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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山隅雨,乍识君】 东西斗,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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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暗沉,山雨欲来,江鹤月瞧着那只鸡怔了半晌,终别开目光。
事既已败,多做算骗,无异于自取其辱。
猎户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但见,此女拿起木杖,头也未回,径直朝前走去,地上脚印一深一浅,再未与他提半句有关先前雉鸡之事,毫无拖泥带水。
盘算一打空,她脚下足步便迈得过于干脆利落。
猎户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身形细瘦不堪,终究忍下言,没有出声唤住。
江鹤月回到河边,捡起篮中野菌,走回山间破屋。
屋内漏水,无人,是她在山间无意中找到的一处歇脚,不知屋主是谁,在这荒山僻林中建了一间茅屋。
此时,腹内的阵痛已被完全压制停息。
把洗净的野菌丢进一只陶土瓮里,添水焖煮,她所会的,也仅仅这点简易做法,烧煮出来的东西,自然难以入口。
靠在缸边渐渐出神,她深知此非长久之计。
适才林间碰到的那伙人马,于最初,她并非未有筹算。
她观察过他们身上所配水囊,采用以秦汉精湛的复合鞣式牛皮制法,马背上,挂满了猎获的大型飞禽走兽,随便一只,完全够她一人充腹几月。
然她测算过,无论是箭术,还是近身搏杀,那群人远远不是她可匹敌的,单凭体力,她连一个猎户都打不过。
继续以骗术设谎图谋,在她没找到那名郎君的软肋与破绽在何处以前,引诱他,无异于虎口拔牙。
对方人多势众,身形个个健硕,一看便知武艺高强,就算实力差距她用别处所长填补上,也毫无可乘之机。
贸然而上,等同送死。
陶瓮口冒出的白汽慢慢散开,江鹤月面无表情。
现今看来,单凭她一人,想离开这个时空,是痴人说梦。
她初至时,定过方向。可连月以来,纵已踏遍整座山,也未能找到半点有关时空入口的痕迹。
这座荒山,除鸟兽荆棘,野虎飞禽,连像样的山路都没有几条。
既然时空入口找不到,若改成找人——当初与她一同来此的那名时空逆贼,万流逆旅,或许还存几分希望。
盛起一碗热汤小口抿着,她眼神放空地凝视汤面,心头将“万流逆旅”这个标志盘过一遍又一遍,此乃她跟随那人在时川亡海上逆时穿流中,无意看到所载器上雕刻的名字,烙印于一鼎之上,一青铜金鼎巍然矗立于台上正前方,鼎身云雷纹铺底,游龙盘绕其间,纹路清晰锋利,在那鼎腹中间分布有神秘铭文交织,她简易梳理归纳,可分三道,中间一圆金赤日轮,两侧凹陷浪纹拱日。
整物浑然一器,仿若天然生成,唯独烙印的“万流逆旅”那四字方纳圆凿,格不相入,像一股天外之力硬生生将那字拓进青铜胎骨中。
她眉下神思,不知为何莫名在看到那“万流逆旅”四字时,好似有风吹皱识海,却不可得见水下真容。
那为何她说对方是时空逆贼?
