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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三章 疯癫客来 你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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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第三天午后见到莫玄羽的。
那天你刚从账房出来,手里捧着一卷新抄的旧档,准备送回藏书阁。廊外的日头正好,晒得石板路微微发烫,你沿着回廊走,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喧哗——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语气夸张,夹着尖利的笑声,打破了莲花坞惯常的安静。
你抬起头,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陌生人。那人穿着灰扑扑的旧袍,头发半散半束,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神气,正手舞足蹈地跟守门的弟子说着什么。他的身形瘦削,脸色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青痕,整个人像是从哪座废宅里爬出来的游魂。
守门弟子一脸为难,想要拦他又不好动手,那人却自顾自地往里走,嘴里嚷着:“我找江宗主!江晚吟!我跟他有旧!你们去通报,就说故人来访!”
他的声音在空阔的院子里回荡。你站在廊下,能清楚地看见他的嘴唇翕动,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热切。你从未见过这个人,但他的神情里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不是长相,而是某种神态,像是一只落水的鸟终于扑腾到了岸边。
这时江澄的声音从你身后传来:“谁在闹事?”
你回过头,见他正从书房方向走来,紫袍被风吹起,脸色不豫。他的目光越过你,落在院子里那个灰袍人身上,整个人忽然顿住了——那种停顿很微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脚步虽然还在向前,但姿态已经变了。
莫玄羽——你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看见江澄,咧嘴笑了,笑得有些疯癫:“江晚吟!你可算出来了!我大老远跑来,连口水都没喝着……”
江澄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冷冷地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莫玄羽歪着头,像是想了想:“我来告诉你一个消息。很重要哦,关于那些铁——”他故意把“铁”字拖得很长,眼珠转了转,“你不想知道吗?”
江澄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他侧过身,对守门弟子说了句“下去吧”,又看了一眼莫玄羽:“进来说。”
莫玄羽大摇大摆地往书房走,路过你身边时忽然停下,侧过头打量了你一番。他的目光有些异样,像是认得你,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你就是那个……耳聋的?”他说这话时嘴唇动作很夸张,像是故意让你看清每一个字。
你点了点头,面色不变。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有意思。”说完便跟着江澄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你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卷旧档。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荷塘的水汽,你忽然觉得那个人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你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看一件旧物,一个他曾经听说过、如今终于亲眼得见的物件。
你没有跟过去,把旧档送回藏书阁后,你绕到书房后面的小窗旁。那里有一丛矮竹,你蹲下去,从竹叶的缝隙里能看见书房内的情形——江澄坐在案后,莫玄羽站在他对面,双手撑在案面上,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你读着他的唇语:“……那些玄铁,你找到了对不对?不用否认,我看见了,你前日从夷陵回来,背着一个匣子,大小和形状都对得上。”
江澄没说话,但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莫玄羽继续说:“我不是来抢的。那些铁你留着铸剑也好,熔了也罢,我不在乎。我来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你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词,“……温氏……残部……在查……小心……”
江澄终于开口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莫玄羽直起身,摊了摊手:“我在外面流浪,听到了一些风声。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我告诉你了。”他转过身,像是要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外甥,金凌,长得倒是越来越像他娘了。”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柔软,像是想起什么久远的事。
江澄猛地站起来:“你提我姐做什么?”
莫玄羽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你迅速直起身,从矮竹后面退开,绕回廊上。莫玄羽从书房出来,正好和你打了个照面。他又看了你一眼,这一次目光认真了些,像是终于认出了什么。
他开口说:“你是那个……从小在莲花坞长大的孩子。你娘……”他顿住了,像是斟酌用词,“你娘以前也给江厌离编过辫子,对不对?”
你心里微微一动。你娘确实给江厌离编过辫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你看着他,他笑了笑,那笑里有些疲惫:“我不是疯子。我只是说话疯了一点,但脑子还清醒。”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
他走了,灰袍的下摆扫过石板路,像一片被风卷走的落叶。你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坞门外,手里的旧档已经被你攥出了印痕。
那夜你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你听见窗外有动静——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墙角的碎石在走。你披衣起身,推开窗,月光下一个人影正站在荷塘边,背对着你。
灰袍,散乱的头发。是莫玄羽。他不是走了吗?
你轻轻翻窗出去,赤脚踩在微凉的草地上,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回头,但开口说话了:“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和白天那种癫狂的语调完全不同,低沉、平稳,像是另一个人。你站在他身后,能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夜风太凉。
他慢慢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脸和白天没什么两样,但眼神完全不同——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看着你,嘴唇动了:“你认得出我吗?”
