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编号M-2047 发现系统秘 ...

  •   【楔子】
      他问B-0713:“我们搬这些东西去哪里?”B-0713说不知道。他又问:“那我们为什么要搬?”B-0713说:“因为一直都是这么做的。”那天晚上,M-2047第一次没有碰那份“希望饲料”。他饿着肚子睡了一夜,脑子里全是那个问题。

      【正文】
      【一】
      传送带是不会停的。
      M-2047站在流水线旁,双手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弯腰,抓起零件,转身,放在传送带上。弯腰,抓起,转身,放下。弯腰,抓起,转身,放下。一天八千次,一年将近三百万次。他做了五年,数不清自己搬了多少个零件。那些零件从一端来,往另一端去,消失在车间的尽头。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它们到哪里去。
      他曾经问过值班的牧羊犬。
      “这些零件是做什么用的?”
      那头牧羊犬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奇怪,像是看到一头会说话的猪。
      “你不需要知道。搬就是了。”
      他就不问了。围栏里的牲畜都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问多了,会被记过。记过三次,饲料配额减半。记过五次,送去“再教育”。再教育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去过的人都没有回来过。
      但问题不会因为你停止提问就消失。它们会像水垢一样,一层一层地积在心里,越来越厚,直到有一天,你连呼吸都觉得堵得慌。
      M-2047现在就觉得很堵。
      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弯腰,抓起,转身,放下。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别的事情。比如,那些零件组装起来是什么东西?比如,那些东西被送到哪里去?比如,谁在决定他每天要搬八千次,而不是七千次或者九千次?
      他不知道答案。围栏里的牲畜都不知道答案。
      但他想知道。
      【二】
      午休时间,三十分钟。
      M-2047端着饲料盆,坐到角落里,挨着B-0713。B-0713是车间里年纪最大的肉畜,背已经驼了,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在这个车间干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请过假,从来没有迟到过,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是值班牧羊犬最喜欢的肉畜,也是其他肉畜眼里的“榜样”。
      但M-2047觉得,B-0713不是榜样,是一个谜。
      “爷爷,”M-2047叫他爷爷,因为车间里的人都这么叫他,“你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知不知道那些零件是做什么用的?”
      B-0713正在吃饭,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浑浊,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平和——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看透。
      “不知道。”他说,然后继续吃饭。
      “那你不想知道吗?”
      “不想。”
      “为什么?”
      B-0713放下勺子,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知道了又能怎样?我还是要搬。你还是要搬。大家都还是要搬。知道得越多,越不快乐。这是牧羊人说的。我觉得他说得对。”
      M-2047沉默了。
      他知道B-0713说的是对的。在围栏里,知道得多不是好事。知道得越多,问题就越多。问题越多,就越难以下咽那些“希望饲料”。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的脑子像一台坏掉的机器,一旦开始运转,就停不下来。
      “可是,”他低声说,“如果连我们在做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
      B-0713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别想太多。”
      午休结束。传送带重新启动。M-2047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工位。弯腰,抓起,转身,放下。弯腰,抓起,转身,放下。
      他的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但他的脑子里,那个问题像一颗钉子,越钉越深。
      【三】
      傍晚六点,饲料发放时间。
      M-2047排在队伍里,手里端着饲料盆。前面是一头年轻的肉畜,肩膀很宽,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是在流水线上被零件划伤的。伤口还没有结痂,边缘泛着红肿。他没有包扎,围栏里没有包扎的条件。小伤靠自己愈合,大伤——大伤就直接送去淘汰线了。
      轮到M-2047了。
      发放员舀了一勺合成饲料倒进他的盆里,又加了一块淡蓝色的“希望饲料”。M-2047看着那块淡蓝色的方块,犹豫了一下。
      “我不要这个。”他说。
      发放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值班牧羊犬看他的一模一样——惊讶,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警惕。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希望饲料。”
      发放员皱起眉头。他在围栏里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拒绝希望饲料的牲畜。希望饲料是牧羊人的恩赐,是让牲畜们保持愉快的礼物。怎么会有人拒绝礼物?
      “你不要?为什么?”
