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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站在那里,我就很安心了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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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水淼淼是被手机消息震醒的。
她趴在枕头上,一只胳膊压在胸口下面,压得半边身子都麻了。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窗外的光。灰蓝色的天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宿舍里的一切都泡成一种极淡的冷色调。空气凉丝丝的,暖气片夜里停过一阵,现在刚刚重新热起来,发出细小的“咔咔”声。
她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小佳的,凌晨一点多发来的:“你昨晚几点回来的啊?我睡死了完全没听见,热水帮你灌好了在桌上。”后面跟了个打哈欠的表情。
另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水淼淼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的心忽然跳快了半拍,说不清缘由。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还未点开便已经预感到某种重要的东西正在朝自己靠近。她点开那条消息。
“到了吗?”
三个字。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距离她下车跑进校门,刚好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水淼淼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起来。她笑得肩膀都在抖,脚趾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小佳在下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水淼淼赶紧噤声,抿着嘴,把手机按在胸口,等那股笑意慢慢退下去。
她没想到沈负暄会给她发消息。
更没想到,他那张白天在医院里冷得能冻死人的脸,发起消息来居然这么……又老派又笨拙。
她反复看了三遍,连手机屏幕顶上的时间都确认了两次。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她刚跑进宿舍楼,正倚在门后喘气的时候,他正在车里一字一字地打出这三个字。然后他大概停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够,在末尾加了个句号。那个句号很用力,像某种不可省略的承诺。水淼淼都能想象出他输入时的表情。戴着眼镜,微微皱着眉,手指在屏幕上比做手术还谨慎。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好,把手机举到脸前。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六遍,最后发出去的却是:
“到了。昨晚谢谢你。”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又震了。
“嗯。”
水淼淼盯着这个“嗯”看了两秒,终于没忍住,又笑出了声。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沈医生,你昨晚是不是一直没睡,就等着回我消息呢?”
这次对方隔了一分多钟才回。
“刚醒。”
水淼淼撇了撇嘴。骗谁呢。刚醒的人能回“嗯”回得那么快。但她没拆穿他。她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觉得整个房间里的冷空气好像都没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她甚至哼起了一小段歌,调子荒腔走板,像一株在冬天里偷偷发了芽的草。
她下床洗漱,换好衣服,把那件浅黄色羽绒服穿上。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沈负暄没有再回。她也不在意。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拎起书包,推开宿舍门。
外面没有风,天却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落到树梢上。路面上有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水淼淼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小跑着穿过宿舍楼前的空地。冷空气扑面而来,像无数根细针轻轻扎在脸上,让她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她今天上午有三节统计课。这门课她学得不算好,公式多,推导繁琐,她听得很吃力。但她从来不肯在课堂上走神,笔记记了满满两页,重点处用红笔圈出来,像在跟谁较劲。坐在她旁边的男生不停地打哈欠,纸页上的字越写越歪,最后干脆趴在桌上睡着了。水淼淼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没怎么听进去。
黑板上的公式像一群浮在空气里的蝌蚪,游来游去,就是不肯往脑子里钻。她脑子里全是沈负暄。他蹲在她面前的样子,他把大衣盖在她身上的温度,他手心里那张皱巴巴的创可贴,还有他最后一个人坐在车里打出的那三个字。
“到了吗?”
他在担心她。这个念头像一个温暖的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尖上。她握着笔,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画了一颗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等她发现时,那颗太阳已经被她用红笔涂满了颜色,像一小团隔着纸面都能感觉到烫的火。
下了课,她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沈负暄发来的。
“晚上你来吗?”