盖自天地之始,万物有道,妄跨时川瀚海,乃天地人神共同而定的法则禁忌,冥顽不灵、心魔缠骨,若执意背道逆行者,视为贼,则天道不容,地裂山崩,触人神共愤而无处遁形,终将被法则残酷绞杀,彻底消弭湮灭世间,一干二净。
她想,对方既然至此,必是心性顽梗之人,有不得不留于此所为,刚那群人所说大汉律法,则此地乃汉朝。
逆贼拼尽全力不惜与天道对抗,特意取两汉之代,绝非巧合仅仅为一般越界,一定大有其不可告人之图谋。
此地山林繁茂,既为时空入口,她却百寻不得出口,那出口说不准并非在她惯常以为的方位之上。
出口也未必会与入口处在同一方向,时空本就顺山势水脉错落排布,过去她常常避人耳目,在深夜潜往族内禁园,细细拜读架上邪典残卷、妖秘古册,看过有关时空裂隙之口出入的排布规律。
时空一出一进,有一正一反之极,循聚气凝势、散气泄势之阴阳理道,分五行生克流转之序,山川地势气脉走向,还有因人主情志动静之变,当人主在此驻留,其心神意志即可搅动天地气脉之变,反使裂隙之口牵引至出人意料。
慢慢回想起她曾坐在禁楼秘架下,翻摸出的几张古籍残页,上面模糊的半段文字,一时,心下千思百转。
孤身一人,难以脱身,那逆贼短时间内更不会再踏足此地,若是她一直守在山中,不但等不到对方现身,一旦错过对方在别处打开时空出口,那她将一人永远被困在此。
眼下,与其困守山林等待,不如主动下山去寻,到人烟之处打探消息。
毕竟受人摆布、被人钳制,非她本性。
一口干完汤羹,江鹤月换下身上那件数日所穿的破烂单衣,还是当初她在死人堆里扒出来,换在身上的。
下山前,必浣身理面,洗净所有。
整点随行物品锁于铜匣,她穿上烟灰纱道袍,取出锦囊烟盒,抽出其中一支。
“——啪。”点火枪燃起火光,莲香烟气顺着指尖蔓出,圈圈缠绕。
屋内,女子轻吐一口白烟,倚榻横陈,烟纱衣袖堆叠榻上,玉骨白臂半露而外,一支燃至中段的烟被右指轻夹,左手执起一根朱木墨笔。
烟瘾在克制她。
摊开的画卷之上,慢慢勾勒出山寺轮廓,画中,佛前长明一盏灯将熄将灭,一座山门古钟顷刻跃然于纸。
画完古钟、西湖、残荷,指尖的烟也烧至尽头。
烟丝明明灭灭间,一只鹞鹰竟从窗口倏忽飞入,爪子利索,抓住画卷一角,翅膀微张,尖趾便撕扯起了她的纸张。
榻上人执笔的手微顿,默然而视着那扑哧乱腾的飞畜,目光停在被其爪尖勾破的画纸上,正是山脚寒湖残荷处,眼中突现寒光一闪。
朱笔被弃扔至于榻,鹞鹰的双翅,也被突然窜起的火花烫得一抖,卒然双爪脱落,翠羽飘飞。
立时,窗外一场山雨疾风而落,片时已成滂沱。
窗内,生火,拔毛,温暖的火光从禽肉上飞跃跳转,正欲一口咬下,岂料齿尖刚碰到鹰肉,一股令她再次反胃的气息顺着火光漫来。
喉间不适,胃里翻江倒海。
这一回,她终于明白是后遗症发作。
那座城,随处堆积如山的尸骸,河水里泡得发胀溃烂的人脂往下流去,绿头蝇围满,叮在人头处嗡嗡打转。
手中腥肉被她扔进火堆,随手扯过画纸,团起被利爪勾坏的剩幅,一同丢入火,火舌飞速舔舐上纸张边缘。
她未再多顾一眼。
新纸勾勒,窗外哗哗雨声不停,雨中山寺的轮廓又浮现于画。
正当其时,离屋几里开外,一阵人马踩踏山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噼啦点声,雨珠击打伞面。
越来越近,最终竟停在了山野茅屋前。
几下沉缓的叩门声响起,江鹤握笔的姿势未变,抬眼扫向门边,画上残荷朱墨未干,人影斜斜投在屋内一角。
门外响起一道人声,“屋内主人家可在?我们途径此处,恰逢暴雨突至,可容借舍一避?还望行个方便,事后必有重谢。”
方便?这里从来都是一个不愿予人行方便之人。
这荒屋虽也非她所有,临时找到的落脚点而已,可无端闯入生人,却是扰了她此刻笔墨意兴。
“郎君,这木门紧闭,外却未见落锁,定然是屋内有人,却不愿开门。”一道熟悉的男声从门外传了进来,声音随好几道年轻儿郎的混在一起,却单单这道格外清晰,正是先前林间发言欲拿她的护卫。
听得出来,这群人淋了雨,却没半分狼狈颓丧,反而依旧兴致不减。
正是前头搅了她局,让她平生首次如此落败的那群游猎子弟。
现在倒好,追着猎物追到了门前,还想讨个方便。
江鹤月放下笔,一点未干的朱红蹭上指尖,她慢腾腾放下袖口,才开口说话:
“漏屋狭窄,容不下诸位,请自便吧。”
声音隔着木门,冷冷淡淡,没有一丝温度。
门外的气氛骤然静下一瞬,随即又响起几声低笑,竟没料到这荒野山屋里头开口的,是道女声,声音泠泠如水,沁凉入人骨。
更没听出她是谁来。
随即,又有声音传入门:“里头这位姑娘,我家郎君不过是追鹰而至,山中雨急,只想借屋檐暂避片刻,绝非歹人,姑娘又何须不近人情,将人拒之门外呢?”
