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管道 进入管道, ...
-
【楔子】
红霞在管道里醒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头顶是冰冷的金属管壁,身下是潮湿的混凝土地面。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不是在淘汰线上,不是在那扇铁门后面,而是在一条废弃的管道里。她还活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但她还活着。
【正文】
【一】
红霞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被送进配种站。她躺在金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到第三条的时候,技术员走了进来。技术员是个男的,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她不是一头活生生的牲畜,而是一件需要处理的物件。
“躺好。”
她躺好了。金属床很凉,凉意透过她薄薄的衣衫渗进皮肤里。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开始数。一条,两条,三条——
然后她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另一条裂缝——不是配种站天花板上的那一条,而是管道顶部的金属接缝。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不是在配种站,不是在淘汰线上,不是在那扇铁门后面。是在一条废弃的管道里。她还活着。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她的肩膀疼,膝盖疼,后颈的芯片植入位置又胀又痛。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外套——不是她的,是一件沾满油污的男式外套。
她环顾四周。管道里很暗,只有一盏小小的应急灯放在地上,发出昏黄的光。M-2047坐在不远处,背靠着管壁,低着头,好像在打瞌睡。他的呼吸很均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看着他那件盖在自己身上的外套,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不是把她当成一头需要完成配种任务的种畜,而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保暖的活人。
她轻轻地把外套叠好,放在身边。动作虽然很轻,但M-2047还是醒了。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到她坐起来了,咧嘴笑了一下。
“醒了?”
“嗯。”
“感觉怎么样?”
红霞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身体很疼,她的心里很乱,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还活着。在今天早上,她本来应该死掉的。但她还活着。
“……还好。”她说。
M-2047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从身边拿起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缺了口的杯子,里面装着半杯水。
“喝点水。管道壁渗出来的,我滤过了,应该能喝。”
红霞接过杯子,低头看着里面的水。水很清澈,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举起杯子,小心地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但确实是干净的。她又喝了一口,然后一口气把剩下的水都喝完了。
她把杯子还给M-2047,用袖子擦了擦嘴。
“谢谢。”
“不客气。”
M-2047接过杯子,放在一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块合成饲料饼,用一块脏兮兮的布包着。他打开布,把饲料饼掰成两半,递给红霞一半。
“吃吧。虽然凉了,但还能填肚子。”
红霞接过那半块饲料饼,握在手心里。饲料饼很硬,表面有一些裂纹。她低头看着它,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怎么会有这个?”
“昨天领的,没舍得吃。想着你可能需要。”
红霞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咬了一口饲料饼。饼很硬,嚼起来像沙子,但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吃东西——她本来应该死了的,死人不需要吃东西。但她的身体还在本能地咀嚼、吞咽,像是还在留恋活着的感觉。
她吃着吃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手里的饲料饼上,把饼的表面洇湿了一小块。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M-2047没有说话。他坐在旁边,安静地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红霞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对不起。”她说,声音哑哑的。
“对不起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应该哭的。”
M-2047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应该哭的。你差点死了。哭一哭,很正常。”
红霞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块已经被眼泪泡软的饲料饼。她把它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问。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M-2047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管壁上,抬头看着管道顶部的金属接缝。
“我以前有个朋友。不是朋友,是一头老肉畜,我叫他爷爷。他也被送进了淘汰线。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我以为他是去享福了。牧羊人说,淘汰线是‘完成使命的牲畜去往幸福之地’的通道。我信了。我笑着跟他挥手告别,说‘爷爷再见’。他也笑着跟我说再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没有什么幸福之地。他死了。被做成了饲料。”
红霞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M-2047转过头,看着她,“如果有一天,我能救一个人不被送进淘汰线,我就救。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我自己能睡得着觉。”
红霞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看起来粗犷,沉默寡言,但心里装着一团火。那团火让他敢在深夜里钻进废弃的管道,敢在墙壁上刻下那些危险的问题,敢从淘汰线上救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谢谢你。”她说。这一次,她的声音稳了很多。
M-2047摆了摆手,站了起来。他走到管道的分岔口,蹲下来,用手摸索着地面上的痕迹。
“我们得走了。这里不安全。铁犬可能会搜到这里。”
红霞也站了起来。她的腿有点发软,但她扶着墙壁站稳了。
“我们去哪里?”
