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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编号F-1024 淘汰线前, ...

  •   【楔子】
      她记得每一头幼畜的编号。八个孩子,五个活着,三个死了。活着的那五个,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个围栏。死了的那三个,她不知道他们埋在哪里。她只知道自己的编号——F-1024。这是她唯一被允许拥有的东西。

      【正文】
      【一】
      天亮之前,广播响了。
      “亲爱的牲畜们,今天是新历178年第203个劳动日。天气晴,适宜工作。”
      F-1024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广播里说天气晴,但她听得见外面的雨声。雨打在屋顶的铁皮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石子。她没有纠正广播的习惯。围栏里的牲畜都没有这个习惯。
      她从硬板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后颈。芯片植入的位置又胀又痛,那块硬邦邦的疙瘩好像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她用指腹轻轻按压了一下,麻木的钝感顺着脊椎往下蔓延,一直延伸到肩胛骨之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痛。就像她习惯了广播里的谎话一样。
      今天是配种日。
      她的饲料盆里比平时多了一份“营养加餐”——一小块淡黄色的合成蛋白糕,散发着化学香精的味道。她盯着那块蛋白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一口一口地吃完。味道是甜的,甜得有点发苦。她知道这是为了让她的身体准备好迎接今天的任务。她的身体不属于她,属于产能规划部。
      吃完早餐,她坐在床边等着。等了大概半个小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两对靴子,节奏一致,是铁犬。铁犬不会敲门,它们直接打开了栏位的铁门。
      “F-1024,第三繁殖单元,乙批次,七号。配种任务,跟我来。”
      铁犬的声音是合成的,平直,没有起伏。F-1024站起来,跟着它们走出去。她没有问问题。围栏里的牲畜都不问问题。
      走廊很长,两侧是相同的铁门,门上刻着编号。有些门开着,她能看见里面的同类——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发呆,有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和她早上的姿势一模一样。没有人看她。没有人抬头。大家都在等自己的那一天。
      配种站位于围栏的东侧,是一栋灰色的矮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光荣的使命,神圣的职责”。F-1024每次看到这块牌子都觉得好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好笑,但她知道不能笑。在围栏里,笑是需要理由的。而她找不到理由。
      铁犬把她带进一间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金属床,一盏无影灯,还有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技术员。技术员是个女的,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梳着整齐的马尾辫,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板,又看了一眼F-1024。
      “躺上去。”
      F-1024躺了上去。金属床很凉,凉意透过她薄薄的衣衫渗进皮肤里。她盯着天花板,发现上面有一条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开始数裂缝的分叉——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技术员说:“好了。”
      好了。就这么简单。
      F-1024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技术员在记录板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小腹。
      “这次要是还不行,就不用再来了。”
      技术员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F-1024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用再来,意味着她的子宫已经报废了。报废的种畜只有一条路——淘汰线。
      她点了点头,跟着铁犬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她遇到了另一头雌性牲畜——比她年轻,肚子微微隆起,大概四五个月的身孕。那牲畜低着头,双手护着小腹,脚步很慢。经过F-1024身边的时候,她微微侧过头,看了F-1024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F-1024在那一眼里看到了自己——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被送进配种站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看别人的。
      她低下头,继续走。
      【二】
      回到栏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F-1024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她今天数了两遍,都是十七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可能是因为在围栏里,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了。你不能看书,因为没有书。你不能和别人说话,因为说话会被记过。你不能想太多,因为想太多会让你吃不下“希望饲料”。你只能数裂缝,数到睡着为止。
      但她今天睡不着。
      小腹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她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之前八次配种,有五次是这种感觉。痛完之后,会流血,然后等两周,技术员会来通知她结果。结果通常只有两个字:“未孕。”然后是下一次配种,下一次痛,下一次流血。循环往复,直到子宫报废。
      她闭上眼睛,试着什么都不想。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响——不是广播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更小,更远,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
      那个声音在问:你在干什么?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十七条。她没有回答那个声音。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傍晚六点,饲料发放的时间。她拿着自己的饲料盆,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一头老雌畜,背已经驼了,头发花白稀疏,露出头皮上褐色的斑点。老雌畜的手在发抖,饲料盆在她手里哐啷哐啷地响。
      “你还好吗?”F-1024问。
      老雌畜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然后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
      “还好。就是老了,手不听使唤了。”
      “你多大年纪了?”
