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牲人志》砂止

3、编号D-007 送葬老者，

　　【楔子】
　　他当了八年牧羊犬，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使命。直到今天，他把一头老肉畜送进了淘汰线。那头老肉畜走进去之前对他笑了笑，说：“怕什么？我早就死了。我只是今天才被埋。”那天晚上，D-007第一次梦见自己摘下了项圈。

　　【正文】
　　【一】
　　D-007在清晨六点整醒来。
　　他没有用闹钟。牧羊犬不需要闹钟，他们的生物钟比任何机械都精准。他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三秒钟，然后坐起来，双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他的宿舍比牲畜的栏位好一些——有独立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水龙头。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是他和父亲的合影。照片里父亲穿着牧羊犬的制服，脖子上的项圈闪着崭新的光泽。他站在父亲身边，八九岁的样子，咧着嘴笑，露出一颗刚换的门牙。
　　那是他最后一次和父亲合影。一个月后，父亲在一次围栏骚乱中被牲畜打死了。——他是这么被告知的。他是这么相信的。他一直都是这么相信的。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他每天都会看这张照片，但从来不会看太久。有些事情，看久了会让人软弱。
　　他站起来，开始洗漱。水是凉的，但他习惯了。他用手掌捧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岁，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嘴角习惯性下撇。他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黑色的合金项圈，指示灯是绿色的，表示正常运行。
　　他伸手摸了摸项圈。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光滑，贴合着他的脖颈，像一只永远无法摘下的手镯。他戴了八年，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有时候他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有当他想摘下来的时候，它才会提醒他，它是锁死的。
　　他穿好制服，走出宿舍。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牧羊犬在走动了。他们穿着同样的制服，戴着同样的项圈，迈着同样的步伐。D-007走在他们中间，和每一个人点头致意。他们都是他的同事，但他叫不出几个人的名字。在牧羊犬体系里，编号比名字更重要。他是D-007，他们是D-012、D-019、D-033。没有人问过彼此的真名，也没有人在乎。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他的上司L-039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那是真正的茶，不是合成饮料。牧羊犬的待遇比牲畜好得多，他们有茶，有独立的宿舍，有不定期发放的“奢侈品”——比如一块真正的肥皂，或者一瓶有颜色的液体，据说那是饮料。
　　L-039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头顶已经秃了一块。他看起来像一个慈祥的中年大叔，但D-007知道他一点也不慈祥。他和D-007一样，脖子上戴着牧羊犬的黑色合金项圈。指示灯是绿色的——正常运行。
　　“来了。”L-039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今天有个任务给你。”
　　“什么任务？”
　　L-039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D-007接过来，翻开。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编号。他扫了一眼，目光在第一个编号上停住了。
　　B-0713。
　　他知道这个编号。车间里年纪最大的肉畜，干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请过假，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是值班牧羊犬最喜欢的肉畜，也是其他肉畜眼里的“榜样”。D-007在巡逻的时候见过他几次——一个背已经驼了的老人，走路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这批低效肉畜需要清理。”L-039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负责执行。”
　　D-007握着那份名单，指节微微发白。
　　“B-0713……他干了二十五年了。”
　　“我知道。”L-039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茶杯边缘映出他脖子上的黑色合金项圈，指示灯是绿色的——和D-007戴的一模一样。“但他的效率评分已经跌破阈值了。老了，不中用了。留着也是浪费饲料。”
　　“可是——”
　　“D-007。”L-039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是在质疑产能规划部的决定吗？”
　　D-007沉默了。
　　“你是牧羊犬。你的职责是维护秩序，不是质疑秩序。”L-039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去吧。早点做完，早点回来。”
　　D-007握着那份名单，站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二】
　　他去车间的时候，正好是午休时间。
　　肉畜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吃饭。他们端着饲料盆，低着头，机械地把食物送进嘴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整个车间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D-007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了B-0713。