水淼淼愣了一下。他问的应该是医院。她晚上其实没有排班。周姐昨天还特意跟她说,你最近太累,这周多休息一天。可她看着那五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手指已经先于大脑动了起来,回了两个字:
“来啊。”
发完之后她才觉得不妥。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他会不会觉得她太闲了?觉得她整天没事就往医院跑?她站在那里,盯着手机屏幕,表情一会儿变一下,像个在考场上反复修改答案的考生。
沈负暄很快回了一个字:
“好。”
水淼淼盯着这个“好”看了半天,发现自己居然很高兴。一种很简单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高兴。像小时候从旧大衣口袋里翻出一张五块钱,不多,却足够买一根糖葫芦和一整个下午的甜。
她背着包往食堂走,步子轻快得像脚底生了风。
沈负暄下午有一台择期手术。
病人是个七十一岁的男性,主动脉瓣重度狭窄,心功能已经差到稍微活动就喘不上气。手术难度不算最高,但风险不小。沈负暄从早上就开始准备,所有检查指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有个习惯,术前两小时不喝水,只含一小块润喉糖。这个习惯是从第一次跟陈主任上台时学来的。陈主任说,外科医生的手稳不稳,一半看技术,一半看定力。水喝多了,人会浮,心也会浮。
沈负暄走到手术室外的准备区,换好洗手衣,开始洗手。水是温的,专用的外科洗手液带着一股极淡的碘味。他把双手泡在温水里,手指交叉,一点点地搓洗指甲缝。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眉头微微皱着,眼神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手心在微微发汗。跟病人无关,跟手术无关。他脑子里在想的,是另一件事,是另一个人。
他忽然很后悔昨晚只发了三个字。
“到了吗。”
太少了。他应该问“你到宿舍了吗”,或者“你睡了吗”,或者“今天怎么样”。可他一整个晚上都对着手机,打了很多遍,最后只留下那三个字。像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在空白的纸页上写满草稿,最后交上去的,却只剩最寡淡的一句。
他觉得自己这样挺没出息的。
可他又控制不住。早上手机震的第一下,他就醒了。其实他根本没睡好。他躺在宿舍的窄床上,闭着眼,却什么都听得见。暖气片的响动、窗外的风声、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每隔一会儿就睁开眼看一眼。直到她的消息进来。
“到了。昨晚谢谢你。”
他几乎是秒回。回完才觉得自己太急了。他把手机扣过去,闭了眼,耳根在黑暗里烧了好一会儿。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才又拿起手机,补了那五个字:
“晚上你来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像在要求什么,可他又没资格要求什么。他和她之间到底算什么?充其量,不过是在深夜里一起吃过两次便利店、他开车送过她两回、在后门看过她哭了一场。连朋友都还算不上。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沉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胃里,钝钝地疼。
可她的回复那么快,那么轻巧,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确定。
“来啊。”
沈负暄把手机锁屏,放进储物柜。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乱的念头一点点从身体里挤出去。手术台上没有沈负暄,只有主刀医生。他不能带任何私心进去。这是他入行第一天就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手术从下午一点半持续到五点四十。过程不算顺利,瓣膜钙化严重,他花了比预计多出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处理。好在最终结果不错,心脏复跳顺利,病人的生命体征稳定。陈主任全程在旁指导,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手还稳,心有点飘。下不为例。”
沈负暄低着头,没说话。他知道陈主任是什么意思。他在某几个瞬间确实分神了。不多,加起来可能不到几秒。可对于手术来说,那已经是一种不专业。
他回更衣室洗了把脸,坐在长椅上发了会儿呆。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城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他看了眼手机。没有她的消息。
他忽然想,她会不会不来了。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也许她今天忙,也许她累了,也许她发现他这个人其实没那么值得。
这些念头像一群蚊子,围着他嗡嗡叫。他烦躁地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推开门走出去。
晚上七点,水淼淼出现了。
沈负暄正在分诊台跟护士陈雅交代一个病人的用药调整,余光扫见门口的方向。那个浅黄色的身影从自动门外走进来,带进来一股湿冷的空气。她今天没有扎马尾,头发半披着,发尾被风吹得微微弯曲。她进来先跟门口保安打了个招呼,又朝分诊台这边走过来。
沈负暄没有抬头,继续说医嘱。可他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像被什么分了神。陈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看他,抿着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水淼淼走到分诊台前,先冲陈雅笑了笑:“陈雅姐,今天忙不忙?”
“还行,你来了就不忙了。”陈雅说。
“别,我哪那么大本事。”水淼淼摆摆手,眼睛一转,落在沈负暄身上,“沈医生,你也在啊。”
“嗯。”沈负暄把笔帽盖上,抬起头,“今天不是没排班吗?”
水淼淼笑了一下:“没排班就不能来看看啦?周姐说今晚人手够,我就来随便帮帮忙。怎么,不欢迎啊?”
“没有。”
“那就好。”她眼睛弯起来,像两枚落在脸上的月牙,“我先去更衣室换衣服。”
她说完,轻快地转身走了。沈负暄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陈雅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才回过神来。他面不改色地继续翻着病历,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陈雅已经看穿了一切。她压低声音说:“沈医生,你这不对劲啊。”
“什么不对。”
“你刚刚起码失神了三秒钟。”陈雅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魂儿都被淼淼勾走了吧?你俩……嗯?”
“没有。”沈负暄合上病历,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别乱说。”
陈雅撇撇嘴,显然不信。但她没再追问,去药房取药了。
沈负暄站在原地,闭了闭眼。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指尖碰到那个皱巴巴的创可贴。他觉得自己像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什么都藏不住,什么又都不敢说。
晚上九点多,水淼淼在留观区帮一个老爷爷换输液贴。老人血管脆,手上青一块紫一块,她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旧瓷器。沈负暄恰好经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发现他,正低着头,极专注地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点地给老人消毒。灯光从她侧面打过来,把她的睫毛映成两把小扇子。
“淼淼啊,你这丫头手真轻。”老人笑呵呵地说,“比那些小护士还好。”
“那您可说错了,护士姐姐们才是专业的。”水淼淼笑着把胶带贴好,“您这只手别再乱动了啊,再漏了又得重新扎。”
老人连声答应。水淼淼起身收拾托盘,一转头,就看见了门口的沈负暄。她吓了一跳,托盘里的棉签差点掉出来。他走过去,伸手帮她扶住托盘底部。两个人的手指在托盘下面短暂地碰了一下,很轻,像两片叶子在水面上擦过。
水淼淼耳根烫起来,低下头:“你什么时候站那儿的?吓死我了。”
“刚来。”
“你怎么走路没声啊。”她小声抱怨,把托盘抱在怀里,“你是不是练过轻功?”