M-2047没有回头。他指着管道深处那个黑暗的方向。
“往前走。去看看这条管道到底通向哪里。”
【二】
他们在管道里爬了很久。
红霞从来没有想过,围栏的地下会有这样一个世界。管道网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主干道两旁分出无数的支路,有的通向车间,有的通向仓库,有的通向一些她从未去过的地方。管道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偶尔有水滴从顶部的接缝处渗下来,滴在她的头上,凉飕飕的。
她跟在M-2047后面,手脚并用地爬行。她的膝盖和手肘很快就磨破了,每爬一步都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有喊停。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着。她知道,停下来就是死。不是被铁犬抓到的那种死,而是那种——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的死。
她不想死。至少,不想在今天死。
爬了大概二十多分钟,M-2047停了下来。他趴在一个通风口下方,透过栅格的缝隙往外看。
“到了。”他说。
红霞爬到他身边,也学着的样子往外看。通风口下面是一间房间——不大,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桌子上放着几沓文件,还有一个相框。墙壁上挂着一幅标语——“秩序高于一切”。
“这是什么地方?”她小声问。
“牧羊犬的办公室。”
红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M-2047没有回答。他正在仔细观察那间办公室——灯是灭的,没有人。他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安全后,开始用螺丝刀拧通风口的栅栏。
“你要下去?”
“嗯。”
“你疯了?这里是牧羊犬的地方!”
“我知道。”M-2047头也不回地说,“但牧羊犬的办公室连着档案室。档案室里有很多文件。那些文件里,可能有我们想要的答案。”
红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看着M-2047熟练地拧下四颗螺丝钉,把栅栏卸下来,然后轻巧地跳了下去。
她趴在通风口边上,看着他走到桌子前,开始翻看那些文件。他的动作很快,但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翻了几份文件,皱了皱眉,又放了回去。
“不是这些。”他低声说。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文件柜上。他走过去,拉了拉柜门——锁着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螺丝钉,插进锁孔里捣鼓了几下。锁没开。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蹲下来,仔细检查文件柜的结构。柜子是铁皮的,焊接得很结实。他试着摇了摇,纹丝不动。他站起来,看了看柜子顶部——顶部和天花板之间有一条缝隙,大概一掌宽。他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了一个东西。
是一把钥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牧羊犬也不怎么聪明嘛。”他嘀咕了一句。
他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文件夹。他快速地翻看着,目光在一份文件夹上停住了。封面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产能规划部的标志,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个天平。
他抽出那份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一行大字:“屠宰场创始纪要。”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快速地浏览着那些文字,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份名单。名单上全是编号,密密麻麻的,排了好几页。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有一个日期。
他的手指在名单上滑动,停在了一个编号上。
B-0713。
日期是:新历178年第186个劳动日。
他盯着那个日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到了最后一个编号。
F-1024。
日期是空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趴在通风口的红霞。她正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把那份名单塞进怀里,然后把文件夹放回原处。他锁上柜门,把钥匙放回柜子顶部,然后爬回了通风口。
“走吧。”他说。
“你拿了什么?”
“回去再说。”
他把栅栏重新装上,拧紧螺丝钉。然后他带着红霞,沿着管道往回爬。
【三】
回到管道交汇处,M-2047把那份名单掏了出来。
红霞凑过来看,但她不识字,只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符号。
“这是什么?”