　　那头老肉畜坐在墙角，背靠着墙壁，手里端着饲料盆。他的动作很慢——舀一勺，送进嘴里，嚼很久，咽下去。他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仪式。
　　D-007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B-0713。”
　　B-0713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笑。他的牙齿已经掉了好几颗，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粉色的牙龈。
　　“是你啊。我记得你。你经常来巡逻。”
　　“嗯。”
　　“有什么事吗？”
　　D-007看着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才发出声音。
　　“我来通知你。你被列入淘汰名单了。明天早上，去淘汰线入口报到。”
　　他说完这句话，等待着对方的反应。他见过很多种反应——有的牲畜会哭，有的会跪下来求他，有的会发疯一样地尖叫，有的会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见过太多种反应了，每一种都让他难受，但他已经学会了面无表情地看完。
　　但B-0713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那头老肉畜听了他的话，没有哭，没有求饶，没有尖叫，也没有瘫倒。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知道了。”他说。
　　D-007愣住了。
　　“你……你不怕吗？”
　　B-0713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怕什么？我早就死了。我只是今天才被埋。”
　　D-007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头老肉畜一口一口地吃完饭，然后把盆子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我准备好了。”B-0713说，“走吧。”
　　D-007站起来，B-0713也跟着站起来。B-0713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D-007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谢谢。”B-0713说。
　　D-007没有说话。他松开手，转身走在前面。B-0713跟在后面，脚步很慢，但很稳。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的铁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门的栏位里，有牲畜探出头来看他们。他们的目光追随着B-0713佝偻的背影，没有人说话。
　　D-007走在前面，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像一根根细小的针。他挺直了脊背，加快脚步。他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淘汰线入口到了。
　　黑色的铁门紧闭着，上面写着那几个字：“感谢您的付出，您已完成使命。”门口站着两台铁犬，红灯闪烁。
　　D-007停下来，转过身。B-0713也停了下来，站在他面前。
　　“到了。”D-007说。
　　B-0713抬头看了看那扇铁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抬起头，对D-007笑了笑。
　　“谢谢你送我最后一程。”
　　D-007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B-0713转过身，朝铁门走去。他的脚步依然很慢，但很稳。他走到铁门前，铁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幽暗的通道。传送带在通道的尽头，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B-0713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D-007一眼。
　　“年轻人。”
　　“嗯？”
　　“别想太多。想太多了，会活不下去的。”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铁门。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红色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表示流程已完成。
　　D-007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他站了很久。久到交接班的同事来找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你没事吧？”同事问。
　　“没事。”他说。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他的脚步很稳，和他的每一个同事一样。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响着那头老肉畜说的话——
　　“我早就死了。我只是今天才被埋。”
　　【三】
　　那天晚上，D-007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条裂缝，数它有多少个分叉。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七条的时候，他放弃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那张褪色的照片，他和父亲的合影。父亲穿着牧羊犬的制服，脖子上的项圈闪闪发光。他盯着父亲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些答案。
　　父亲是被牲畜打死的。——他是这么被告知的。他是这么相信的。他一直都是这么相信的。
　　那是一次围栏骚乱。一头雄性牲畜因为不满饲料配给，带头闹事，煽动了几十头牲畜一起罢工。父亲奉命去镇压，在混乱中被一头牲畜用铁管击中头部，当场死亡。他那时候才九岁，听到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吃饭。他放下碗，跑了出去。他看到父亲躺在地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他掀开白布，看到父亲的脸——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但他的头上有一个洞，血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像一块淤结的果酱。