沈负暄不接她的玩笑,只说:“忙完了吗?”
“快了。怎么了?”
“外面下雨了。”他顿了一下,“我送你。”
水淼淼一愣,转头看向窗外。果然,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丝不粗,却极密,被风斜斜地吹着,拍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医院门口的灯光被雨幕晕开,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磨砂。
“又下雨了。”她喃喃道,“上个冬天都没怎么下过雨。”
“走吧。”沈负暄说。
水淼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分。她其实可以再待一会儿。可她没有,她把托盘送回治疗室,换了衣服,背着包跑到门口。沈负暄已经在那儿了,手里多了一把伞。黑色的长柄伞,看上去用了有些年头,伞柄处的漆磨掉了一小块。
“医院借的。”他说。
水淼淼点点头,跟他一起走出后门。雨比她想象中要大。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翻起来的气息。沈负暄撑开伞,往她这边偏了偏,两个人并排走进雨里。
伞不算大。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肩膀无可避免地碰在一起。水淼淼尽量往他那边靠,可自己的左半边身子还是很快被斜吹进来的雨打湿了。风从前面扑过来,夹着雨丝,像一张湿冷的网。她缩了缩脖子,往他手臂边又挨近了一点。沈负暄没躲,反而把伞更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右肩几乎全露在雨里。
“沈医生,你肩膀湿了。”她抬头看他。
“没事。”
“你把伞往你那边去一点。”
“不用。”
水淼淼皱起眉,忽然抓住他的手,用力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沈负暄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下巴上挂着几滴雨水,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像用极细的笔描出来的纹路。
“水淼淼。”他停住脚步。
“嗯?”
他忽然将伞柄换到另一只手,腾出的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水淼淼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又快又沉,像一面鼓。雨水从伞沿滑下来,在他们周围织成一道透明的帘。
“这样就不会淋到了。”沈负暄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
水淼淼没说话。她慢慢抬起手,抓住了他大衣腰侧的布料。手指蜷着,像在抓着一件生怕会消失的东西。她闭上眼,雨声很大,可他的心跳更大。
“沈负暄。”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含糊不清。
“嗯。”
“你昨晚说……下次抱我。”她顿了顿,像在鼓足勇气,“你现在这样,是不是算抱了?”
沈负暄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放在她肩头的手收紧了一些,把她更实在地按进怀里。她的头发上有很淡的洗发水味,混在雨水的腥气里,像一片被水打湿的白色花瓣。他低下头,下巴极轻地抵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
“算。”他说。
水淼淼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明明他只是撑着一把伞,在雨里抱了她一下。可她就是忍不住。那些眼泪像积攒了太久的雨,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地抖。
沈负暄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他只是站在那里,一手撑伞,一手抱着她。雨越下越大,水从他们脚边淌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泡成一团模糊的灰。
过了很久,水淼淼吸了吸鼻子,仰起脸来看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被雨淋透的小动物。她看着沈负暄,然后笑了一下,说:
“沈负暄,我们这样,算不算……在一起了?”
沈负暄看着她。
雨丝从伞沿飘进来,落在她的眼睫上,像极细的碎钻。他抬起手,用拇指极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的手指停在她的颊边,微微发烫。
“水淼淼。”他叫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我不想跟你玩。”
她怔住了。
“我这个人很没意思,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懂怎么讨人喜欢。”沈负暄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融化,露出底下深藏的、滚烫的底色,“但我一旦开始,就不会停。”
水淼淼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这一次她没再躲,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她的脸埋在他湿漉漉的大衣里,用力地、像要把自己嵌进去一样。
“没关系。”她的声音又哑又软,像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的,“你不需要会说话。你站在那里,我就很安心了。”
雨还在下。
黑色的雨伞下,他们谁都没再开口。远处的城市被雨幕模糊成一片亮晶晶的轮廓,像撒在深色天鹅绒上的碎玻璃。有风从街角吹来,把雨吹得歪斜,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温柔的判决。
那天晚上,水淼淼回宿舍之后,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十二月的雨,把他的心跳送进了我的掌心里。”
她写完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关掉灯。窗外的雨还在下,下得绵密而安静,像在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才刚起了个头。
而沈负暄回到宿舍,换下湿透的大衣,坐在床边。他的头发还在滴水,镜片上的水痕已经干了。他掏出手机,调出和水淼淼的对话框,打了五个字:
“雨停了。睡吧。”
他看了一眼窗外。雨其实没停。他撒谎了。可他想不出更合适的话。他熄了灯,躺下去。宿舍里很静,能听见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响,一滴,两滴,三滴,像谁在数着他们之间剩下的时间。
他没有数。他只是闭上眼睛,在雨声里想:如果明天不雨了,就去找她。
这个念头很轻,像雨夜里一朵不肯落下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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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