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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这个冬天可能不会太冷了   雪下了 ...

  •   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才停。
      沈负暄出门时,医院职工通道两旁的积雪已经被保洁人员铲到路边,堆成几道灰扑扑的雪埂。天还没有完全放晴,云层薄厚不均,东边露出几块毛玻璃似的亮斑。风不大,空气冷得清冽,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薄荷水。他站在台阶上,把围巾往上扯了扯,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那只黑色的毛线手套好好地戴在他手上。手腕处有一小段线头,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像在跟他打招呼。他抬起手,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织得确实不算精细,指节处收口略紧,掌心的纹路也有点歪,可就是因为这样,才显得真实。这双手套不是从哪个商店货架上拿下来的,是有人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在冬夜里慢慢织出来的。
      这种认知让沈负暄的胸口有些发胀,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从里面慢慢鼓起来,把那些平日填得满满当当的消毒水味、病历本、手术台都挤到了一边。
      他到医院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办公室里还没人,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一层新雪。手机震了震,他几乎是在同一秒掏出来看。
      是水淼淼的消息:“起床了吗?我们这里雪积了好厚!操场上一片白,好漂亮。”
      沈负暄嘴角一勾,打字:“起了。你多穿点。”
      “知道啦。你今天下班早吗?”她问。
      “看情况。”
      “好吧。那晚上再说。”她秒回,又补了一句,“如果太累就别开车了,我过去找你也行。”
      沈负暄顿了顿,把手机在掌心里转了一下,最终回了一个字:“好。”
      这天上午不算忙。沈负暄查了房,看了几份化验单,又带着实习生在病房里转了一圈。他今天话比平时多一些,甚至纠正实习生时语气也没那么生硬。方宇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私下跟陈雅嘀咕:“沈医生今天一定是遇到什么好事了,他刚居然对实习生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笑。”
      陈雅白了方宇一眼:“你少议论沈医生的事。”
      “这不是好奇嘛。”方宇耸耸肩,压低嗓门,“你说,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陈雅没接话,只是朝分诊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方宇顺着看过去,只看见水淼淼正站在挂号机前帮一个老人取号,红马甲在人群里很显眼。她今天没披头发,照旧扎了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错。方宇恍然大悟,轻轻“哦”了一声,又朝沈负暄的背影投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沈负暄对此一无所知。他下午上了一台急诊手术,病人是急性心包填塞,情况紧急。他从接到通知到消毒上台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手术很成功,心包引流后病人血压立竿见影地回升。他下台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多,天又飘起了极细的雪。他站在手术室走廊里,透过窗户看外面灰蓝色的天,忽然很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而是像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下来,整个人从骨子里泛出一种软塌塌的倦意。
      他脱掉手术衣,洗了手,换回自己的衣服。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都是水淼淼发的。
      第一条:“我来啦,在后门等你。”
      第二条:“下雪了,你出来多穿点。不准淋雪。”
      发送时间分别是六点零三分和六点十八分。
      沈负暄看了三遍,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朝后门走去。他走得太急,差点在楼梯拐角撞上一个推着治疗车的护士。他匆匆道了歉,继续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很轻,很快,像有人在心口一下一下地拍着门。
      出了后门,他还没站稳,就看见了她。
      水淼淼站在那面熟悉的墙下,穿了一件他之前没见过的米白色棉服,帽子边缘有一圈柔软的绒毛。围巾还是浅灰色的,绕了两圈,把她的下半张脸裹得只剩一双眼睛。她抱着一个纸袋,正仰着头看天上落下来的雪。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弯了起来。
      “沈负暄。”她喊他,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软乎乎的,“这边。”
      他走过去。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皱了皱眉:“你怎么没戴手套?我给你织的那只呢?”
      沈负暄从大衣口袋里把那只手套掏出来,晃了晃:“带着。”
      “带着不戴,你当平安符啊?”她故作不满,一把拿过手套,抓住他的左手就往里套。她的动作很快,手指隔着羊毛手套触到他的皮肤,凉丝丝的。沈负暄没挣扎,由她摆弄。她把手套套到他手上,还拍了两下:“好了。这只手暖和了。另一只你自己揣口袋里。”
      他“嗯”了一声,把戴着手套的左手揣进口袋,用另一只手去接她怀里的纸袋。水淼淼避开他:“我拿着。里面是包子,我路上买的,还热着呢。”
      “给我买的?”
