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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次抱你   那个冬 ...

  •   那个冬天格外干燥。
      从上一场雪落过之后,A市已经连续半个多月没再见着雨水。空气里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呼吸都带着一股子生硬的静电。树叶早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上,远远看去,像谁用铅笔在纸上草草画的几道线。
      水淼淼最近总是流鼻血。
      她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暖气太足,空气太干,加上她白天课多,晚上又总往医院跑,睡眠被切成细细碎碎的几段,身体自然先扛不住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每次流鼻血的时候,就一个人去水房用冷水拍后颈,仰头站很久,直到那根细细的、温热的线从喉咙深处缩回去。然后她洗把脸,重新扎好头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掐出来的指甲印,已经变成暗红色。那是她最近几天在图书馆看书时,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而反复掐出来的。不疼,或者说,那种疼已经轻微到她可以自动忽略,就像忽略窗外一天比一天冷的天气,和心里那团越来越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劲。
      就是累。
      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也不是吃顿好的就能补回来的。它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冬天的潮气,悄无声息地浸透每一寸。她上课的时候会突然走神,眼睛盯着黑板,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和人说话说到一半,会突然忘了对方在说什么。夜晚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慢又沉,像一台快没电的钟。
      她把这些感觉都藏得很好。小佳没发现,周姐没发现,教心理测量的陈老师更没发现。她在所有场合都笑得恰到好处,声音清亮,眼神热乎,像一个刚刚充满电的小暖炉。只有她自己知道,暖炉里的炭,已经快要烧尽了。
      周五傍晚,水淼淼照常去市一院做志愿活动。
      这天降温降得厉害。气象台发了大风蓝色预警,说夜里会有强冷空气过境,阵风七级,局部地区有小雨或雨夹雪。水淼淼出门时只套了那件浅黄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领口还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可等公交的时候,风从站台后方斜斜地切过来,还是把她冻得直打哆嗦。她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马路上的车流被风吹得像一条飘摇不定的河。
      到了医院,周姐见她脸冻得通红,忙把她拽到暖气片旁边,又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今天风这么大,你怎么不多穿点?你那个小羽绒服,风一吹就透了,顶什么用啊。”
      “我里面穿了两件呢。”水淼淼笑嘻嘻地捧着纸杯,暖意从掌心一点一点渗进身体里,舒服得她眯了眯眼。
      “两件有用吗?你又不戴手套,又不戴帽子,我跟你说,你这么折腾,迟早得病。”周姐絮絮叨叨,像个操心的长辈,“晚饭吃了吗?”
      “吃了,吃了,周姐您别担心。”
      她没说实话。下午下了课就赶过来,肚子空空如也,只在公交车上咬了两块苏打饼干。她最近胃不太好,吃不下什么东西。但她不想被人看出来,尤其不想被周姐看出来。
      晚上的急诊不算太忙,但零零碎碎的事不少。有个老人喝多了摔破了额头,有个小姑娘被猫咬了,有个快递员在车上吃了冷风,胃痉挛得直不起腰。水淼淼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在各个诊室之间穿梭,帮着量血压、填表格、安抚家属、送化验单。她脸上始终带着笑,声音轻快,动作利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可到了九点多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
      那种眩晕来得毫无征兆。她正从分诊台往留观区走,脚步还迈得很稳,忽然之间,眼前就黑了一下,像有人把灯“啪”地关了又开。她下意识扶住墙壁,闭了闭眼。几秒钟后,视力恢复了,她看见自己扶在墙上的手指正泛着极不自然的青白。
      她站在那儿,没动。直到一个路过的护士问她:“淼淼,你没事吧?”她才直起身子,笑着摇摇头:“没事,刚才地上滑,我扶了一下。”
      护士信了,没多问。
      水淼淼继续往前走,脸上的笑没有掉下来过。可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有点发慌。她想起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这种突然的眼前发黑。上一次是在学校图书馆,上上次是在公交车上。她一直安慰自己是因为低血糖,因为没休息好,因为天太冷。可这次,有个细小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像水底下泛起的碎冰,对她说:可能不是。
      她用力把那声音按下去。
      十点整,志愿活动结束。水淼淼去更衣室换下红马甲,把胸牌取下来,放进背包的夹层里。她对着镜子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扎好,又拍了拍脸,确认气色还算正常。然后她背起包,准备从后门出去。
      后门比正门冷清得多。一条窄窄的巷子,两侧堆着些废弃的纸箱和空药箱,墙根处结着薄薄的霜。头顶一盏路灯,灯泡老化得厉害,发出的光黄而昏沉,把她的影子投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
      水淼淼走出后门,刚跨下台阶,手机就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父亲打来的。
      她的脚步骤然停住了。手机在手心里震个不停,屏幕上的名字像一只嗡嗡作响的蜂,一点点把她往暗处拖。她看着那个名字,喉咙忽然发紧。指尖在接听和拒接之间犹豫着,最后,她还是滑到了接听。
      “喂,爸。”
      “淼淼啊,吃饭了吗?”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客套的热络,像隔着一层雾在说话。
      “吃了。您呢?”