      M-2047没有回答。他端着盆,转身走了。
      他感觉到发放员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后背,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脊椎上。他没有回头。他端着盆,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开始吃那份没有希望饲料的晚餐。
      合成饲料的味道一如既往——咸的,带一点金属味,嚼起来像沙子。他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没有希望饲料的甜味来中和那股金属味,他觉得今晚的饭菜格外难吃。但他没有后悔。他希望自己清醒着。清醒着,才能继续想那些问题。
      那天晚上,他躺在硬板床上,饿得睡不着。
      不是因为没吃饱——合成饲料的量是计算好的,刚好够维持一头肉畜一天的热量消耗。不吃希望饲料,并不会让他饿着。但那种饥饿感不是来自胃,是来自别的地方。像是身体里有一个空洞,需要什么东西来填满。那是希望饲料留下的戒断反应。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混凝土的,粗糙,冰凉。他伸出手,用指尖在墙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歪歪扭扭的,像他脑子里的问题一样,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他在车间角落里发现了一枚螺丝钉——不知道是谁掉的,也不知道掉了多久。他捡起来,揣进了口袋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可能是因为在围栏里,任何金属物品都是稀罕物。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总有一天,它会派上用场。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螺丝钉,握在手心里。螺丝钉很凉,尖端扎着他的掌纹,有一点疼。
      他握着那枚螺丝钉,想了很久。
      然后,他坐了起来。
      【四】
      深夜的车间是安静的。
      传送带停了。日光灯熄了一大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微光。M-2047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走到车间最角落——那里堆着一堆废料,是几个月前检修时留下的,一直没有人来清理。
      他蹲下来,开始搬那些废料。
      废料很沉,有的是铁块,有的是锈蚀的管道接头。他一块一块地搬开,尽量不发出声音。搬到第三块的时候,他的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割破了,血流出来,滴在地上。他甩了甩手,没有停下来。
      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清出一条可以钻过去的缝隙。
      缝隙后面,是一面墙壁。墙壁上有一块松动的铁栅栏——那是通风口的入口。他前几天发现的。他试过,栅栏上的螺丝钉已经锈蚀了,用指甲拧不动。但他现在有工具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螺丝钉,对准栅栏上的螺丝孔,开始拧。
      螺丝钉和螺丝孔并不匹配,但勉强能用。他一点一点地转动,手指被磨得生疼。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他眨了眨眼,继续拧。
      第一颗螺丝钉松动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铁栅栏被他卸了下来,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他趴下来,把头探进洞口。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管道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这条管道很长,很长,通向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的心开始跳得很快。
      他缩回来,把铁栅栏虚掩上,然后又把废料堆回原位。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他的手指还在流血,但他没有包扎。他把那根流血的手指放进嘴里,吮吸着咸腥的血味。
      他睡不着。
      他在想那条管道通向哪里。
      【五】
      第二天,M-2047照常上班。弯腰,抓起,转身,放下。他的动作和前一天一模一样,但他的脑子里,那条管道像一条蛇,盘踞在他的意识深处,吐着信子。
      午休的时候,他没有去吃饭。他趁没人注意,溜到了车间角落,钻进了那堆废料后面。他推开虚掩的铁栅栏,钻进了管道。
      管道里很黑,很窄,他只能趴着前进。他的肩膀蹭到了管壁,粗糙的金属表面刮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他咬着牙,继续往前爬。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想知道这条管道通向什么地方。
      他爬了大概十几分钟,管道开始分岔。左边一条,右边一条。他停下来,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右边。
      右边的管道更窄了,他几乎是被卡着往前挪。他的呼吸变得困难,汗水浸透了衣服。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方向。也许左边才是对的。也许两边都是死路。也许他根本就不应该爬进来。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又爬了大概五分钟,管道突然变得开阔起来。他撑起上半身,发现自己到了一个类似通风井的地方。头顶有一束光透下来——是从一个栅格状的通风口漏进来的。他爬到通风口下方,站起来,透过栅格的缝隙往外看。
      他愣住了。
      外面是一间房间。房间不大,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桌子上放着几沓文件,还有一个相框。墙壁上挂着一幅标语——“秩序高于一切”。
      这是一间办公室。
      牧羊犬的办公室。
      M-2047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他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坐在桌子前,背对着他,正在翻阅文件。那个人脖子上戴着一条黑色的合金项圈——是牧羊犬。
      牧羊犬。
      M-2047的心跳得快要炸开了。他离牧羊犬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如果那头牧羊犬回过头来,如果他抬头看一眼通风口,他就会发现他。然后他就完了。
      但那头牧羊犬没有回头。
      他看了一会儿文件,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M-2047松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他蹲在通风口旁,等了好几分钟,确认那头牧羊犬不会回来后,才慢慢地退回了管道里。他沿着原路爬回去,手脚并用,像一只受惊的虫子。
      回到车间角落,他把铁栅栏重新装上,把废料堆回原位。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回流水线。
      他的工位上已经积了一小堆零件。值班的牧羊犬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你去哪儿了?”
      “上厕所。”
      “上了半个小时?”