　　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哭。他站在父亲的尸体前，握紧了拳头。他在心里发誓，他一定要成为一名优秀的牧羊犬，维护秩序，不让父亲的悲剧重演。
　　他做到了。
　　他十八岁通过选拔，成为牧羊犬。他努力工作，从不质疑上级的命令。他镇压过好几次骚乱，处置过几十头“违规”的牲畜。他每一项任务都完成得很出色，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是L-039最信任的下属之一。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把一头像父亲一样老的肉畜送进淘汰线。
　　那个老人也有孩子吗？他的孩子知道他被送进淘汰线了吗？他的孩子会像他当年一样，握紧拳头，发誓要维护秩序吗？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到了B-0713的脸。那张脸笑着对他说：“怕什么？我早就死了。我只是今天才被埋。”
　　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大口喘着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冰凉的，光滑的，紧紧地箍着他的脖颈。
　　他下了床，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慢慢地抬起手，摸向项圈的搭扣。
　　他的指尖触碰到金属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电流穿过他的脖颈。
　　他摔倒在地，全身痉挛。他的牙齿咬在了一起，嘴里尝到了血腥味。他的视野变得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躺在地上，抽搐了好一会儿，电流才消失。
　　他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从来就不是牧羊犬。
　　他只是戴着项圈的牲畜。
　　【四】
　　第二天，D-007照常上班。
　　他穿好制服，走出宿舍，在走廊里和同事点头致意。他走进办公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处理当天的文件。他的动作和前一天一模一样，他的表情和前一天一模一样。没有人发现他有什么不同。
　　但他的内心，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支笔，盯着面前的报表。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前晃动，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的画面——B-0713走进铁门的背影，那头老肉畜回过头来对他说的那句话，铁门关上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D-007。”
　　他抬起头。L-039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他。
　　“你昨天的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
　　“那就好。”L-039喝了一口茶，“对了，下午有一批新到的物资，你去仓库清点一下。”
　　“好的。”
　　L-039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着D-007，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怀疑，也许是关切，也许只是好奇。
　　“你看起来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没事。只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L-039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脖子上的项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指示灯稳稳地亮着绿色。
　　D-007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报表。他的目光落在报表底部的一行小字上——“本报表由产能规划部审核发布。如有疑问，请联系产能规划部。”
　　产能规划部。
　　他想起那份名单。名单上的每一个编号，都是产能规划部审核通过的。B-0713，B-0714，B-0715……那些编号排成一排，像一串等待被收割的庄稼。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一个人——他的父亲。父亲生前也经常说一句话：“别想太多。想太多了，会活不下去的。”
　　和B-0713说的话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开始怀疑，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执行某些任务的时候，心里有过挣扎。父亲是不是也曾经在深夜里失眠，盯着天花板，试图找到一些答案。父亲是不是也曾经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项圈，想过要把它摘下来。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五】
　　下午，D-007去仓库清点物资。
　　仓库位于围栏的西侧，是一栋高大的铁皮建筑。里面堆满了各种物资——合成饲料的原料、零件、工具、药品。空气中弥漫着化学品和金属的气味。他拿着记录板，一排一排地清点过去。
　　清点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是从墙壁里传来的。
　　他停下来，侧耳倾听。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敲击什么东西。他放下记录板，循着声音走过去。声音是从仓库角落的一堵墙壁后面传来的。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墙壁上。
　　敲击声更清晰了。
　　三短一长。停顿。三短一长。
　　这是某种信号。他当过八年牧羊犬，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仓库里没有别人。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开始检查那堵墙壁。墙壁是混凝土浇筑的，看起来很坚固。但他在墙角发现了一块松动的水泥板——大概是因为年久失修，水泥板已经开裂了。他用力掰了一下，水泥板松动了一些。
