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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沈负暄,下雪了   雨是在 ...

  •   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沈负暄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他都会下意识看一眼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再变成一种极淡的、掺着灰的蟹壳青。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隐秘的寂静,像世界被雨水淘洗过一遍之后,还没来得及喘匀的那口气。
      他五点半彻底醒透。躺在床上,没动,把昨晚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像被雨泡胀了的旧胶片,帧帧分明。她问“我们这样,算不算在一起了”。他说“我不想跟你玩”。她说“你站在那儿,我就很安心了”。
      沈负暄把胳膊抬起来,横在眼睛上。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真没出息。他对着天花板想。
      但他还是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空荡荡的。没有她的消息。昨晚他发的那句“雨停了。睡吧”,她没有回。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在睡。沈负暄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想打点什么,又觉得太早了,会吵醒她。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了眼,却再也睡不着了。
      六点半,他起来洗漱。水房里的灯管“嗡嗡”响着,发出一种极不稳定的白光。他刷完牙,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下巴上冒出一层短短的胡茬。他犹豫了一下,翻出一把电动剃须刀,把胡茬剃了。他平时其实不太在意这些,可今天,他总觉得自己应该精神一点。
      虽然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出门前,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头套了件黑色的羽绒外套。没有穿那件黑色大衣。大衣昨晚淋湿了,挂在门后,还带着雨水的潮气。他摸了摸那件大衣的袖口,潮气很重,指尖凉凉的。他忽然觉得,这场雨倒也不是全无意义。
      至少,它让有些话终于被说出来了。
      七点二十分,沈负暄到了医院。急诊早交班还没开始,他先去了趟心胸外科病房。方宇已经在了,端着杯豆浆在走廊上等他。看见他,方宇先是一愣,然后“嘿”了一声:“沈医生,你昨晚是不是没在医院睡?今天看着不太一样啊。”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方宇歪着头打量他,“就是……嗯,好像没平时那么凶了。昨晚发生什么好事了?”
      “没有。”沈负暄把病历本从护士台拿起来,低头翻了两页,“别没事找事。”
      方宇撇撇嘴,喝了口豆浆,没敢再问。
      上午的时间像被人调慢了流速。沈负暄查了房,写了两份病程记录,去示教室旁听了一个简短的病例讨论。陈主任没来,电话里说家里有事,让大家自己看着办。沈负暄坐在角落,没怎么说话,手里转着一支笔。他的目光偶尔飘向窗外,看院里那几棵落了叶的梧桐树,看灰白色的天。今天没有太阳,云层很厚,像一块洗得发旧的棉被,软趴趴地盖在城市上空。
      他脑子里一直有一根弦,在等着什么响起来。
      十点四十分,那根弦响了。
      手机在裤兜里“嗡”地震了一下。他的手指几乎是同时就按了上去,动作快得连坐在旁边的方宇都忍不住侧目。沈负暄面不改色地划开屏幕。
      水淼淼的消息。
      “沈医生,我醒了。你几点下班?”
      沈负暄看着这行字,胸口像被一小阵暖风灌进去。他垂下眼,打字:
      “下午六点。”
      这次她回得很快:“那我六点半去后门等你。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带。你想吃什么?”
      沈负暄顿了顿,偏过头看了眼窗外。天阴沉沉的,风似乎又起来了,把窗框吹得微微作响。他想了想,回了一句:
      “你带的都行。”
      水淼淼发来一个蹦蹦跳跳的小人表情,后面跟着一句话:“好,那我就按我的口味买了哦。你不许挑食。”
      他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方宇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问:“沈医生,你是在跟人聊天?你还会发表情包啊?”