      “肚子不舒服。”
      那头牧羊犬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哼了一声。
      “下次别这么久。”
      值班的牧羊犬转身走了。M-2047低下头,开始搬运那些积压的零件。弯腰,抓起,转身,放下。
      他的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但他的脑子里,那间办公室的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管道通向牧羊犬的办公室。
      这意味着,管道通向很多地方。
      【六】
      接下来的几天,M-2047利用每一个可以利用的空隙,探索那条管道。
      他发现了管道的秘密:它是一个废弃的维护通道网络,贯穿整个围栏的地下和夹层。当年建造围栏的时候,为了方便维修管道和线路,设计了这套通道。后来系统升级了,维护工作交给了自动化机械,这些通道就被废弃了。但通道还在,只是被遗忘了。
      他发现了牧羊犬的休息室、仓库、饲料调配间,甚至发现了一个档案室的通风口。
      档案室。
      他蹲在档案室的通风口上方,透过栅格的缝隙往下看。房间里排列着高大的文件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文件夹。他看不到那些文件夹上写着什么,但他知道,那些文件里一定有很多问题的答案。
      他想下去。
      但他不敢。档案室的门是锁着的,而且门口有监控。他一旦被发现,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缩回管道里,靠着墙壁坐着。管道里很黑,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些文件架的画面——那么多文件,那么多答案,就在他脚下不到五米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管道的墙壁。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不是光滑的金属,是粗糙的刻痕。
      他愣了一下。
      他凑近了去看,但管道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他用手摸索着那些刻痕,发现是一些字母和数字——有人在这里刻过字。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
      他沿着墙壁摸索,发现刻痕不止一处。有的很深,有的很浅,有的已经模糊不清了。他摸到一行刻痕,笔画很深,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刻上去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手指在那些凹槽里滑动。
      “牧——羊——人——吃——什——么?”
      他停住了。
      他蹲在黑暗的管道里,手指停留在那行刻字的最后一个字上。那个问号刻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把这个疑问钉进墙壁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孤单。
      在这条黑暗的管道里,在他之前,已经有另一个人来过。那个人也和他一样,在黑暗中摸索,在墙壁上刻下自己的疑问。那个人也没有答案。
      但他留下了这个问题。
      M-2047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螺丝钉。他握着螺丝钉,在墙壁上找了一块空白的地方,开始刻字。
      他刻得很慢,很用力。螺丝钉的尖端在金属壁上滑动,发出吱吱的声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刻,每一笔都用尽全力。
      “不——知——道——”
      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刻了几个字。
      “——但——肯——定——不——是——饲——料。”
      他刻完了,收起螺丝钉,靠在墙壁上。他看着黑暗中自己刻下的那行字——虽然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饿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希望饲料了。戒断反应越来越强烈,白天的时候他总觉得昏昏沉沉的,注意力无法集中。晚上他睡不好,总是被各种各样的梦惊醒。梦里他不停地往下坠落,掉进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但他没有后悔。
      他希望自己清醒着。清醒着,才能继续探索这条管道。清醒着,才能找到那些问题的答案。
      他站起来,沿着管道往回爬。
      【七】
      又过了几天。
      M-2047的生活形成了一种新的节奏:白天在流水线上搬运零件,午休和深夜钻进管道里探索。他越来越熟悉管道的结构,知道哪条通道通向哪里,哪个通风口下面是安全的,哪个下面有监控。
      他发现了档案室的作息规律:管理员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六点锁门离开。锁门之后,档案室就空了,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也就是说,他可以在晚上六点之后潜入档案室,只要能在第二天早上八点之前离开。
      但他还需要一个工具——档案室的门是锁着的,他需要一把钥匙,或者某种开锁的工具。他没有。
      他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
      这天晚上,他照常钻进管道,打算去档案室的通风口看看情况。他爬过那段熟悉的通道,来到通风口上方,往下看了一眼——
      他愣住了。
      档案室的灯亮着。
      已经过了六点了,管理员应该已经下班了。但灯还亮着。他屏住呼吸,透过栅格的缝隙往下看。他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文件架前,背对着他,正在翻阅一份文件。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制服——是牧羊人。
      不,不是牧羊人。牧羊人不会亲自来档案室翻文件。那个人穿的白色制服和牧羊人很像,但款式不一样——那是档案室管理员的制服。
      管理员没有下班。
      M-2047的心沉了下去。他正准备缩回去,突然,管理员转过了身。
      那一瞬间,M-2047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瘦削,颧骨很高,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产能规划部的标志,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个天平。