　　他又掰了一下。水泥板被他掰下来一大块，露出后面的空隙。空隙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进去。他探头往里看——是一条管道。
　　废弃的管道。
　　他蹲在管道口前，犹豫了很久。
　　他知道他不应该进去。他是牧羊犬，他的职责是维护秩序，不是探索废弃的管道。如果他进去了，被发现了，他会被处罚，甚至会丢掉工作。他有太多的理由不应该进去。
　　但他还是钻了进去。
　　管道里很黑，很窄，他只能趴着前进。他的制服被管壁上的铁锈刮破了，他的膝盖磕在金属接缝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爬了大概十几米，管道突然变得开阔起来。他撑起上半身，发现自己到了一个类似通风井的地方。
　　他听到了说话声。
　　是从头顶传来的。他抬起头，发现头顶有一个通风口，光线从通风口的栅格缝隙里透进来。他爬到通风口下方，站起来，透过栅格的缝隙往外看。
　　他愣住了。
　　外面是一间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桌子上放着几沓文件。墙壁上挂着一幅标语——“秩序高于一切”。
　　是他的办公室。
　　他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他苦笑了一下，正准备原路返回，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他赶紧蹲下来，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通风口上方。有人站在他的办公室里，就在他头顶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听到一个声音——是L-039。
　　“D-007呢？”
　　另一个声音回答：“去仓库清点物资了。”
　　“等他回来，让他到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
　　脚步声远去了。
　　D-007蹲在管道里，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声音了，才慢慢地松了一口气。
　　他正准备离开，余光突然瞥到管道的墙壁上有什么东西。他凑近了去看——是一些刻痕。有人在这里刻过字。
　　他用手摸索着那些刻痕，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牧——羊——人——吃——什——么？”
　　他停住了。
　　他蹲在黑暗的管道里，手指停留在那行刻字的最后一个字上。那个问号刻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把这个疑问钉进墙壁里。
　　他忽然觉得，这条管道里，不止他一个人。
　　他沿着管道继续往前爬。爬了没多久，他又发现了一行刻字。这一次，字迹不太一样，像是另一个人刻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饲——料。”
　　他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爬。
　　【六】
　　D-007在管道里爬了很久。
　　他发现了这条管道的秘密——它是一个废弃的维护通道网络，贯穿整个围栏的地下和夹层。它通向很多地方：车间、仓库、饲料调配间、档案室，甚至通向牧羊犬的休息室。
　　他爬到一个通风口下方，停下来休息。他靠着管道的墙壁坐着，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他想起B-0713，想起父亲，想起那些被他送进淘汰线的牲畜。那些面孔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旋转，一张接一张，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他的效率评分也跌破了阈值，他会不会也被送进淘汰线？
　　牧羊犬的淘汰标准和牲畜不一样——牧羊犬不会被做成饲料，他们会被“退役”，被送到一个叫做“疗养院”的地方。但没有人知道疗养院是什么样子。去过的人都没有回来过。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送过多少人进淘汰线？他数不清了。几十个？上百个？他从来没有数过。他只知道，每一次执行任务，他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维护秩序。这是为了维护秩序。这是为了维护秩序。
　　但B-0713的笑容让他开始怀疑——他维护的到底是什么秩序？
　　他站起来，沿着管道往回爬。
　　他爬回仓库的那个入口，钻出来，把水泥板重新盖上。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被刮破的制服，然后拿起记录板，继续清点物资。
　　他的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但他的心里，那条管道已经扎根了。
　　【七】
　　晚上，D-007回到宿舍。
　　他脱下制服，发现膝盖上青了一大块——是在管道里磕的。他用凉水冲洗了一下，没有包扎。他坐在床上，盯着墙上的照片。
　　父亲在照片里微笑着，脖子上的项圈闪闪发光。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项圈。指示灯是绿色的——正常运行。
　　他突然很想和父亲说说话。他想问问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深夜里怀疑过自己。他想问问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发现过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他想问问父亲，如果父亲知道他今天做的事情，会不会对他失望。
　　但父亲已经不在了。他永远得不到答案。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管道里传来的敲击声——三短一长。
　　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竖起耳朵。敲击声还在继续，是从墙壁里传来的。他下了床，走到墙壁前，把耳朵贴上去。
　　敲击声更清晰了。三短一长。停顿。三短一长。
　　这不是巧合。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墙壁上敲了回去——三短一长。
　　敲击声停了。
　　然后，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是三短三长三短。SOS。
