌面蔓延开来,像傍晚嘉陵江上被斜阳晒温了的水流。你看了王也一眼,他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的清汤面,眼睛看着碗里浮动的葱花。
"你少放了辣椒。"你说。
他抬了一下眼。"怕你胃受不了。在山里吃了好几天没规律的饭,突然吃太辣容易难受。"
你低下头,又吃了一口。这一次你嚼得慢了一些,把面条在齿间碾碎,让那股温和的辣意慢慢地、完全地铺在舌面上。你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到胃里都暖起来,像有一条温热的线从口腔一直拉到腹部。
你吃完整碗面。王也也吃完了,他把你和他的碗一起收进厨房洗了。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停了,他擦了手走出来,在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坐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后靠,椅背压着后腰,两条腿伸长了交叉在餐桌底下。他的脚尖在不经意间碰到了你的脚踝,然后没有收回去。
你们的脚踝挨着,隔着裤管和袜子,那一点接触被餐桌的阴影遮住了。你坐在他旁边,也能感觉到那一小片接触的面积上传来的温度和压力——像一枚被压在书页之间的干燥花,扁平地、持续地占据着一小片空间。
你伸出手,从茶几上拿回那只陶瓷小猫,放在手心里。尾巴尖的金漆缺了一角,你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块磨损的断面,感觉着瓷胎的粗糙在指腹上形成的摩擦。
"明天我买一瓶金漆补上。"王也说。他看着你手里的猫,然后目光移到你脸上,"补好了跟原来一样。"
你点了点头。你把猫放回茶几,它现在的朝向是王也摆好的那个方向——脸朝着玄关,像一只替你们看着门口的眼睛。
你站起来,往客房走。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你停下来,回头看了王也一眼。他还坐在餐桌旁边,椅子微微侧着,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身上切出明暗的界线。他看着你,没有问你要做什么,也没有催你去睡,就那样看着,像是在等你把那一眼看完。
你看了他两秒,转回身,走进客房,关上了门。
客房里的灯亮了,你坐在床沿上,听着客厅那边他站起来走动的脚步声。他关了客厅的灯,进了卫生间洗漱,水声响了一阵又停了。然后他卧室的门打开了又关上,咔哒一声轻响。
你坐在黑暗里。窗户开着一条缝,山城三月底的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和楼下夜宵摊上隐约传来的炒菜香。你伸出手,摸到枕头下面那枚玉牌的棱角——你把它放在床头柜上了,但睡觉之前你习惯拿起来握一会儿再放回去。玉面已经被你的手汗和体温养得比初到手时温润了一些,摸着不再冰凉,更像一块被握了很久的石头,已经有了稳定的、属于你的温度。
你握了一会儿,把玉牌放回床头柜。你躺下来,闭上眼。隔壁房间传来王也翻身时床垫的吱呀声,然后安静了。和终南山那几晚不一样,这里的墙更薄,隔音更差,你能隐约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像一条缓慢的、持续的气流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在这间客房的暗色里找到了一小片位置,安安稳稳地待了下来。
你在山城的第一个晚上,就这么过了。
第二天上午你来换了锁。王也跟楼下五金店的老板认识,买了把新的防盗锁回来,自己拿着螺丝刀在门口蹲了半小时装好。你站在玄关看他换锁,他把旧锁芯拆下来的时候翻转看了看锁孔内部,又装进袋子里收好。新锁装好之后他试了三次,确认钥匙转动顺畅,才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递了一把给你。
你接过钥匙。还是铜质的,齿痕崭新锐利,边缘没有磨过的痕迹。你把它串进自己的钥匙串里,和山城那把旧钥匙、终南山老屋的铜钥匙、那只U盘形状的钥匙扣挨在一起。新钥匙的齿端蹭着旧钥匙的边缘,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下午王也出了一趟门,说去道馆一趟,大概两小时回来。你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放着纪录片,画面是热带的雨林,树冠层有某种颜色鲜艳的鸟在跳来跳去。你没有仔细看,手里拿着手机在翻终南山那几天拍的照片——石门的刻痕、洞窟里的银粉、老屋横梁上那个图案的特写。你把这些照片整理到一个单独的相册里,命名为"终南"。
片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那是你回到终南山老屋的第一天傍晚拍的,光线从木窗格斜照进来,王也站在横梁下面仰头看那个图案。从这张照片的角度拍到了他的侧影和半张脸——他的下颌微微抬起,脖颈拉出一道干净的线条,喉结的轮廓清晰可见。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分成明暗两半,那只仰着的眼睛里映着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
你看着这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了。你靠在沙发里,感觉到坐垫下面那个微微凹陷下去的区域——王也常年坐沙发压出来的形变,你的屁股落在那道弧线里的时候,稍微朝他的方向偏了一点点。你没有挪开,就坐在那个偏斜的角度上,觉得这间屋子正在从一周的陌生重新变回熟悉:沙发的凹陷、茶几上的漫画书翻到了新的一页、厨房油烟机的指示灯亮着待机的绿光、电视柜上那只陶瓷小猫的脸朝着门口。
王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菜。你听见钥匙插进新锁的声音和以前有些不同——新锁的弹力更大一些,扭动时有更紧实的咔哒声。他推门进来,换鞋,把菜放进厨房。然后他走到客厅,在你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