      老雌畜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反正很久了。我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F-1024没有再问。在围栏里,年纪是没有意义的东西。你不需要知道自己多少岁,你只需要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干活,还能不能生孩子。不能了,就去淘汰线。就是这么简单。
      轮到她了。发放员舀了一勺合成饲料倒进她的盆里,又加了一块“希望饲料”——淡蓝色的方块,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她端着盆回到栏位,坐下来,开始吃饭。
      合成饲料的味道一如既往——咸的,带一点金属味,嚼起来像沙子。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没有咀嚼,因为咀嚼会让味道在嘴里停留更久。她不想让味道停留。吃完合成饲料,她拿起那块“希望饲料”,犹豫了一下,还是吃了下去。
      希望饲料的味道是甜的,入口即化,像一块糖。吃完之后,胃里暖暖的,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慢慢平息了。那个一直在问“你在干什么”的声音也消失了。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轻轻地飘在空中,没有重量,没有方向,只是飘着。
      这就是希望饲料的作用。牧羊人说,这是为了让牲畜们保持心情愉快。但F-1024知道,这不是愉快,这是麻木。是让你不想那么多,不问那么多,不痛那么多的药。她感激这份麻木。因为清醒的时候,她总是会想起那些编号。
      【三】
      夜里,雨停了。
      F-1024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希望饲料的药效已经过去了,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回来了,比白天更清晰。
      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在这里?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躺在那张金属床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混凝土的,粗糙,冰凉,上面有之前住户留下的刻痕——一些数字,一些符号,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图案。她伸出手,用指尖描摹那些刻痕。有一道刻痕很深,像是一个字——但她不认识。围栏里的牲畜都不识字。识字是危险的,牧羊人说。知道的越多,越不快乐。
      她缩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薄,能闻到霉味。她闭着眼睛,试着回想一些别的事情——比如她第一胎生下的那头幼畜。那是一头雌性,出生的时候很瘦小,哭声却很响亮。她只来得及看了它一眼,技术员就把它抱走了。她甚至没来得及记住它的脸。但她记住了它的编号——F-0937。
      F代表雌性,0937是它在培育室的序号。这个编号会伴随它一生,直到它被送入淘汰线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F-0937现在在哪里。也许在另一个围栏里,做着和她一样的事情——躺在金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等着自己的子宫报废。也许已经不在了。围栏里的死亡率很高,尤其是在培育室。幼畜很脆弱,一场感冒就能带走好几个。她生过八胎,只活了五个。死了的那三个,她连编号都没记住。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但她看不清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没有哭出声。在围栏里,哭是需要理由的。而她找不到理由。
      【四】
      接下来的几天,F-1024在等待中度过。
      等待是围栏里最常见的事情。等待吃饭,等待睡觉,等待配种,等待结果。等待的时候,她就数天花板上的裂缝,或者用手指在墙上画圈。她画了很多很多的圈,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圈,可能是因为圈是完整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不像她的生活,有明确的起点——出生,也有明确的终点——淘汰线。中间的过程,就是一圈又一圈的重复。
      第八天,技术员来了。
      还是那个梳马尾辫的女人,手里拿着记录板,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站在F-1024的栏位门口,看了一眼记录板,又看了一眼F-1024。
      “结果出来了。未孕。”
      F-1024没有说话。她早就猜到了。配种之后小腹一直隐隐作痛,第五天开始流血,量不多,但持续了三天。这些都是失败的征兆。她心里有数。
      技术员在记录板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抬起头:“产能规划部的意见是,再做一次。如果还是不行,就报废。”
      “再做一次”的意思是——下一次配种。F-1024算了算时间,大概在两周后。也就是说,她还有两周的时间来恢复身体,然后再次躺上那张金属床,再次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再次等待一个注定失败的结果。
      她点了点头。
      技术员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她回过头,看着F-1024,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F-1024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那个技术员也很可怜。她穿着白色的制服,手里拿着记录板,看起来和牲畜不一样。但她也是围栏的一部分。她也在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每天记录配种结果,每天写“未孕”或“已孕”,每天看着一头又一头的雌性牲畜躺在金属床上,然后站起来,整理好衣服,走出去。她也会在夜里睡不着吗?她也会盯着天花板数裂缝吗?