      “我也吃了。就你阿姨炖了点排骨,味道不错。”父亲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那个……淼淼,你寒假回来吗?你阿姨说,今年过年想一家人出去吃个饭。”
      水淼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她握着手机站在冷风里,围巾下摆被吹起来,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下巴。她听见自己用很轻快的声音回答:“回啊,肯定回。不过寒假我在医院排了志愿者,可能要晚几天。你们先定时间,我配合。”
      “又在医院啊……”父亲那边叹了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淼淼,你也要顾着自己,别太累了。”
      “我知道。爸,您也是,注意身体。”
      电话挂了。
      水淼淼看着手机屏幕灭下去,那点微弱的蓝光一点点缩成线,最后消失。她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某种支撑,身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下去。
      先是肩膀。再是腰。最后,她整个蹲了下来,背靠着那面贴满小广告的墙,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围巾从脖子上滑下来,耷拉在膝盖边。她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话,也不哭,就是那么蹲着。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刮得墙角的枯叶“哗哗”响,像许多细小的掌声,为一场无人观看的崩溃鼓着掌。
      她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她在哭。没有声音地哭。眼泪从紧闭的睫毛间渗出来,无声无息地浸进膝盖上的布料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止都止不住。
      沈负暄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她的。
      他今晚在住院部值班,刚去楼下药房拿一份急查的血气分析单。从住院部到急诊楼之间的连廊只开了一半的灯,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盘旋着那个病人的血氧饱和度数据。快到后门的时候,他隐约看见门口墙根处有个模糊的影子。
      他停了一下。
      那是个蹲着的人。浅黄色羽绒服,灰蓝色双肩包,马尾辫散了一半。头埋得很低,像要把自己整个折叠起来。她的肩膀在抖,抖得极轻,却极密,像一只在风里冻了太久的鸟。
      沈负暄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他认出她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马上上前。他站在那儿,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她缩在墙角的样子。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走她一声极轻的、像受伤小动物一样的抽气。那一声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吞掉,可沈负暄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像一根针,从耳朵进去,不偏不倚地扎在胸口某个极软的位置。
      他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子里显得很响。水淼淼听见了,可她没力气抬头。她只把脸埋得更深,用胳膊圈住膝盖,像要把自己藏进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沈负暄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看到她耳后被泪水沾湿的头发,看到她的后颈因为长时间弓着而露出的一小截脆弱的骨头。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是一个医生,见惯了各种痛苦和狼狈。可此刻,面对这个缩在墙角哭到发不出声的女孩,他发现自己所有处理“人”的经验都派不上用场。
      最后,他脱下自己的黑色大衣,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大衣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很轻地落下,像一张被风放慢了几倍的网。水淼淼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慢慢从膝盖里抬起头来。
      她的脸被眼泪泡得发红,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几缕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嘴唇上咬出了深深的牙印。她看着沈负暄,眼神很空,像还没从某个很深的地方爬出来。
      沈负暄也看着她。
      他见过她很多种样子。笑着的、闹着的、狡黠的、故作轻松的。却没有一种,像现在这样。没有了光,没有了热气,像一颗被剥开壳的荔枝,露出了内里最柔软、最透明的那一部分。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说:
      “水淼淼,起来。”
      水淼淼没动。她的泪又涌出来了,大颗大颗的,沿着脸颊滑下去,掉在大衣领口上。她没去擦,就那么看着他,嘴唇抖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沈医生,我……我没事。”
      沈负暄看着她,没说话。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他伸出手,覆在她抱着膝盖的手背上。她的手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骨节僵得几乎伸不直。他的掌心是热的,干燥而稳定,像一块温过的砭石。他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一点一点从膝盖上拿下来,然后攥住。
      “你没事?”他声音很沉,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你手抖成这样,蹲在风里哭,你跟我说没事?”