“名单。淘汰名单。”M-2047指着最后一页的那个编号,“你看,这是你。F-1024。日期是空的。”
红霞看着那个编号,虽然看不懂旁边的字,但她知道那是她的编号。她伸手摸了摸纸面上的那些笔画,指尖微微发抖。
“日期是空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本来应该被淘汰的,但还没来得及执行。你的名字在上面,但死亡日期还没有填。”
红霞沉默了。
她看着那份名单上密密麻麻的编号,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有一个日期。那些日期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串等待收割的庄稼。她知道,那些编号都是和她一样的牲畜——她们出生,被编号,被分配,被使用,然后在某个日子被淘汰。她们的整个生命,就是一份名单上的两行字:编号和日期。
“这里面有多少个?”她问。
“几百页。每一页大概有几十个编号。加起来,应该有上万个。”
“上万个……”
“嗯。这只是这一个围栏的。整个加工产区有几百个围栏。”
红霞没有再说话。她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份名单,感觉它很沉,沉得像一块铅。
M-2047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还好吗?”
红霞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盯着那份名单上那些她看不懂的符号。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了。
“我生了八个孩子。”
M-2047没有说话。
“八个。活了五个,死了三个。活着的那些,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死了的那些,我不知道他们埋在哪里。我只记得他们的编号。”
她抬起头,看着M-2047。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流泪。
“我连他们的脸都不记得了。”
M-2047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记得。”他说。
红霞看着他。
“我爷爷的编号,我也记得。B-0713。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红霞低下头,看着那份名单。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滑动,停在了B-0713那个编号上。她不知道这个编号代表着什么样的生命,但她知道,他和她一样,都是被这个系统吃掉的人。
“我们会死吗?”她问。
M-2047想了想,然后说:“会。但至少,不是今天。”
【四】
他们在管道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M-2047每天都会出去探索新的通道,红霞则留在管道交汇处休息。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膝盖和手肘的伤口结了痂,后颈的肿块也消肿了一些。她开始能吃下东西了,虽然还是没什么胃口,但至少不再是一吃就想吐。
M-2047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东西——有时是半块饲料饼,有时是一杯从管道壁渗出来的水,有时是一段从废弃电缆上剥下来的铜线。他把那些铜线缠在手上,说是“以后可能会有用”。
红霞不知道那些铜线有什么用,但她没有问。她开始习惯M-2047的做事方式——他不喜欢解释,但他做的事情通常都有道理。
第三天晚上,M-2047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我发现了一条新通道。”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好像是通向玻璃塔的。”
红霞坐直了身体。
“玻璃塔?”
“嗯。那条通道很窄,比其他的都窄,而且有一段被塌方的泥土堵住了。但我用手挖了挖,发现泥土不是很厚,应该能挖通。”
“你挖通了?”
“还没有。但我估摸着,再挖两天就能通了。”
红霞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可以在黑暗的管道里爬几个小时,可以用一枚螺丝刀拧开任何螺丝钉,可以用手挖通一段被堵死的通道。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或犹豫,就好像他天生就应该做这些事情一样。
“你不怕吗?”她问。
“怕什么?”
“怕被抓住。怕被送去淘汰线。怕死。”
M-2047想了想,然后说:“怕。但我更怕一辈子都不知道答案。”
红霞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M-2047在她身边坐下来,靠在管壁上,“我小时候,曾经问过我爷爷一个问题。我问他,为什么我们要搬那些零件?他说不知道。我又问他,那我们为什么要活着?他想了好久,然后说,活着就是为了活着。”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答案挺好的。但现在想想,这根本不是答案。这是逃避。活着不是为了活着。活着应该有一个理由。如果没有理由,那我们和那些零件有什么区别?”