他坐着的高度比你高一些,他低头看你,你仰头看他。从下往上的角度能看到他下巴上那颗浅褐色的痣,和他被窗外天光染成暖色的发顶。他伸手把一只柑橘放在你膝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菜袋子里拿的。
"楼下水果店新到的,"他说,"你剥着吃。"
你把柑橘拿起来。果皮冰凉,表面有细密的油点,指尖碾破一个的时候渗出一股清苦的柑橘香气。你开始剥皮,动作不快,一片一片地把橙黄色的果皮撕下来露出里面白络包裹的果肉。王也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你剥,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
你剥完了,把柑橘掰开,递了一半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你的指尖,他接过去掰了一瓣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你也吃了一瓣,柑橘的酸气从鼻腔涌上来——你尝不到酸,但那股清冽的气味在后脑炸开,像冬天开窗时涌进来的第一口冷空气。
他吃完那一半,把剩下的果皮收拢了放在茶几边上。他没有从扶手上起身,而是偏过身来看了你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一些,像是他在用目光把你这几天的变化从头到脚量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说:"晚上做水煮鱼。"
"好。"
他走进厨房,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地响起来。你坐在沙发上,膝盖上还残留着柑橘被他接过去时指尖擦过的那一小片触感。电视里的热带雨林换成了非洲草原,斑马群在干涸的河床边上低头喝水。
你把剩下来的那半边柑橘一瓣一瓣地吃了。果肉在口中碎裂的触感清晰,汁水沿着齿缝渗出来,那股清苦的柑橘气味在你鼻腔里盘旋着,像一小片被点燃的、淡青色的烟雾,升起来,散开,落下去。
王也晚上做了水煮鱼。还是和上一次一样,红亮的汤底、雪白的鱼片、翠绿的香菜末,满满一大碗。你坐在餐桌前,夹了一片鱼送进嘴里。辣意涌上来的那一瞬,你忽然停住了。因为你尝到了另一种东西——除了辣,还有一种细微的、之前从没有过的知觉在你舌根处浮现了一下,像水中有一尾极小的鱼一闪而过,你看见了又没看清。
你嚼着那片鱼,试图捕捉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知觉,但它已经消失了,像没有存在过一样。你咽下去,看了王也一眼。他也正在看你,筷子夹着一片鱼悬在碗沿上方,目光落在你的脸上。
"怎么了?"
"没什么。"你说。你低下头又夹了一片鱼。这一次那阵辣意涌上来的时候,你留心去分辨舌尖上的触感。确实有一样东西藏在辣的底下——极其模糊的、像隔着水面看一块石头的颜色,你能感觉到它在,但你抓不住它具体的形态。那是什么味道?你分辨不出来,你从来都不知道"味道"是什么感觉。但你刚才确实感觉到了一点什么,在舌根深处,像一扇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只漏进来了一线就又关上了。
你吃完晚饭,帮王也一起洗了碗。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你擦他洗,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混在一起。他递给你一只洗干净了的碗,手指滑过碗沿到你手里的时候,你的手指收拢时碰到了他的指尖。湿的、温的、被热水泡了太久的指尖微微有些发皱。你的指尖在他的指腹上停了一瞬,然后你接过了碗,用干布擦干净,放进了沥水架。
他看了你一眼。没有说什么。他转回去继续洗下一只碗,但你知道他感觉到了——因为你感觉到他递碗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故意让你的手指和碗同时接住他的指尖。
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之后,你们并排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王也坐在沙发那侧熟悉的凹陷里,你坐在这头,两只脚搁在茶几边缘,脚踝交叉着。客房的灯已经关了,今晚你还没有想好什么时候起身回房。王也没有问你,你也没有说。
你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那只陶瓷小猫。尾巴尖的金漆缺损还在,瓷胎裸露着灰白色的一小片。你摩挲着那块地方,指腹在粗糙的断面上来回摩擦。
"金漆明天买。"王也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比平时低一些。
"不急。"
他把手伸过来,掌心向上,像是在等你把猫递给他。你犹豫了半秒,把猫放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指收拢,握住猫的腹部,然后用拇指也摩挲了一下那条尾巴上的缺损处。他的指腹比你的粗糙一些,有薄茧,摩擦瓷面的时候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这只猫是我在青城山下买的,"他说,拇指还在那个位置上反复转着小圈,"那次去办事,路过后山有个老太太摆的摊,就这一只。她说这猫挡煞,让我带着。"
你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掌心里的猫上,侧脸被落地灯的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后来也没怎么在意,就摆在电视柜上。"他说,"你来了之后动过它一次,我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东西。"
他抬起头来看你。落地灯的光在他瞳仁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块被水微微润过的石头在光线下闪了那么一下。他把猫放回茶几上,猫脸朝着玄关,尾巴尖那块缺损的地方现在朝上,在灯光下像一枚小小的、等着被补上的缺口。
