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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因为你值得   那张创 ...

  •   那张创可贴在沈负暄的大衣口袋里待了三天。
      他没有用。伤口在第三天结了一层浅褐色的痂,像一条细小的溪流干涸在手背上,不疼,也不碍事。可他就是没把那片创可贴撕开。它被叠成原来的样子,安静地躺在口袋内衬的夹层里,和那半包没吃完的饼干挤在一起。每次他出门前伸手进口袋拿钥匙,指尖都会先碰到它。碎花那面很薄,像一片从日历上撕下来的旧日子,碰一下,心就动一下。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留着。
      也许只是因为,那是一个陌生人递来的、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的东西。
      周一早上,他照例去心胸外科病房查房。从电梯出来,正撞见方宇从护士站那边跑来,手里抓着一份心电图报告,见到他就刹住脚步:“沈医生,十七床的胸痛又发作了,我给了片硝酸甘油,缓了十分钟,现在稳定了。”
      “心电图做了?”
      “刚做,您看看。”方宇把报告递过来。
      沈负暄接过去,就着走廊的光看了一眼。ST段有一过性的压低,T波倒置,跟凌晨的监护记录对得上。他把报告合上,递还给方宇:“把早上的抽血结果调出来,加上肌钙蛋白。通知心内二线过来会诊,就说我建议做冠脉造影。”
      “好。”方宇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办。走了几步又回头,“沈医生,你手怎么了?”
      沈负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在走廊的冷光下泛着暗红色,像一道极细的墨线。
      “没事。”
      “哦。”方宇没再问,小跑着去了。
      沈负暄继续往前走,推开病房门,挨个查体。他查房的时候话很少,动作却极仔细。听诊器在病人胸前移动时,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像在听一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几个实习生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轮到三床时,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拉住他的白大褂袖口,细声细气地说:“沈医生,你手背上破了,怎么不贴个创可贴啊?”
      沈负暄手上的动作没停,低头看了看她,语气不轻不重:“小伤,不用。”
      老太太却不依不饶:“那怎么行?你们外科医生的手可精贵着呢。我孙子手上割个小口子我都要给他贴个创可贴,防感染。”她说着,颤巍巍地往床头柜里摸,“我这儿有,我去拿给你……”
      “不用了,阿姨。”他轻轻按住老太太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温度,“我这里有。”
      老太太抬头看他,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像是不信:“你真有?”
      “有。”他说。
      他没骗人。大衣口袋里确实有一张。只是他还没想好在什么场合、以什么方式,把它贴到那个早就快好了的伤口上。也许永远不贴。也许某天,他会一个人坐在车里,把那张创可贴撕开,郑重其事地贴在已经不存在的伤口上,像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仪式。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荒谬。
      从病房出来,上午已经过去大半。沈负暄坐在办公室,把几份病历逐字逐句地看过,修改了几处不规范的地方。窗外阳光很好,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桌上那排文件夹照得发白。他抬手挡了挡光,目光无意间扫过日历。
      十二月六号。周三。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很轻的念头:她今天会来。
      这个念头像一粒沙子落进水里,很小,却搅起了一圈圈涟漪。他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盯着日历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自嘲似地扯了扯嘴角。他合上病历,起身去水房倒水,经过护士站时,一个护士正拿着一张排班表在跟另一个说:“今天淼淼来,她说下午有课,可能要到晚上才到。”
      “那晚上谁替她?”
      “她自己说不用替,她下了课就过来。”
      沈负暄没停脚步,拎着杯子走过去了。水房里的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热水注进杯子里,升腾起一缕白气。他站在那团白气里,手指环着杯壁,感觉掌心被烫得发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记住了她的排班时间。周三、五、日,晚上六点到十点。他从来没刻意去记,可那些数字就是长在了脑子里,像从不听课的学生也能记住喜欢的人出现的时间。
      他把水杯握得紧了些。
      天知道,他并不想这样。
      晚上七点半,水淼淼果然出现在急诊大厅。
      她今天来晚了。下午最后一节课拖了堂,她又绕去打印店把志愿者的胸牌重新塑封了一下,等赶到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她小跑着穿过门诊楼前的广场,冷风从领口灌进去,激得她连打了两个寒战。急诊大厅的自动门打开,热气和喧闹扑面而来,像有人把一整锅煮沸了的生活兜头浇下。
      她轻车熟路地拐进更衣室,套上那件红色的志愿者马甲,把胸牌端端正正地别在左胸前。洗手时,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又在微微发抖。她用力搓了搓,直到掌心发热。然后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标准,眼角眉梢都弯得恰到好处,像排练过无数次的报幕。
      “水淼淼,加油。”她小声说。
      分诊台前照旧是一团乱。今晚来了个发热抽搐的孩子,父母抱着他冲进来时,孩子的脸已经憋成了紫红色。水淼淼赶过去,帮着把孩子抱上平车,又一路小跑推着去儿科抢救室。她一只手扶着护栏,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孩子额头上,嘴里不停地说:“宝宝别怕,医生叔叔马上就来,很快就不难受了。”
      孩子已经没了意识,自然听不见。她这话更像说给自己听的。
      等孩子稳定下来,她被护士长叫去帮忙整理抢救药品。她在治疗室里弓着腰,把一盒盒药品按照近效期重新排列。日光灯管接触不良,时不时“啪”地闪一下。水淼淼眯着眼,一瓶一瓶地对着标签看,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她平时做这些事的时候最安静。没人看见的时候,她是不笑的。她的脸会垮下来,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没来得及熨平的布。那种疲惫从骨头里渗出来,比哭还让人难受。可只要门一响、有人进来,她立马就能把嘴角提起来,把眼睛点亮,快得像按了个开关。
      沈负暄今晚也在。
      他本来不该在急诊的。白天心胸外科的工作已经结束,夜班换成了方宇。可他晚上从图书馆回来,拐到医院拿一份忘在休息室的文件,就没再走。他在急诊大厅站了一会儿,跟几个熟人打了招呼,然后就一直在分诊台附近转悠。护士陈雅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他说没有,一会儿就走。可他“一会儿”了快两个小时。
      水淼淼从治疗室出来,手里抱着两瓶刚贴好标签的生理盐水,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他就站在护士站对面的墙边,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白大褂扣子没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向后飘。他手里拿着杯水,眼睛却看向她这边。两个人视线碰上的时候,他先垂下了眼,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然后才重新抬起。
      水淼淼愣了一秒,随即弯起嘴角,朝他小跑过来:“沈医生,你今天不是不该上班吗?”