      “没有。”沈负暄把手机翻扣在大腿上,“开会。”
      “哦——开会。”方宇拖长了音,笑得一脸深意。
      沈负暄没理他。
      水淼淼其实早上八点就醒了。
      她醒的时候,宿舍里就剩她一个人。小佳和另外两个室友都去上课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动的声音。她睁着眼躺了很久,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漏过水之后留下的浅黄色印渍,形状像一条歪着头的小鱼。她看着那条鱼,想起昨晚的事,心里又酸又胀,又暖又慌。
      她翻出手机,看到沈负暄昨晚发的那条消息。
      “雨停了。睡吧。”
      她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重新点亮,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慢慢把脸埋进枕头里,像要把那四个字揉进自己的呼吸里。
      下午有课,她上得心不在焉。老师让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大脑空白了两秒,才磕磕绊绊地答出来。老师点点头让她坐下。她坐下后,手心全是汗。同桌问她怎么了,她笑着说:“昨晚没睡好,有点困。”
      同桌信以为真。她低下头,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朵很小很小的花。
      下课后,她去学校后门的烘焙店买了两块芝士面包,又去便利店买了两杯热饮。一杯热可可,一杯黑咖啡。她记得沈负暄每次在便利店拿的都是黑咖啡。她拎着袋子往公交站走,风很冷,但她的手指是暖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它们在轻微地发抖。她皱了皱眉,换了只手拎袋子,把空出来的手塞进口袋里,用力握成拳。
      今天不能抖。
      六点一刻,水淼淼到了医院后门。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还没亮透,只有后门那盏昏黄的旧灯在风里晃着,把她的影子摇来摇去。她站在昨天蹲过的那面墙下,靠着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袋子里咖啡和面包都还热着,她把袋子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小团取暖的火。
      六点二十六分,沈负暄从后门出来了。
      他走得不快,甚至比平时更慢一点。看见她的时候,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前走。水淼淼也看见他了。她直起身子,冲他笑,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沈负暄,这边。”她挥了挥手。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风从巷子口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撩,只是仰着头看他。他比昨天看起来好一点,下巴干净了,头发也像认真梳过。她忽然笑出了声:“你今天是不是刮胡子了?”
      沈负暄沉默了一下,移开目光:“嗯。”
      “还换了衣服?”她故意绕着他看了一圈,“沈医生,你该不会是为了见我才刮的吧?”
      “风大,进去说。”他转身就往巷子外走,耳根在昏暗的灯光下红得可疑。
      水淼淼“扑哧”一声笑出来,小跑两步跟上去。她绕到他左边,把装咖啡的袋子打开,掏出一杯递过去:“黑咖啡。给你买的。那边那个是面包,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买了我喜欢的芝士口味。”
      他接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咖啡杯还有点烫。他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一下,看了眼上面贴着的标签。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正是他喝惯了的那种。他低头看她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观察出来的。”水淼淼仰起脸,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每次在便利店看见你,你手里拿的都是同一款。沈医生,你也太好猜了。”
      沈负暄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很苦,却比往常容易咽下去。他们并排走出巷子,沿着路边慢慢走。路上的积水还没干透,倒映着街灯和来往车灯,像铺了一地的碎金。他走在她外侧,步子刻意放慢,配合着她的速度。
      “我们去哪儿?”水淼淼问。
      “你想去哪儿?”
      “就在附近走走?”她抬头看他,“你累了一天,别开车了。我们就在这条路上走一走,我还没吃饭呢。”
      “好。”
      于是他们沿着医院外面那条梧桐道往南走。风时大时小,把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吹下来,打着旋落在他们脚边。水淼淼边走边啃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仓鼠。沈负暄走在她旁边,咖啡杯里的热气被风吹散,化成一缕缕白雾。谁都没有说话。可这种沉默并不让人难受。它像一条安静的河,托着两个人,慢慢地往前漂。
      “沈负暄。”水淼淼忽然叫他。
      “嗯。”
      “你以前喜欢过别人吗?”
      沈负暄偏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嘴里还在慢慢嚼着面包,表情很认真。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几秒,说:“没有。”
      “真的假的?”水淼淼似乎不太相信,眼睛睁大了些,“你长成这样,又在医院里,应该挺多人追你的吧?”