      管理员拿着那份文件,走到桌子前,坐下来。她把文件摊开在桌子上,开始仔细阅读。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M-2047蹲在通风口上方,一动不动。他在等管理员离开。但管理员似乎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坐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着文件,偶尔停下来,用笔在文件上做记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M-2047的腿开始发麻。他换了个姿势,尽量不发出声音。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今天还没有吃晚饭。他忍着饿,继续等。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管理员终于放下了笔。她合上文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把文件放回文件架上,关了灯,走出了房间。
      门在她身后锁上了。
      档案室陷入了黑暗。
      M-2047在通风口上方又等了五分钟,确认管理员不会回来后,才慢慢地松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那个被管理员放回文件架的文件——黑暗中,他看不清文件的封面,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他决定,明天晚上,他要下去。
      【八】
      第二天,M-2047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他在流水线上出了两次错——一次拿错了零件,一次放歪了位置。值班的牧羊犬骂了他一顿,扣了他当天的饲料配额。他无所谓。他的脑子里全是档案室里的那些文件。
      傍晚六点,饲料发放时间。他没有去领饭。他趁没人注意,溜到了车间角落,钻进了管道。
      他沿着那条已经走了无数次的通道,来到了档案室的通风口上方。他往下看了一眼——灯是灭的,没有人。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螺丝刀拧开了通风口的栅栏。
      栅栏被卸了下来,露出一个长方形的洞口。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踩在档案室的文件架上,然后慢慢地爬了下来。
      他的脚落在了水泥地上。他站在档案室的正中央,四周是高耸的文件架,上面塞满了文件夹。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他站在那里,一时间有些恍惚——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文件。
      他定了定神,开始寻找昨晚管理员看的那份文件。
      他记得那个位置——从左数第三排文件架,中间那一层。他走过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排一排地找。
      找到了。
      那是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封面上盖着红色的印章——产能规划部的标志。他翻开封面,第一页是一行大字:
      “屠宰场创始纪要。”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往下看。字迹是打印的,工整,清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怕漏掉什么。
      “新历元年,大重启完成。旧世界秩序瓦解,新秩序建立。为确保系统高效运转,需要对人口进行分类管理。经研究决定,将人口划分为三个层级:牧羊人、牧羊犬、牲畜。”
      他翻到下一页。
      “第一头牲畜,是从牧羊人中产生的。为了维持系统运转,我们需要一部分牲畜相信,他们不是牲畜。这部分牲畜,被选拔为牧羊犬。”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牧羊犬曾经也是牲畜。
      牧羊犬是从牲畜中选拔出来的。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是一些统计数据——每年的牲畜数量、淘汰率、繁殖率、饲料消耗量。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爬满了页面。他看不懂那些数字的含义,但他能感觉到,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命。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全是编号,密密麻麻的,排了好几页。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有一个日期。他不知道那些日期是什么意思,但他猜到了——那是死亡日期。
      他的手指在名单上滑动,一个一个地往下看。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编号——有些是他认识的,有些是听说过的。他们都死了。
      他翻到倒数第三页,看到了一个编号。
      B-0713。
      日期是:新历178年第186个劳动日。
      他愣住了。
      B-0713。那个在车间里干了二十五年、从未请假、从未迟到、从未出过差错的老人。那个告诉他“活着就是为了活着”的老人。那个他叫了五年“爷爷”的老人。
      他死了。
      M-2047握着那份名单,手指关节发白。他的眼眶发热,但他没有哭。他咬着牙,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最后一个编号。
      F-1024。
      日期是空的。
      他盯着那个空的日期栏,愣了好几秒钟。然后他反应过来——F-1024还没有死。她的名字在名单上,但日期是空的。这意味着,她已经被列入了淘汰计划,但还没有被执行。
      他还有时间。
      他把那份名单塞进怀里,然后把文件夹放回原处。他爬上文件架,钻回通风口,把栅栏重新装好。然后他沿着管道,拼命地往回爬。
      他要去救她。
      他甚至不知道F-1024是谁。他只知道她的编号,知道她还没有死。这就够了。
      他爬出管道,跳下废料堆,朝淘汰线的方向跑去。
      走廊很长。他跑得很快。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一面鼓,敲在他的心脏上。
      他跑到淘汰线入口的时候,看到一头雌性牲畜站在铁门前。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衫,头发稀疏干枯,背影瘦削。她正要走进那扇铁门。
      “别进去!”他喊道。
      她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不是年纪上的老,是被生活磨出来的老。她的眼睛很空洞,像是已经接受了所有的命运。
      他看着她,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你是谁?”她问。
      “M-2047。第七流水线,丙班组。”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的话。
      “你不该被吃掉。”

      【第二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编号M-2047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