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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四章 兰草缠竹 蓝思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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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思追再来莲花坞的时候,是一个细雨蒙蒙的黄昏。
你正在廊下收晾了一天的旧书,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你的袖口。你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抬头望去,隔着雨幕,两匹白马停在坞门外,鞍辔上挂着水珠。蓝思追翻身下马,撑起一把青竹伞,快步走进来。
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蓝景仪没跟来。
你在廊下站着,他走近后收了伞,冲你微微颔首:“冒雨来访,打扰了。”他的衣摆沾了些泥点,鬓角也被雨雾濡湿,但整个人还是清清爽爽的,像是雨天的青竹。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你的肩膀,似乎在找什么人。
你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金凌正从侧廊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备用的伞。金凌跑到近前,把伞往蓝思追手里一塞,语气有些生硬:“这雨说下就下,你也不知道躲一躲。”他的耳根又红了,你发现他最近脸红的时候越来越多,尤其是在蓝思追面前。
蓝思追接了伞,笑了笑:“多谢金公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伞,又道,“我这次来,是替叔父送一批整理好的旧档副本。上回抄录的那几卷,叔父核过后发现有遗漏,便让我重新誊了一份送来。”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你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神在金凌脸上停了两拍,比正常寒暄要长一些。金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说:“那你放账房就行,不用特地跟我说。”
蓝思追不紧不慢地应道:“是。不过抄录时有几处地名,我仍想再请教一次。”他看向你,“上次那位……能否再帮我看一看?”
你知道他指的是你,便点了点头。金凌站在一旁,像是想留下,又觉得不太好,迟疑了片刻说:“那我先去让人收拾间客房。”说完便快步走了,伞都没拿,雨丝落在他肩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蓝思追看着他跑开的背影,目光温和地停了一瞬,才转向你:“带路吧。”
你们往账房走,雨滴打在廊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蓝思追走在你身侧,步伐不大不小,刚好和你同步。他忽然开口:“金凌他……一直都是这样吗?明明关心别人,却偏要装作不在意。”
你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方的雨幕,表情里有一种认真的探究,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你比划着对他说:他从小就那样,习惯了。
蓝思追微微点头:“我在想,一个人若总是把好意藏在冷话后面,那要多久才能等来一个愿意把那些冷话剥开的人。”他的语气很淡,但你听出那话里有别的意思。
你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到了账房,他摊开那卷新抄的清册,指了几处地方向你询问。你提笔在纸上逐一作答,他认真看着,偶尔在页边添注。雨声在外面渐渐密了,帐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你写完了最后一处,把纸推过去给他看。他低头读了一遍,点了点头:“这样就通顺了。多谢你。”他收好清册,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反而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看着他。他沉默了几息,终于开口:“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等他继续。
“金凌他……是不是心里有别人?”他的声音很轻,但唇形很清楚,“我听说,他从小就很亲近你。是那种……不一样的好。”
你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把话挑明到这种程度。你看着他认真的眉眼,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然的询问。你忽然意识到,蓝思追这样的人,在决定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一定已经想过很久了。
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金凌确实对你好,好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但那种好究竟是什么样的好,你自己也没理清楚。你想了想,比划着对他说:我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对我好,是习惯。
蓝思追看着你的手语,逐字读懂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你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那么,他自己知道吗?”他问,“他知道他那种习惯……可能不只是习惯?”
你摇了摇头。金凌那个性子,恐怕从来没有认真审视过自己的心意。他喜欢你,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唯独他自己也许从未细想过那喜欢到底是什么。
蓝思追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我想试试。”他说,“哪怕他心里住着别人,我也想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愿意等他回头。”
他的侧脸被窗外的雨光映得微微发白,嘴唇的轮廓在明暗交界中很清晰。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温润如玉的蓝家弟子,其实骨子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像竹子,看似柔韧,掰到极限却能反弹回来。
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你睡不着,出了屋子在园中散步。走过荷塘边的石径时,你看见前方有两个人影——蓝思追和金凌,并肩站在水边的柳树下。
你放轻脚步,停在转角处,没有靠近。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斑。你看见金凌的嘴唇在动,说的是:“……你到底想说什么?送来送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蓝思追的声音传过来,很稳:“金公子觉得我在打什么主意?”
金凌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说:“你……你每次来都找各种借口,又是送档又是问路,你当我们莲花坞的人都是傻子吗?”