      “有。”沈负暄语气很淡,“但没那个心思。”
      “为什么啊?”她追问,像只好奇的猫。
      沈负暄没有马上回答。他走慢了些,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读书早,又跳过级。大学时身边的同学都比我大好几岁,没什么共同话题。后来进了医院,更忙,就更没往那方面想过。”
      水淼淼安静地听着。他难得说这么长的句子,她不想打断。过了几秒,她轻声说:“那你家里人不着急吗?”
      沈负暄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我姐倒是说过。她说,我这种性格,活该单身。”
      水淼淼来了兴致:“你还有姐姐?”
      “嗯。亲姐,比我大五岁。现在在国外。”沈负暄说,“她那个人,从小话就多,总爱拿我开玩笑。说我是她见过最冷的人,浑身跟冰窖似的,谁靠近我,还没来得及说喜欢,就先冻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在转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水淼淼却听得笑出了声:“你姐挺有意思的。她这话虽然夸张了点,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沈负暄看了她一眼。
      “你别这么看我。”水淼淼赶紧摆摆手,“我是说,你确实看起来不好接近。你想想,我在医院做志愿者半年了,跟你见面的次数也不算少吧?可你每次经过我旁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傲啊。”
      “我没傲。”沈负暄低声说。
      “我知道。”水淼淼笑,“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傲,你就是不会。你不习惯跟人打交道,尤其是……不熟的、又好像不该出现在你世界里的人。”
      沈负暄没说话。可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说得对。他不是傲,也不是冷。他只是一直活在一个很窄的轨道里,习惯了独行,习惯了不被打扰。直到有一个浅黄色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起,频繁地出现在他轨道的边缘,不远不近,却再也没离开过。
      “沈负暄。”她又叫他。
      “嗯。”
      “那你觉得你姐说的对吗?”她偏着头看他,“你真的像冰窖?”
      沈负暄沉默了一瞬,说:“以前觉得她说得对。”
      “那现在呢?”
      他看向她。她的脸在夜色里被路灯照得暖暖的,像一小团不灭的光。他忽然就很想说实话。于是他说:“现在不那么觉得了。”
      水淼淼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她没再追问,可她的嘴角一直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们继续往前走。风又起来了,比刚才更冷一些。水淼淼把面包吃完,把空袋子折了几下塞进外套口袋。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沈负暄面前。
      “喏,给你。”她说。
      沈负暄低头一看,是一副黑色的毛线手套。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手腕处有一小段线头没剪干净。
      “你昨晚不是淋雨了吗?今天又穿那么少。”水淼淼把脸别开,语速飞快,“这不是新的。是我自己织的。之前参加学校手工社团的时候织着玩的。你要是不嫌弃……”
      “你自己织的?”沈负暄打断她。
      “嗯。”水淼淼的耳根有点红,“织得不太好。你也别太在意,就是觉得你手老冻着……”
      她话还没说完,沈负暄已经把目光从她手上收回来,脱掉了自己的右手手套。他把那只新的、她织的黑色手套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慢慢地、认真地戴到了左手上。那只手套有些紧,他费了点劲才完全套进去。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说:“正好。”
      水淼淼目瞪口呆:“你就戴一只?”
      “另一只给你。”他说。
      “啊?”