      “回来拿东西。”他答得简短,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盐水瓶上,见她抱得费力,伸手接了过来,顺手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谢谢。”水淼淼抬头看他,眼珠转了转,“你不会是特意来看急诊有多忙的吧?我跟你说,今天可忙了,刚才来了个抽抽的小宝宝,吓死我了。”
      “你怕这些?”
      “怕啊。”她答得坦然,“谁不怕啊。但是我怕也得做嘛,总不能站着看吧。”
      沈负暄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被那件红马甲映得有些发红,像刚从冷风里进来的人被暖气一烘,毛细血管全张开了。她的嘴唇很干,嘴角却还翘着。那种从里到外都在逞强的样子,让他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吃饭了吗?”他问。
      她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眼睛眨了眨:“还没。忙完再说。”
      沈负暄没说话,转身往门口走。水淼淼以为他要走了,心里刚泛起一点说不清的失落,就见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跟我来一下。”
      “啊?”她没反应过来。
      “吃饭。”他说完,继续往前走,留下一个不容拒绝的背影。
      水淼淼在原地站了好几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马甲,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忽然笑出了声。她小跑着跟上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清脆地响:“沈医生,你要请我吃饭吗?我很能吃的。”
      “便利店。”他头也不回。
      “又是便利店啊。”她故意拖长音,“我今晚不吃饭团了,我要吃关东煮,还要喝热豆浆。”
      “随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急诊后门。外面的风比白天更冷了,从建筑之间穿过来,带着一股干硬的、混合着尾气和梧桐叶腐烂气息的冷。水淼淼把马甲裹紧了些,小跑两步跟上他的步伐,肩膀几乎要蹭到他的手臂。沈负暄似乎察觉到了,往旁边让了半步。水淼淼抿了抿嘴,没再靠近。
      便利店里依旧亮如白昼。自动门一开,关东煮的香气就扑了一脸。水淼淼直奔过去,弯着腰在热腾腾的炉子前挑了半天,最后夹了鱼丸、海带结、萝卜和一颗炸豆腐。沈负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踮着脚去够最上面那格里的酱料包,白大褂袖口滑下来,露出腕上一根黑色的运动手环。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越过她的头顶,把酱料包拿下来,递给她。
      水淼淼接过去,抬头看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谢谢。”
      那一眼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睫上沾着的一粒极小的亮片,像从哪张贺卡上蹭下来的。她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又被暖气融掉。沈负暄往后退了半步,把目光移向冰柜方向,声音淡淡的:“快点,一会儿凉了。”
      结账的时候,水淼淼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半天。沈负暄已经把自己的咖啡和她的东西一起付了。水淼淼急了,说:“我请你啊,你上次请过我了。”沈负暄没理她,把装好的关东煮塞到她手里:“下次。”
      “你总说下次。”水淼淼不满地嘟囔,却也没再坚持。她捧着那杯关东煮,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负暄坐在她对面,把咖啡打开,慢慢喝了一口。便利店里没有别的人,只有收银台后面那位中年阿姨在打瞌睡,挂在门上的铃铛偶尔被风碰一下,发出细碎的响。
      他们面对面坐着,像两场不同的冬天被同一盏灯照亮。
      水淼淼吃了一颗鱼丸,烫得直哈气,然后又笑嘻嘻地去夹萝卜。沈负暄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在冰柜前蹲着挑饭团的样子。那是三天前的事了,却像隔了很久。这三天里,他时不时想起那个画面。她蹲在那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冰柜的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医生。”水淼淼嘴里塞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最近经常遇到?”