　　他愣住了。
　　管道里有人。而且那个人知道SOS信号。
　　他站在那里，手扶着墙壁，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管道里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是敌是友，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陷阱。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再一个人待着了。
　　他穿上制服，走出了宿舍。
　　【八】
　　D-007沿着白天发现的路线，再次钻进了管道。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爬得很快，膝盖上的伤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循着敲击声的方向，一路向前。
　　他爬到一个管道交汇处，发现那里有一点微弱的亮光。他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靠近。亮光来自一盏小小的应急灯，放在地上。灯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雄性，一个雌性。
　　雄性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肩膀宽阔，脸上沾着油污。雌性比他大一些，三十多岁，瘦削，憔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们看到他，都愣住了。
　　D-007也愣住了。
　　三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了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
　　最后还是那个雄性先开了口。
　　“你是谁？”
　　“D-007。第三围栏治安分队。”
　　“牧羊犬？”
　　“……是。”
　　雄性站了起来，挡在雌性前面。他的身体紧绷着，像一头随时准备攻击的野兽。
　　“你来干什么？”
　　D-007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雌性。那个雌性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听到了你们的信号。”
　　“所以呢？”
　　“所以……”D-007顿了顿，“我想知道，你们需不需要帮忙。”
　　雄性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放松了身体，坐了下来。
　　“我叫M-2047。她是F-1024。你也可以叫她红霞——我刚给她取的名字。”
　　“红霞？”
　　“嗯。今天早上的天空很好看，像一片红霞。”
　　D-007看了看那个叫红霞的雌性。她依然缩在角落里，但眼神里的恐惧消退了一些。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D-007在管道里坐下来，和他们面对面。
　　“你是怎么发现这条管道的？”M-2047问。
　　“今天下午，在仓库清点物资的时候，听到了敲击声。”
　　“你以前不知道这条管道？”
　　“不知道。”
　　M-2047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螺丝钉，在手里把玩着。那是他刻字的工具。
　　“你叫什么名字？”M-2047问。
　　“D-007。”
　　“不是编号。我是说，你有没有给自己取过一个名字？”
　　D-007愣了一下。名字。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牧羊犬体系里，编号就是他的名字。但M-2047问的是“给自己取的名字”——就像他给F-1024取了“红霞”一样。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M-2047想了想，看了看他脖子上的项圈。
　　“你戴着这个东西多久了？”
　　“八年。”
　　“八年。”M-2047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很想把它摘下来吧。”
　　D-007没有说话。
　　“就叫断锁吧。”M-2047说，“总有一天，你会把它断开的。”
　　D-007——不，断锁——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项圈。指示灯是绿色的，正常运行。
　　他伸手摸了摸它。
　　“总有一天。”他低声说。
　　远处，传来了铁犬巡逻的脚步声。三个人同时噤声，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管道深处。
　　他们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安全了，才重新开始呼吸。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断锁问。
　　M-2047看了看红霞，又看了看断锁。
　　“我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M-2047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管道的墙壁前，用手摸索着那些刻痕。
　　“这条管道通向很多地方。车间、仓库、档案室，还有——”他转过头，看着断锁，“玻璃塔。”
　　断锁的心跳漏了一拍。
　　“玻璃塔？”
　　“嗯。我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路，但我知道，一定有路。这条管道是当年建造围栏的时候修的，它一定通向所有地方。”
　　“你想干什么？”
　　M-2047转过身，面对着他们。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想去看看，牧羊人到底吃什么。”
　　断锁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了起来。
　　“我跟你去。”
　　红霞也站了起来。她没有说话，但她站到了M-2047身边。
　　三个人站在黑暗的管道里，头顶是沉重的混凝土，脚下是冰冷的金属板。远处，铁犬的脚步声还在回荡。但他们没有退缩。
　　断锁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指示灯还是绿色的。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它会变成别的颜色。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