红霞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说的话,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也许是在她自己的心里,在很多年前的某个深夜,她也曾经这样问过自己。但那时候她没有答案,于是她就不问了。她学会了吃希望饲料,学会了不想那么多,学会了像其他牲畜一样,低着头,活着。
但现在,M-2047告诉她,活着应该有一个理由。
她不知道自己的理由是什么。但她突然觉得,也许她可以试着找一找。
【五】
第四天,M-2047去挖那条通道了。
红霞一个人留在管道交汇处。她坐在应急灯旁边,盯着墙壁上那些刻痕。这几天她已经把那些刻痕看了无数遍了——有数字,有符号,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文字。她不知道那些刻痕是谁留下的,但她觉得,那些人和她一样,都曾经在这条管道里待过,都曾经在黑暗中摸索过,都曾经试图在墙壁上留下一些痕迹,证明自己存在过。
她伸出手,用手指描摹那些刻痕。有一道刻痕很深,像是一个字——但她不认识。她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枚M-2047掉落的螺丝钉,握在手心里。螺丝钉很凉,尖端扎着她的掌纹。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墙壁上找了一块空白的地方,开始刻字。
她刻得很慢,很吃力。她不识字,不知道自己刻的是什么。她只是凭着感觉,把心里想的东西变成笔画,一笔一笔地刻在墙壁上。她刻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指开始抽筋,久到她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刻完了,收起螺丝钉,后退了一步,看着自己刻下的那些笔画。她不认识它们,但她知道,它们代表着她。
她坐回地上,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刻了什么。但她知道,从今以后,这条管道里,也有她的痕迹了。
【六】
M-2047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虽然管道里看不到天,但红霞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她的生物钟在围栏里被训练得很精准,她知道现在大概是晚上八九点钟的样子。
M-2047浑身是土,头发上沾满了泥巴,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但他的眼睛很亮。
“通了。”他说。
红霞站了起来。
“通了?”
“嗯。我挖通了。通道另一边,是一扇门。铁门。上面写着‘设备层——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你进去了吗?”
“没有。我先回来叫你。我们一起进去。”
红霞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不知道那扇铁门后面是什么,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危险还是机遇,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一踏进去就被抓走。但M-2047没有一个人进去。他回来叫她了。
“走吧。”她说。
M-2047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红霞跟在他身后,沿着那条新挖通的通道,一步一步地往前爬。
通道很窄,比她爬过的任何一条都要窄。她的肩膀蹭到了两侧的管壁,粗糙的金属表面刮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肤。她咬着牙,继续往前爬。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些她说不清的化学品的味道。
她爬了大概十几分钟,通道突然变得开阔起来。她抬起头,看到了一扇铁门。
铁门是深灰色的,上面写着那行字——“设备层——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门把手是金属的,已经有些生锈了。
M-2047站在门前,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他回过头,看了红霞一眼。
“准备好了吗?”
红霞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M-2047转动了门把手。
铁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嘎吱声,然后缓缓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片黑暗。
M-2047举起应急灯,往里面照了照。灯光照亮了一片不大的空间——是一间设备间。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电缆,地面上有一些积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房间的另一端,还有一扇门——比这扇更大,看起来更厚重。
他们走进去,脚下的积水溅起小小的水花。M-2047走到那扇更大的门前,举起灯,照着门上的铭牌。
“主机房——闲人免入。”
他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后面传来的,是从他们身后传来的——是脚步声。整齐的,金属的,越来越近。
铁犬。
M-2047和红霞对视了一眼。他们同时做出了决定——不回头,往前。M-2047用力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拉着红霞闪了进去,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
他们靠在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们刚刚经过的设备间里停了下来。他们听到铁犬的合成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检测到异常入侵。正在扫描。”
红霞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一点疼。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铁犬走了。
他们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安全后,才慢慢地松了一口气。
M-2047举起应急灯,照亮了他们所在的这个新空间。
然后,他愣住了。
红霞也愣住了。
他们面前,是一排排高大的机器。机器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指示灯,红的,绿的,黄的,像一片繁星。机器的嗡鸣声低沉而持续,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在沉睡中呼吸。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屏幕。屏幕上跳动着一行行的数据——那些数据他们看不懂,但他们能感觉到,这些数据很重要。
M-2047走到屏幕前,仰头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这是什么?”红霞问。
M-2047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这是‘天平’。”
红霞不知道“天平”是什么。但她看到M-2047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恐惧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的表情。
她突然觉得,他们好像闯进了一个不该闯进的地方。
但已经晚了。
他们已经进来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