      “想得美。我买给自己吃的。”她斜了他一眼,从纸袋里掏出一个白乎乎的肉包,递到他面前,“不过看你可怜,分你一个。喏。”
      沈负暄看了包子一眼,又看她。她的手指被冻得泛红,指甲盖像几瓣小小的粉贝壳。他伸出手,却不是接包子,而是握住了她递包子来的那只手。水淼淼愣了一下,没躲。他的手很暖,暖得像刚在被子里焐过。那股热从她的指尖一路窜上来,直往心口钻。
      “你手好冷。”他说。
      “这算什么冷。”她嘴硬,“比这冷的天我也……”
      她没说完。因为沈负暄把她的整只手都包进了自己掌心里,用那只没戴手套的、干燥而温暖的手。他包得很紧,像在给她做一个局部的、只属于两人的复温。水淼淼不说话了。她低头看他们的手,一只被完全裹住,只露出几根细白的手指。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酸。可能是因为太暖和了。人冻久了,一暖和起来,反而会想哭。
      “还冷吗?”他问。
      “不冷了。”她小声说。
      那只肉包还被她另一只手捏着,热气正慢慢变少。可他们谁都没管。雪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又很快化掉。远处门诊楼的灯光透过雪幕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融成一个不规则的、长长的形状。
      后来他们还是把包子分着吃了。沈负暄其实不饿,但他不想扫她的兴。肉包已经有些凉了,面皮发硬,肉馅油腻,他觉得味道也就那样。可水淼淼吃得很香,鼓着腮帮子,像只满足了的小动物。他看着她吃,自己的胃里居然也暖融融的。
      “你今晚还要去帮忙吗?”他问。
      “不去了。今天周姐说人够了,让我早点回去。”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所以我就来等你了嘛。某人不会赶我走吧?”
      沈负暄没说话,偏过头看她,目光很轻。她嘴边沾了一小点包子的油,在灯光下发亮,她自己浑然不觉。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用拇指极快极轻地替她擦掉了。她的嘴唇很软,温热的,像两片在冬天里没被冻住的花瓣。水淼淼整个人都僵了一秒,耳朵在雪夜里红得发亮。
      “你嘴上有东西。”沈负暄解释,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个极普通的医学事实。
      “哦……谢谢。”水淼淼别过脸去,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两个人在后门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提去吃饭的事。雪越下越密,沈负暄怕她冷,说带她去附近一家面馆。水淼淼摇头,说:“去我学校附近那条街吧。有家小店,便宜又好吃。我请客。”
      他想了想,同意了。
      于是他们坐公交过去。晚高峰已经过了,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车窗蒙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水淼淼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又画了一个不像样的心形。沈负暄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转头冲他笑,说:“你也在上面画一个。”
      “我不会。”
      “乱画都行。快点嘛。”
      沈负暄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抬起手,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图案。他画得太快,水淼淼根本没看清。等他收回手,她才看见,玻璃上有一个圆圈,里面有几条歪斜的线。
      “这是什么?”水淼淼凑近看。
      “太阳。”沈负暄说,声音很轻。
      水淼淼愣住了。她看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又看看他。他的脸隐在车内的暗处,只有偶尔路过的街灯从外面掠进来,才照亮他一半的轮廓。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像什么都没说。可她忽然就觉得,那一整个冬天的冷,都在这个画得不成样子的太阳面前,哗啦一下碎掉了。
      “沈负暄。”她叫他。
      “嗯。”
      “你这个人,真的太危险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一点让人听不出来的潮气。
      沈负暄没说话,只是把视线从玻璃上移开,落到她脸上。她正仰着头看那个太阳,眼睛亮晶晶的,像所有星光都从她身体里漏了出来。他忽然很想把她的脸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他不是一个会画画的人,也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但如果你喜欢,以后每一个有雾的车窗上,我都给你画一个太阳。
      可他说不出口。他习惯了把话放在心里,像把药片压在舌根下,等它慢慢化掉。他想,她应该懂的。她那么聪明,那么会看人,她一定懂。
      那家小店藏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只亮着一盏瓦数不高的灯泡。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见他们进来,扯着嗓子喊:“两位里面坐!吃面还是米粉?”
      水淼淼轻车熟路地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番茄鸡蛋面,一份小菜,一碟卤豆干。沈负暄坐在她对面,打量着这间小店。桌子擦得不算干净,筷子筒里的竹筷长短不一,墙上的风扇积了厚厚的灰。可水淼淼却像回到了自己地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跟你说,这家面特别好吃。小佳每次来都能吃两碗。”
      “你经常来?”