      水淼淼别开脸,用力咬住下唇。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可她控制不住。那种委屈和疲惫一旦找到出口,就像决了堤的河,怎么堵都堵不回去。
      沈负暄没再逼她。他沉默地蹲在她面前,握着她一只手,用拇指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伤后不肯吭声的小兽。风从两人身侧掠过,把墙上贴着的几张破纸片吹得“啪啪”响。远处的急诊大厅里隐约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忽远忽近,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过了很久,水淼淼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哑得厉害:
      “沈负暄。”
      “嗯。”
      “你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沈负暄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很慢地摇了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像用尽了力气才把后半句问出来,“为什么对我这样?”
      沈负暄沉默了很久。
      久到水淼淼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她的手还在他掌心里,冷意被他的温度一点点赶走。她把脸转向他,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见他的眉眼,很浓,很沉,像一幅没画完的夜色。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可被镜片挡着,看不真切。
      终于,他开口:
      “因为你不是对谁都好的人吗?”
      水淼淼愣住了。
      “你对别人好,可谁对你好?”沈负暄看着她,声音低而稳,带着一股子让人觉得安心的确定,“你蹲在这儿哭,有人来吗?有谁给你打个电话,问一句‘你怎么了’吗?”
      她的眼睛又热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说得对。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来。她一个人。连哭都要选一个没有人的后门,选一条黑漆漆的小巷。
      沈负暄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别什么都自己扛。你扛不住的。”
      水淼淼的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了。她把脸埋进空着的那只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一次她哭出了声。很轻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一桶一桶提出来的水,沉重而温热。沈负暄没有再说话。他放开她的手,将那只空出来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瞬,最终轻轻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他的掌心按着她柔软而凌乱的发丝,没有动,只是很轻地放着,像在把什么快要散掉的东西按回原位。
      水淼淼哭了很久。
      久到路灯都变得更昏了,风更冷了,远处急诊门口的救护车来了又走。她终于慢慢止住了。她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眼睛红得厉害,鼻头也红通通的。她看着沈负暄,忽然“噗嗤”一下,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轻,还带着哭腔,像雨后从云缝里漏出的第一道阳光,又细又薄。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我在哭呢,你也不哄我。”
      “我不会哄人。”沈负暄老实回答。
      “那你就蹲着看啊?”
      “我陪着你。”他顿了一下,又说,“我不太会说话。”
      水淼淼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像被人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蜂蜜水。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沈医生,你把你衣服给我了,你不冷吗?”
      “不冷。”
      “骗子。”她低声说,抬手去摸他的胳膊。隔着薄薄的黑色毛衣,他的手臂冻得发僵,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水淼淼皱起眉,想把大衣掀下来还给他,被他按住了手。
      “你穿着。”他说,“我送你回去。”
      他先站了起来。蹲得太久,膝盖发麻,他不动声色地靠在墙上缓了两秒,才朝水淼淼伸出手。水淼淼仰头看着他,他的手掌很大,掌纹清晰,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他握住,用力,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水淼淼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腿也麻了。她没站稳,晃了一下,沈负暄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腰。他的手臂很有力,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可靠的劲道。水淼淼的耳根又烧起来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小声说:“谢谢。”
      “能走吗?”