      F-1024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个围栏里,没有人是快乐的。牧羊人也许快乐,但他们住在玻璃塔里,她没见过他们。
      【五】
      第十三天,F-1024在走廊里遇到了那头小母畜。
      小母畜是新来的,大概十一二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她的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和两只招风耳。她的眼睛很大,瞳孔里有一种没有被完全驯服的光泽——那种光泽让F-1024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小母畜蹲在走廊的角落里,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F-1024走近一看,发现她画的是一个圆圈,上面有几条放射状的线条。
      “这是什么?”F-1024问。
      小母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
      “太阳。”
      “太阳?”
      “嗯。我听广播里说,外面有一种东西叫太阳,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天上。我没见过,但我猜它长这个样子。”
      F-1024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画。那个圆圈歪歪扭扭的,放射状的线条长短不一,看起来更像一只长毛了的蜘蛛。但她没有说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小母畜问。
      “F-1024。”
      “我是幼-037。他们说,等我再大一点,就给我正式的编号。”
      “你多大了?”
      “不知道。他们没说。”
      F-1024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小女孩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一个临时编号,和一个从广播里听来的、从未见过的“太阳”。
      “阿姨,”小母畜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要生孩子?”
      F-1024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生了八个孩子,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要生孩子?因为配种站安排了配种。为什么配种站安排了配种?因为产能规划部下达了指标。为什么产能规划部下达了指标?因为牧羊人需要更多的牲畜来维持系统的运转。
      但这些都是答案吗?这些是“为什么”的答案吗?
      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
      小母畜歪着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失望,也不是疑惑,更像是某种超越了年龄的理解。她低下头,继续画她的太阳。
      “没关系。我也不知道。”
      F-1024站起来,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栏位。她坐在床上,盯着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圈,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她活了三十年,生了八个孩子,却连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了。她算什么?她算活着吗?
      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希望饲料”。她把那块淡蓝色的方块捏在手心里,看着它慢慢融化,变成一滩黏稠的液体,从指缝间滴落。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今天晚上,她想清醒着。
      清醒着,听听那个一直在问“你在干什么”的声音。
      【六】
      第十四天,F-1024收到了一份通知。
      通知是用纸写的,这在围栏里很少见。通常情况下,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广播传达的。但这一次,是一张纸,被铁犬送到了她的栏位里。
      她接过纸,低头看着上面的字。她不识字,但她认得纸上那个红色的印章——那是产能规划部的标志,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个天平。她见过这个标志,在淘汰通知书上。
      她抬起头,看着铁犬。
      “这是什么意思?”