蓝思追笑了一下,那笑隔着夜风传到你的位置,温温和和的:“既然金公子看出来了,那我便直说了。”他顿了一顿,“我每次来,都是想见你。”
夜风忽然静了一瞬。荷塘里的蛙鸣都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金凌半天没吭声,你站在转角处,能看见他的背影僵在那里,像一根被忽然拧住的琴弦。
过了很久,金凌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你、你胡说什么……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蓝思追打断他,“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金凌猛地转过身,像是要逃走,但蓝思追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那力道很轻,金凌却停住了。他背对着蓝思追,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什么。
蓝思追没有逼他,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天晚了,金公子早些歇息。”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朝客院方向走去,路过你藏身的转角时,他侧了一下头,目光在你身上掠过,极轻地颔首,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走了。
你站在原地。金凌还在荷塘边站着,背对着你,双手攥在身侧,月光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你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蓝思追今夜说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潭死水,涟漪正在慢慢扩散。
你悄悄退了回去,没有惊动金凌。
第二日清晨,你经过客院时,看见蓝思追已经在院中练剑了。晨光里他的剑势舒展,一招一式都带着蓝家特有的清正,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你站在院门边看了一会儿,他收了剑,转头看见你,微微笑了笑:“早。”
你点头,比划着问他:今天要走?
蓝思追把剑归鞘:“嗯,叔父那边还有事务要处理。不过——”他顿了顿,“我过几日还会再来。有些账目上的事,还需莲花坞这边协助。”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你看见他的眼神往主院方向飘了一下。你在心里叹了口气,蓝家的人追起人来,果然也是一步一步算得清清楚楚的。
蓝思追离开前,你送他到坞门口。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低头看了你一眼:“那日我和你说的那些话……”他斟酌着措辞,“你若是觉得不妥,可以告诉我。我不是想给他添麻烦。”
你摇头,比划着说:你没有添麻烦。该让他知道的事情,总得有人让他知道。
蓝思追听了,目光里多了一点温热的东西:“多谢。”他拉了拉缰绳,白马踏着晨露走了,背影在薄雾中渐行渐远。
你正要转身回去,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个人影。你定睛看去——是那个灰袍人。莫玄羽,或者说魏无羡。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一根柳枝,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你走过去,他直起身来:“我都看见了。”他说,“蓝家那小子胆子不小,明知道金凌满心满眼都是你,还敢往上凑。”他挑了挑眉,“不过说实话,我倒是觉得他挺合适的。”
你看着他,没接话。他自顾自地继续说:“蓝家的人,认定了什么事就不会回头。金凌那孩子,身边缺的就是一个愿意一直拉着他的人。”他说这话时,目光里带了些遥远的温柔,你想起他和蓝忘机之间的那些旧事,忽然有些懂了。
魏无羡的表情微微一滞。柳枝从他指间滑落,掉在草地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没有。我躲着他。他要是认出我来,麻烦就大了。”他说这话时语气故作轻松,但你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你没有追问。他看了你一眼,笑了一下:“你这人,心里装着多少事都不往外倒,倒是会替别人操心。”他伸手拍了拍你的肩,“你要是哪天累了,想找个人说说话,我在西边那座废塔里落脚。白天不在,夜里才回去。”
他说完转身走了,灰袍的身影消失在柳树后面,像是从来没来过一样。你站在原地,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那根柳枝,柳叶上还带着露水,湿漉漉的,掐在指尖有淡淡的青涩气味。
你回莲花坞的路上碰见江澄。他正从主院出来,手里拿着紫电,像是要外出。他看见你,放慢脚步:“蓝思追走了?”
你点头。
“倒是走得快。”江澄淡淡说了一句,听不出喜怒。他顿了顿,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下,“你眼底下有青,昨夜没睡好?”
你心里一紧,比划着说:昨夜听雨,睡得晚。
江澄看了你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便带着紫电走了。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忽然想起魏无羡说的那句——“他若是知道我还活着,怕是会气得把紫电劈了我。”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蓝思追的告白,魏无羡的现身,江澄沉默的目光,金凌在月光下僵硬的背影。你觉得自己像是一根被反复拨动的琴弦,嗡嗡地响着,却不知道最终会奏出什么曲子来。
你回到客房,把那根柳枝插在窗台上的瓦罐里,又看了看腰间那枚蓝思追送的玉扣。玉扣旁边,原来挂玉佩的位置空着,那枚旧玉佩已经给了江澄。你摸了摸那个空位,手指顺着绳结的纹路滑过去,停了一下,收回来。
窗外有鸟叫。你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荷塘的水汽和草木的清苦。你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缠绕的心思暂且搁到一边,开始系耳边的红绳。
日子还要过。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而你,不过是个听不见声音、却能看清每一句唇语的过客,站在这些人的故事交汇处,看他们各自捧着心事,走着自己的路。
你比划着问:你见蓝忘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