      “嗯,学校食堂吃腻了就来这儿。老板娘人很好,每次都给我多加鸡蛋。”她压低声音,“不过我不让她加。她也不容易,小本生意。”
      沈负暄看着她。他忽然发现,她提到这些琐事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和她在医院里对病人笑的光不一样。那种光是往外散的,像冬日里最后一抹夕阳,落在冰凉的水面上,亮得人心疼。而此刻的光,是往回收的,像灯芯拢着火焰,暖得刚刚好。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一大碗,红黄相间,卖相一般,但香气扑鼻。水淼淼把筷子在热汤里烫了烫,先夹了一大口面,吹了吹,吸进去。她的脸上露出那种满足到不行的表情,像吃到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沈负暄也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一口。面条软硬适中,汤底微酸,很开胃。他吃了几口,居然真觉得饿了。
      “好吃吧?”水淼淼满眼期待。
      “还行。”他说。
      “你就嘴硬吧。”她笑,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作势要放他碗里,“来来来,赏你一个蛋。你太瘦了,沈医生。”
      “你自己吃。”
      “我吃不完。”她说着,不由分说把蛋放进了他碗里。蛋有些破,蛋黄流出来,在红汤里慢慢晕开,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沈负暄低头看着那颗蛋,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他没再推辞,夹起来吃了。水淼淼满意地笑:“这才对嘛。你以后跟我吃饭,不用客气。我喜欢看别人吃我分享的东西。”
      “喜欢看别人吃?”他问。
      “对。因为那样的话,我会觉得,自己也被人需要了。”她低头喝了口汤,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负暄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她正用筷子戳碗里的番茄,把它拨到一边,又拨回来。这个动作很小,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可沈负暄就是觉得,她不是在玩,她是在藏。藏一些不想被看见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在她每一次说“没事”“我可以”“我吃不完”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种小心翼翼。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还笑着跟身后的人说,这里的风很舒服。
      他没有逼问。他只是把碗里的一筷子面推到她那边,说:“你也吃。”
      水淼淼看着他,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弯很深的月牙。她低头吃面,没再说话。可那一刻,她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吃完面,他们走出小店。外面的雪又下起来了,比之前更大,大团大团的,像撕碎了的云。巷子里的路灯很暗,雪光却把一切照得发亮。水淼淼走在前面,踩在新积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她忽然回头,冲沈负暄喊:“沈负暄,你看,我踩出来的脚印!”
      沈负暄低头看去。雪地上,她那串脚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出去,像一小串音符。她的靴子踩得很深,每一步都踏实。他走过去,故意踩在她的脚印旁边,步子比平时重,留下一串比她大出许多的、工工整整的脚印。
      “你好幼稚。”水淼淼笑他。
      “你也是。”他说。
      他们在雪地里走了一段。水淼淼的帽子上落满了雪,看上去像顶着一小团白云。她忽然停下,从地上捧起一捧雪,团了团,作势要砸他。沈负暄没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举了几秒,又泄气似地放下:“算了,你看起来就不像会打雪仗的人。”
      “我确实不会。”他老实说。
      “你什么都不会。”她吐槽他,语气里却藏着宠溺。
      “可我会陪着你。”沈负暄说。
      水淼淼手里的雪“啪”地掉在地上,散成一滩细碎的白。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老在别人最没防备的时候说这种话。”
      沈负暄看着她,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他伸出手,替她拍掉帽子上和肩上的雪。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清理一件最珍贵的东西。水淼淼闭上眼睛,任由他拍。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脸,凉凉的,带着雪的气息。她觉得很舒服,像被整个冬天轻轻地抱了一下。
      后来他送她到宿舍楼下。水淼淼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楼门口,仰头看着沈负暄。楼里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上凝了一点点雪,黑发上湿漉漉的,眉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你回去吧。”她说,“今晚我很开心。”
      “我也是。”他说。
      “那……明天还见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贪心的请求。
      沈负暄低头看着她,没有犹豫:“见。”
      水淼淼笑了。那个笑很小,却像把整个雪夜都点亮了。她朝他挥挥手,转身跑进楼里。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对着他做了一个口型。沈负暄分辨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什么。
      她说的是:好梦。
      沈负暄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身上。他抬头看那栋楼,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他不知道她住哪一间。但他知道,此刻,这栋楼的某一个窗口里,有一个女孩,正带着笑,洗去一身的风雪。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而温柔的安宁。
      他转身往回走。雪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音。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水淼淼发来的消息。
      “沈负暄,我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可能不会太冷了。”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这行字,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笑容不大,却暖得厉害,像一盏在深夜里独自亮着的灯。
      他回:“嗯。”
      这一回,他只发了一个字。可那个字里,装着一整个冬天的分量。
      ---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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