      铁犬的合成声音平直地回答:“产能规划部评定,F-1024,子宫报废,建议立即淘汰。请于明日清晨前往淘汰线入口报到。”
      F-1024握着那张纸,感觉它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从第一次配种失败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她的子宫不是铁打的,生了八个孩子,报废是早晚的事。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我知道了。”她说。
      铁犬转身走了。
      她坐在床上,把那张纸摊平,放在膝盖上。她盯着上面的字,虽然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笔画里蕴含的意义——终结。一切的终结。她不用再躺上那张金属床了,不用再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了,不用再吃那种甜得发苦的“希望饲料”了。她只需要明天早上,走到淘汰线入口,躺上传送带,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她没有。她感到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一艘船,在海上漂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岸边。不管那岸边是什么,至少,她不用再漂了。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睡得很好。没有做梦,没有惊醒,没有听到那个问“你在干什么”的声音。她睡得像个死人——或者说,像个快要死的人。
      【七】
      清晨,广播响了。
      “亲爱的牲畜们,今天是新历178年第214个劳动日。天气晴,适宜工作。”
      F-1024睁开眼睛,发现外面真的放晴了。阳光透过铁门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坐起来。
      她穿上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所有的衣服都是一样的灰色粗布衫,只是这件破洞少一些。她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头发干枯打结,梳不通,她索性放弃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多年的栏位。
      三平米的空间,一张硬板床,一个水龙头,一个饲料盆。墙角堆着她全部的财产:一件换洗的衣服,一个缺了口的杯子。墙壁上画满了圈,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从床头延伸到墙角。那是她这些年来的全部创作。
      她转过身,走出了栏位。
      走廊很长,两侧是相同的铁门。有些门开着,里面的同类探出头来看她。她们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恐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羡慕。羡慕她终于可以离开了。F-1024低着头,快步走过。她不想让她们看到自己的脸。她怕她们在她的脸上看到自己未来的样子。
      淘汰线入口位于围栏的最深处,是一扇黑色的铁门。铁门上写着几个字:“感谢您的付出,您已完成使命。”门口站着两台铁犬,红灯闪烁,正在待机。
      F-1024站在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敲击。
      不是从门那边传来的,是从墙壁里传来的。一声,两声,三声——停顿——一声。三短一长。她转过头,看着墙壁。声音是从通风口的方向传来的。她走过去,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铁栅栏上。
      又是一阵敲击声。三短一长。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通风口的深处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层墙。
      “别进去。”
      F-1024愣住了。
      “谁?”
      “别进去。我在管道里。我看到你了。别进去。”
      那个声音很年轻,像是一个雄性。他的语气很急,但又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你是谁?”F-1024又问了一遍。
      “M-2047。第七流水线,丙班组。我从淘汰线上救过一头老肉畜,他没死成,告诉我了很多事。他说,淘汰线不是终点。终点在后面。你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F-1024握紧了拳头。她的指甲嵌进掌心里,有点疼。
      “我出不出去,有什么区别吗?”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管道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轻,但更坚定。
      “有。你不该被吃掉。”
      F-1024闭上了眼睛。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铁门前的铁犬开始闪烁红灯——它们在催促她。她应该站起来,走过去,躺上传送带,结束这一切。这是她唯一的选择。这是围栏里的牲畜唯一的选择。
      但她没有动。
      她蹲在通风口前,听着管道里那个陌生人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一个在等待答案的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通风口的铁栅栏。栅栏上有四颗螺丝钉,锈迹斑斑。她伸出手,握住其中一颗,用力拧了一下——纹丝不动。她又拧了一下,还是不动。
      “别试了,”管道里的声音说,“你拧不开的。从里面也打不开。你需要工具。”
      “我没有工具。”
      “我有。”
      沉默。
      “你等着,”那个声音说,“我去拿。”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管道里恢复了寂静。
      F-1024蹲在原地,手还握着那颗螺丝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她应该站起来,走进那扇铁门,结束这一切。但她没有。她蹲在那里,像一根生了根的木头,一动也不动。
      铁门前的铁犬红灯闪烁得更快了。它们发出了警告音——“请尽快完成报到程序。逾期未报到者,将视为违规,强制处理。”
      F-1024没有动。
      她在等一个陌生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自称M-2047的陌生人。一个说她“不该被吃掉”的陌生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相信他。也许是因为,在围栏里活了三十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应该活着。
      【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铁犬的警告音越来越急促,从间断的蜂鸣变成了连续的尖啸。F-1024知道,再过不久,铁犬就会启动强制程序——它们会走过来,把她拖进那扇铁门。她应该站起来,自己走进去,至少那样还能保留一点尊严。
      但她没有动。
      她的手还握着那颗螺丝钉,指节发白。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边奔涌的声音。她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不是害怕死亡的那种紧张,是害怕希望的那种紧张——害怕那个陌生人不会回来,害怕他说的“不该被吃掉”只是一句空话,害怕她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点期待,会像火柴一样熄灭。
      铁犬开始移动了。它们的机械腿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