      “这家便利店离医院近。”
      “不是这个原因。”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是你在等我。”
      沈负暄抬眼看她。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含着两盏小灯。他应该说点什么来否认,说“你想多了”,说“只是顺路”。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连回声都没有。水淼淼却听见了。她的心跳“咚”地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撞在胸腔上。她赶紧低下头去吃海带结,耳根却慢慢红了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两小片晚霞。
      沈负暄也移开了目光,把咖啡杯在手里转了一圈。他的耳根很烫,好在被高领毛衣遮住了,没人看见。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关东煮的热气一点点散掉,汤渐渐凉了。水淼淼把自己那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沈医生,你吃一口。你晚上肯定也没吃。”
      “我不饿。”
      “你少来,你脸色比我还差。”她看着他,语气很笃定,“你是不是从早上到现在就只喝了咖啡?”
      沈负暄沉默了一下。她说的没错。他今天除了那杯咖啡,就只吃了几片饼干。
      水淼淼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把自己的筷子在纸巾上擦了擦,夹起一块萝卜递到他面前:“张嘴。”
      “水淼淼……”
      “就一口。”她坚持,手悬在那里,像一个固执的、不肯收回的邀请。
      沈负暄看了她两秒,最终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把萝卜咬了过去。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斯文,嘴唇几乎没有沾到筷子。水淼淼看着他,忽然笑得眉眼弯弯:“这才对嘛。你不知道,萝卜是关东煮的灵魂,我特意留了两块。”
      沈负暄没说话。那块萝卜很烫,带着一点微甜的汤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很多年没被人这样“逼”着吃过东西了。
      吃完关东煮,两个人从便利店出来。风小了些,天边不知什么时候飘来几片薄薄的云,把月亮遮得半明半暗。沈负暄照例说要送她。这次水淼淼没有推辞,只是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小半臂的距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瘦伶伶的剪纸,一前一后地贴在地面上。
      “沈医生。”她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负暄的步伐没有变,但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很久,他说:“因为你值得。”
      水淼淼的脚步骤然停住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转过身来看她。他的脸半明半暗地浸在路灯下面,轮廓比白天柔和,像被月光磨钝了棱角。他说:“怎么了?”
      “没有。”她揉了揉鼻子,快步跟上去,“就是你这个人,说话太突然了,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沈负暄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水淼淼走在他旁边,心跳得乱七八糟。她偷偷去看他的侧脸,看他高挺的鼻梁,看他下颌的线条。他这个人,真的像冬天里的树,光秃秃的,却站得很直。你永远不会看见他花团锦簇的样子,可你知道,到了春天,他也会发芽的。
      她忽然想伸手去牵他。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一瞬间,她吓了一跳,像被什么烫着了,赶紧把手插进口袋,握成拳头。指甲掐着掌心,有点疼。
      沈负暄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看她。她笑了笑,说:“沈医生,你的创可贴用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用?伤口会感染的。”
      “已经好了。”
      “那也晚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那可是特意给你挑的,小碎花呢,多好看。”
      沈负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像一片霜在晨光里化了边:“我留着。”
      水淼淼愣了一下:“留着干什么?等以后受伤了再用?”
      “嗯。”他说,“等以后。”
      他说的“以后”模棱两可,像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解开的谶语。水淼淼没再追问。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冬夜里被轻轻翻了一页,发出极小的声响,像书页擦过指尖,像雪落在衣领上,像一个人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到了学校东门,沈负暄没像上次那样立刻离开。他停好车,熄了火,在驾驶座上侧过身看她。车厢里很安静,暖风还开着,出风口发出极轻的“呼呼”声。水淼淼解了安全带,却没急着下车。她也侧过身,和他面对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中央扶手盒的距离。那张创可贴还躺在盒盖上。她送他的那一张。
      “沈负暄。”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下次见面,你还会请我吃关东煮吗?”
      沈负暄看着她。她的眼睛在仪表盘微弱的光里像两颗深棕色的琥珀,温润、透亮,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他忽然很想伸手揉一揉她的头发,像揉一只在冬天里挨着自己取暖的小动物。但他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会。”
      水淼淼笑了。
      那种笑和她在急诊大厅里对病人、对家属、对护士长的笑都不一样。它更小,更慢,从嘴角慢慢漾到眼底,像一朵花在深夜里为自己开了一点。她推开车门,跳下去,回头冲他挥手:“那说好了。沈负暄,晚安。”
      车门关上。她在风里小跑着穿过校门,身影被路灯照成淡黄色的小点,越跑越远。
      沈负暄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光点,直到它消失在校道尽头的黑暗中。他低头,把中央扶手盒上那张创可贴拿起来,翻到碎花那一面,借着仪表盘的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重新放回大衣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想,他大概是完了。
      水淼淼回到宿舍,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爬上床。她的手指还在抖,不是累,也不是冷。她把两只手交叠着贴在胸口,感觉心脏在掌心里“怦怦”跳,跳得又重又慌。像有人在身体里打鼓。
      她闭上眼,沈负暄说“因为你值得”的声音在脑子里来回地响。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脸,逼自己别笑了。可嘴角还是翘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漏出一点光,安静地照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上。树梢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摇摇欲坠,像一些还没说出口的话,等着某个合适的时候落下来。
      ---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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