你愣了一下,仔细看他的唇形。他说的不是“你认识我吗”,是“你认得出我吗”。这两个词之间有天壤之别。
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他像是早就料到你会沉默,自顾自地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点苦涩:“你当然认不出。你那时候太小了,而且你……听不见。”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说话的声音,你听不见。”
你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你比划着问他:你是魏无羡?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你的手语击中了要害。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但那否认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这种态度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你站在原地,夜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耳边的红绳拂过面颊。你看着他——这个借了莫玄羽躯壳的人,这个在莲花坞的月光下像幽灵一样出现的人。你想起江澄白天看他的眼神,那种克制又压抑的复杂情绪,忽然间都有了答案。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你面前停下。他比你矮不了多少,平视着你的眼睛:“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惊动他。我只是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他说“你们”的时候,目光越过你的肩膀,望向莲花坞那片黑沉沉的重重屋脊,那里有江澄的灯火,还在亮着。
你比划着问:他知道吗?
魏无羡摇了摇头:“不知道。也不打算让他知道。”他顿了顿,“他若是知道我还活着,还变成了这副模样,怕是会气得把紫电劈了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温柔。那温柔是留给江澄的,哪怕他现在只能借着一副疯癫的躯壳,远远看他一眼。
你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荷塘里的蛙鸣时起时落,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又慢慢露出来。魏无羡忽然轻声说:“我该走了。白天我故意闹了那么一场,他大概已经派人盯着我了。我若再不走,反而惹他疑心。”
他往后退了两步,又看了你一眼:“那批玄铁,你让他好好用。温氏残部确实在查这件事,你们要多加小心。”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还有——你腰间那枚玉扣,是蓝思追给的?”
你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扣,点了点头。
他笑了一下:“蓝家的人倒是细心。不过,”他顿了顿,“江晚吟那人,嘴上不说,心里怕是已经酸透了。你最好……也别让他太难过。”
说完他转身走了,灰袍融入夜色,脚步声极轻,像是从来不曾来过。你站在荷塘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月光,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但你腰间那枚玉扣还在,冷冰冰地贴着你。你拢了拢衣襟,从原路翻窗回了屋子。
第二天你起得比平时晚。昨夜没睡好,眼底有些发沉,你坐在妆台前重新编耳侧的辫子,红绳系紧,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玉扣。你想着魏无羡的话,想着他最后那句“也别让他太难过”,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想起江澄看莫玄羽时的眼神。那种厌恶里夹杂着别的什么——像是被撕开的旧伤,疼得他本能地要远离。如果他知道莫玄羽壳子里装的是魏无羡,他会是什么反应?你会告诉他吗?
你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你走出房门时,正好碰见金凌从回廊那头跑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些困惑:“你看这个——今天早上在门口发现的,说是给你的。”他把信递给你,你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潦草却有力:“西山旧窟,有蛇盘踞,勿往。”
没有落款,但你心里清楚是谁写的。你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冲金凌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要紧。金凌半信半疑地看了你一眼,但没多问。
上午你路过书房时,听见江澄在里面和什么人说话。你放慢脚步,透过门缝看见江澄站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舆图,旁边一个弟子正在汇报什么。江澄皱着眉听,偶尔问一两句。你注意到他案角放着那个铁匣子,匣盖打开着,那块玄铁被一块绒布裹着,只露出一角幽暗的光泽。
你没有打扰,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门开了,江澄的声音传来:“你过来一下。”
你回头,他已经走到廊下,手里拿着那卷舆图。他把图展开给你看:“你看这里——西山旧窟。昨天莫玄羽提了一嘴,说温氏残部在查这个地方。我派人探过,确实有动静。”他抬头看你,“你昨夜有没有看见什么?”
你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你比划着说:没有,睡得很早。
江澄看了你一眼,那目光里有些探究的意味,但他没再追问。他把舆图卷起来,低声说:“那批铁,我打算尽快熔了。留在手里不安全。至于西山旧窟……先放着不动,看看那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你点头。他忽然又说:“莫玄羽那个人,说话疯疯癫癫的,你别信他太多。”他的语气像是提醒,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忽然想起魏无羡昨夜说的那句“他若是知道我还活着,怕是会气得把紫电劈了我”。你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好”字。
江澄像是松了口气,转身回了书房。你站在廊下,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肩上,耳边是荷塘里细碎的水声。你摸了摸袖中那封信,又想起昨夜灰袍人的背影。
这个莲花坞里藏着太多秘密了。而你,恰好是那个能看见唇语、能读懂沉默的人。你听见了一部分真相,还有另一部分,沉在水面以下,等着你去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