      F-1024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通风口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通风口的铁栅栏松动了——一颗螺丝钉从外面被拧了下来,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两圈。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铁栅栏被从外面卸了下来,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只手从洞里伸了出来——粗糙的,沾满油污的,指甲缝里塞着黑色污垢的手。
      那只手向她张开。
      “来。”
      F-1024看着那只手,愣了两秒钟。铁犬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机械臂伸出来,准备抓住她的肩膀。
      她没有再犹豫。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粗糙的、沾满油污的手。
      那只手很用力地握住了她,把她往洞口里拉。她蜷起身子,钻进了通风口。洞口很小,她的肩膀蹭到了边缘,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疼了。她拼命往里钻,像一条被追赶的蛇,扭动着身体,把自己塞进了黑暗的管道里。
      铁犬的机械臂抓了个空。它们在洞口外发出困惑的蜂鸣声,然后开始用机械爪撕扯通风口的边缘,试图把洞口扩大。
      但已经晚了。
      F-1024已经消失在管道深处了。
      管道里很黑,很窄,她只能趴着前进。她的膝盖和手肘磕在金属壁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她的呼吸很急促,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正在远离那扇铁门,远离那条传送带,远离那个她本来应该死掉的地方。
      她爬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觉得手臂酸痛,膝盖麻木。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往更深的地狱里爬。久到她几乎想要停下来,放弃,随便找个角落蜷缩起来等死。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到了。”
      她抬起头,发现前方有一丝微弱的光。她朝着光的方向爬过去,发现管道在这里变得开阔了一些,形成一个勉强可以坐起来的空间。一个身影坐在那里,背靠着管道的墙壁,手里拿着一盏小小的应急灯——光源就是那盏灯。
      是M-2047。
      他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二十五岁左右,肩膀宽阔,手臂结实。他的脸上沾着油污,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他看着F-1024,咧嘴笑了一下。
      “你好。我是M-2047。”
      F-1024看着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谢谢你。”
      “不客气。”
      他拍了拍身边的地面,示意她坐下来。F-1024挪过去,靠着管道的墙壁坐下。她的腿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刚才爬得太累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问。
      M-2047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挠得更乱了。
      “我说过了。你不该被吃掉。”
      “可是……为什么是我?你又不认识我。”
      M-2047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布满了老茧和疤痕。
      “我爷爷——不是亲爷爷,是一头老肉畜,我叫他爷爷——他也是被送去淘汰线的。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我以为他是去享福了。牧羊人说,淘汰线是‘完成使命的牲畜去往幸福之地’的通道。我信了。我笑着跟他挥手告别,说‘爷爷再见’。他也笑着跟我说再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没有什么幸福之地。他死了。被做成了饲料。”
      F-1024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M-2047抬起头,看着她,“如果有一天,我能救一个人不被送进淘汰线,我就救。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我自己能睡得着觉。”
      F-1024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M-2047问。
      “F-1024。”
      “不是编号。我是说,你有没有给自己取过一个名字?”
      F-1024愣了一下。名字。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围栏里,她只有一个编号,那就是她的一切。但名字……那是牧羊人才有的东西。牲畜不需要名字。
      “没有。”她说。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M-2047想了想,抬头看了看通风口的顶端——那里有一丝微光透进来,是外面的阳光。今天天气真的很好,广播没有撒谎。
      “今天外面的天空是红色的。日出的时候,天边有一片红霞,很好看。你就叫红霞吧。”
      “红霞……”
      F-1024——不,红霞——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觉得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动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像喝了一口热水。
      “红霞。”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M-2047笑了。
      “好听吧?”
      红霞没有回答。她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管道里很暗,很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待过的最安全的地方。
      远处,铁犬的脚步声还在回荡。但它们离她很远,很远。
      她活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不知道这个叫M-2047的陌生人会带她去什么地方,不知道管道之外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活下来了。
      在今天早上,她本来应该死掉的。
      但现在,她活下来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M-2047。他正在用一把螺丝刀在管道壁上刻着什么。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牧羊人吃什么?”
      她问:“这是什么意思?”
      M-2047没有回头,继续刻着。
      “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刻完了最后一个字,收起螺丝刀,转头看着她。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这个围栏到底有多大。”
      他伸出手。
      红霞看着那只手——粗糙的,沾满油污的,指甲缝里塞着黑色污垢的手。和刚才在通风口伸向她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编号F-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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