      “能。”她试着迈了一步,踉跄了一下,但还是稳住了。
      两个人沿着空寂的小巷慢慢往外走。沈负暄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毛衣,走在风口,背却挺得笔直。水淼淼裹着他宽大的黑色大衣,像一只套在大人衣服里的小动物,衣摆扫到脚踝。风吹过时,大衣下摆被扬起,露出里面那抹浅黄色,像黑夜里藏着的一点光。
      他们走到巷子口,沈负暄的车停在路边。他拉开副驾驶车门,水淼淼坐进去。车里很冷,他发动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出风口“呼呼”地吹,热风扑在她脸上,把泪痕一点点烘干了。
      她没有系安全带。她坐在那里,侧着头,看沈负暄把车从路边倒出来,汇入主路。霓虹灯的光从车窗外一格格滑过去,在他侧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色块。他真的很瘦,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的。他穿得那么少,却好像一点不在意的样子。
      “沈负暄。”她突然开口。
      “嗯。”
      “你手背上那道伤,结痂了吗?”
      沈负暄没看她,只“嗯”了一声。
      “那你贴了我给你的创可贴吗?”她问。
      “没有。”
      “真没贴啊?”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失望,又带着点撒娇似的怨怪,“早知道我就不给你了,我自己手还……”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沈负暄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在中央扶手盒里摸了一下,然后伸到她面前。他掌心朝上,里面躺着一张创可贴,已经有些皱了,但还完好地封在包装里,碎花的那面朝上,像一张从旧日历上撕下的小小邮票。
      “我随身带着。”他耳根可疑地红了一瞬,“没舍得用。”
      水淼淼呆住了。
      “你……”
      “放好了。”他把创可贴放回中央扶手盒,双手重新握上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水淼淼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车窗上映出她的脸,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朵终于没忍住、在冬天里悄悄开放的小花。她把脸往大衣领口里藏了藏,那里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干净的,凉凉的,像初雪后的风。
      她小声说:“沈负暄,你这个闷骚。”
      沈负暄没说话,只是把暖风又调高了一格。
      车开到学校东门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沈负暄照例在路边停了车。水淼淼这次没有急着下去。她解开安全带,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在后座上。然后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沈负暄,你回去穿这个,别冻坏了。你今天已经够傻了。”
      “我不傻。”他淡淡地纠正。
      “你就是傻。”她笑了一下,眼睛里还有点残余的红,“大冬天把外套给人,自己穿个薄毛衣在风里走,你这种人在电视剧里都活不过三集。”
      沈负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你少看那种电视剧。”
      水淼淼推开车门,寒风吹进来,她打了个颤。下车前,她忽然又转回身,飞快地说了一句:“沈负暄,以后我要是再哭,你别给我披衣服了。你抱我一下就好了。”
      说完,她像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砰”地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校门。
      沈负暄坐在车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好一会儿没动。暖风还在吹,后座空着,中央扶手盒上的那张创可贴安静地躺着。他抬起手,摘下眼镜,用指节抵住鼻梁,闭了闭眼。
      然后,他靠在座椅上,极轻地笑了。
      “好。”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厢说,“下次抱你。”
      那个笑容很浅,浅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可它确实出现过,像深冬夜里一颗最暗的星,闪了一下,就消失在漫长的、寒冷的黑暗里。
      水淼淼跑进宿舍楼,一路小跑上三楼。推开宿舍门时,小佳已经睡着了,只有她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她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大口喘气,心跳得又急又密,像鼓点。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想,她好像真的完了。
      窗外,风终于停了。
      那场预告中的雨没有落下来。天干冷干冷的,像一块巨大的、悬在半空中的冰。可有那么一小片角落,被两个人在那个深夜里的只言片语,烘得暖融融的。
      像春天提前来了一小步。
      ---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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