      “你不是也老手冷吗?”他看着她,“我们一人一只。你回去接着织,下次再给我一只。”
      水淼淼被他这个逻辑逗笑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会算啊,还带赊账的。”
      沈负暄没笑。他把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插进大衣口袋里,隔了几秒,才说:“这样两个人都不冷了。”
      水淼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冻得有些发红。她忽然有点后悔。她应该把两只都带来的。不,她应该早点开始织,织两双。她抬头看他,他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可他的耳朵又红了。她忽然就很想笑。
      “好。”她说,“那我回去接着织。你可别丢了啊。”
      “不会。”
      雪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下的。
      水淼淼先注意到。她正想说什么,忽然感觉脸上落了一点极轻的凉意。她抬起头,路灯的光晕里,无数细小得几乎看不清的白色碎屑正纷纷扬扬地往下掉。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沈负暄,下雪了。”
      沈负暄也抬起头。雪很小,像被风吹散的细盐,落在他的镜片上,还没来得及停留就化成了水。他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水淼淼站在他面前,仰着脸,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去接那些几乎看不见的雪。
      “真的下雪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这是今年第二场雪。”
      沈负暄“嗯”了一声。
      “沈负暄,你有看过初雪吗?就是那种很大的、能积起来的初雪。”她转过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我好多年没看过了。A市这几年冬天都干得要命。”
      “上个月不是下过一场吗?”他说。
      “那不一样。”水淼淼摇摇头,“那场雪下的时候,我还在图书馆赶作业呢。而且那时候……”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那时候什么?”沈负暄问。
      水淼淼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低声说:“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沈负暄没说话。他的喉结轻轻动了动。雪还在下,渐渐密集起来,在他们周围旋成一团团极细的白雾。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多年没这么认真地看过一场雪了。或者说,很多年没觉得雪有什么好看的。可此刻,它就在眼前,那么小,那么轻,却让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傻子。”他说,声音很轻。
      “你才傻。”水淼淼抬头冲他笑,笑得鼻子都皱了起来,“沈负暄,明年初雪,你还会陪我看吗?”
      她问得很快,很随意,像小孩子在问一个不用负责任的约定。可沈负暄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自己刚才在来的路上想的事情。他想天天都见她。不只天天。他想在她每一次抬头看雪的时候,都站在她旁边。
      于是他点了一下头,说:“会。”
      水淼淼怔了怔,笑容反而小了些,像被什么重过预期的东西撞了一下。她低下头,用靴尖去踢路面上一点点积起来的白。踢了几下,她忽然轻轻地说:“你可别骗我。”
      “我不骗你。”沈负暄说。
      他们又在雪里站了很久。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盐粒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雪花,密密匝匝地往下飘。水淼淼的头发上、肩上、围巾上,全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白。沈负暄的大衣上也沾满了雪片,有些化了,有些还完整地停在肩头,像缀在黑色夜幕上的细碎星辰。
      “走吧,我送你回去。”沈负暄说。
      “这次我坐公交。”水淼淼抬头看他,“你今天太累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沈负暄看了她两秒,没再坚持。他陪她走到公交站,在站台下面站定。雪从站台顶棚的边缘漏下来,落在他们中间,又被风卷走。公交车很快就来了。水淼淼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沈负暄,晚安。”
      “晚安。”
      车门关上。他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尾灯在雪夜里慢慢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左手还戴着那只黑色的毛线手套。手套已经湿了,沾着雪水,黏在手背上。他把它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大衣内袋。
      旁边那个口袋里的创可贴还在。他伸手进去碰了碰,两张东西叠在一起。一张创可贴,一只手套。一个来自过去,一个来自现在。像两道被大雪盖住的车辙,终于慢慢并到了一条路上。
      他转身往回走。雪落在他身后,填平了他踩出来的每一个脚印。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不会被盖住的。
      比如她站在雪里仰头看他的样子。比如她说“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很轻很轻的郑重。
      回到宿舍,他打开手机,给水淼淼发了一条消息:
      “到宿舍了告诉我。”
      她的回复过了十几分钟才来,还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窗台上堆了一层薄薄的雪。她说:“到了到了。你看,雪积起来了。”
      沈负暄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那扇窗户很普通。可他知道,她住在那里。那里有一盏灯,是她为他留的吗?他不知道。他只是回了一个字:
      “好。”
      水淼淼又发来一句:“下次下雪,你还要陪我看。说好了。”
      他打了两个字:“好。”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沈负暄,晚安。今晚我会睡得很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摁灭屏幕,仰面躺下。窗外的雪还在下,安静地、绵密地,把整个城市都盖在了一片柔软的白色下面。
      他想,今晚他也会睡得很好。
      ---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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