你伸出手,把猫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卫衣的口袋里。口袋不深,小猫的上半身露在外面,脑袋靠在口袋边缘,像是探出头来看路。
王也看着你做完这个动作,没有阻止,也没有问你要做什么。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起身,走到玄关把阳台的推拉门关严了。山城夜里的风被挡在外面,客厅里一下子更安静了。
你站起来,往客房走了两步。走了两步你又停下来,转身,看着王也。他正靠在阳台门边,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你。
你走过去。你走到他面前,站定。你伸手,手掌贴在他的胸口,像终南山灶房那天早晨一样把他往后推——但他身后没有墙,他的后背抵到了阳台的推拉门上,玻璃门被他的重量压得轻轻响了一声。
你仰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和上一次在灶房被推上墙时一样的那抹意外,但这一次那意外消退得更快,几乎是立刻就被另一种东西替代了。他的呼吸变慢了一些,胸膛在你掌下平稳地起伏着。
你垫起脚,吻了他。
这一次你不是碰一下就走。你的嘴唇贴上去之后没有离开,你含住他的下唇,舌尖沿着他唇缝那道浅浅的纹路舔过去。他的嘴唇在你贴上来的时候微微张开,热气从里面涌出来,他的一只手从你腰侧绕过来把你拢得更近了一些。另一只手撑在你身后的玻璃门上,把你和他一起固定在那扇门和他身体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你的手从他的胸口往上移,滑过他的锁骨,停在他的后颈。他的头发在你指缝间细软地滑过,你扣住他的后脑把他的头压下来一点,让他更深地侵入你的口腔。他的舌尖卷进来的时候你感觉到口腔深处的空间被他填满了——不是压迫性的,是缓慢的、一寸一寸推进的,像一个试探着往前走的人发现路能走通之后开始大步跨进。
你被吻得有些缺氧。你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他的肩膀,抓着他肩头的T恤布料,你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短促,每一次试图吸气都被他的嘴唇封回来。你的膝盖软了一下,他的另一只手立刻从你的腰侧滑到你的后背,把你托住了,没有让你往下滑。
他松开你的时候你大口喘着气。空气涌进肺里的时候带着凉意,你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发烫,嘴唇内侧被他的舌尖摩擦过的地方微微地肿着。你靠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他的心跳声就在你耳边,比平时快,咚咚咚地敲着。
"……你学会换气之前,"他开口,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带着点闷闷的笑音,"少这样亲。"
你抬头看他。他的嘴唇比你更红,微微肿着,下唇上有一小片被你的牙磨过之后留下的浅痕。他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垂到耳尖染成一片匀净的粉色,但他看着你的目光里有一种沉静的、带着笑意的暖,像江面被夕阳晒了整日之后还残留着余温的那层水。
你从他怀里退出来。你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你的腿还有些软,你站在原地缓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客房走。
走了三步,他叫住你:"南理。"
你回头。
他站在阳台玻璃门前,双臂重新抱在胸前,靠着门框。他的嘴角压着一个几乎弯成弧度的线条,耳朵还是红的,但他说:"明天给你买金漆。"
你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
你走进客房,关上门。你靠在门板后面,听见客厅那边他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走向卧室的方向,卧室门打开又关上。
你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陶瓷小猫。它的脑袋露在外面,尾巴那截缺损的金漆在客房黑暗里看不见了。你伸手进去摸了摸那条尾巴,指腹触到瓷胎粗糙的断面,又顺着往上摸到被金漆覆盖的光滑部分,你能在那一条细线上摸出分界线。你摸了两遍那根界限,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你躺下来。玉牌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地躺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窗外的山城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的光。你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上次离开之前留下的、已经淡到几乎分辨不出的洗衣液气味,但你今天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里都有别的味道:嘴唇上残留的、属于王也的气息,薄荷和茶,以及那种你形容不出的、像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被水浇过之后升腾起来的温润潮气。
你闭上眼。
明天买金漆。明天把那只猫的尾巴补好。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王也照常在厨房煮面,问你要不要加辣。你会说微辣,他会多放半勺,然后两个人坐在餐桌两端一起吃那碗面,脚踝在桌子底下偶尔碰到又分开,像两条被同一股水流推送的船,挨着,碰着,又错开。
你翻了个身,面朝着客房的门。门板外面是一整间安静的屋子,里面有一个正在呼吸的人。
你握住了口袋里的猫。
它在你掌心里,温温的,小小的,尾巴上有一道等着被补好的缺口。
你等着明天。
你翻到一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