不等江鹤月开口反怼,门外有一人居高而语,不带高声,却冷冽天籁:
“禁山荒岭,本是人迹断绝之处。却有茅屋孤悬,女子匿居其中,拒不见人。百般遮掩,种种行迹欲盖弥彰,由不得旁人不见疑。”
他一出口,所有低声私语的人立刻闭了嘴,声音天生自带慑人威压。
山中雨声静了,突显马蹄轻刨泥土的响动,清晰飘向屋内。
“啪”,江鹤月关上铜匣盖,以木笔作簪,卷起已干的墨色长发,语气比山雨还冷,冷如碎尸冰骨——
“你既然疑心,又何必站那儿多费口舌,直接破门啊,如何?是光说不敢,外强中干?”
话里除了冷,还带挑衅。
她“外强中干”四个字,算是把先前他那句“浮珍虚宝”还了回去。
门外众人皆愣,无人料到,门内那女子竟敢对自家郎君说出这般天下第一狂话,一群人里头,她偏偏挑了个最惹不起的人来顶撞。
呼吸可闻的寂静里,山雨淅沥。
一声低嗤响起,从门外漫入,紧接而后,木门应声而裂,粗旧的门板被人一脚踹碎,秋风裹着冷雨直灌侵入。
一双玄中藏赤的天水纹足靴踏进门槛,踩碎一地积雨和木屑,光辉逼人般的容姿霍然出现在漏屋之中,视线轻轻落下,落在角落榻上服饰奇异之人身上。
天神临至。
一室莲香烟雾被风吹散,山间日影漏下,从雨中变成碎斑,在她脸上晃起树影的婆娑。
郎君手里正紧握一把射虎弓,身后侍从如鹄立,有人作势上前,欲取帕为他拂去茅屋漏下的雨水,却被他一挥,抬手随意抹去水珠,一派雄姿盖世。
他眼神仍锁在榻上,目光扫过她沾了山雨的侧脸,凉音落在冷雨里:“把你方才所说,当我的面,再讲一遍。”
无形的压迫,顺着冷雨,布满整间茅屋。
江鹤月缓缓将道袍头顶的青烟幅巾放下,盖住整张脸,没有言语。
男人凌砾立在屋内,指节在强弓的弓把上慢划两下,足靴踏过沾雨的新泥,一步步向她走了来。
靴底一脚碾过木碎,一步一声,在屋内响起。
弓梢划开薄纱,纱巾随即而落,顺起一道撕裂响声,烟灰的纱料下一刻已挂上弓角,于风中轻晃。
“需本君亲自逼你开口?”
面纱被他随意挑落在地。
她抬眼望向破门而入的男人,笑了,嘴角缓缓扬起,一丝嘲意漾开。
不过如此,先前,他不是骑在马上正眼都不瞧人一眼?如今又何必一副屈尊降贵的模样,亲自逼问她?
“我想看看,什么样的人,能配得上‘郎君’这个称呼。”
她眼中半分怯意都无,洗尽污尘后,露出一张仙姿鹤貌的脸展在光里,如月上霜,雪中莲。
江鹤月直直迎上他的目光,接着又道:“现在看清了,原来也是会闯民宅、逼弱女子耍威风的凡俗男子,当不得我以为的一声‘郎君’。”
“呵——”他低眉一压,轻呵了一声。
“你不求本君高抬贵手,非但不跪地认错,还敢在我面前饶舌卖弄,嗯?”尾音染上了一分被冒犯忤逆后的愠气。
“你凭什么受我一跪?我又何错之有,为何要认错?”
“大汉疆土上,在本君面前故意寻衅滋事,形同一只稚犊,你尚乃初例。”
屋外出自汉家各地名郡的年轻儿郎们一溜惊白了脸,生平第一次见到这般场面。
在大汉,跟他们这位主上顶嘴,还连语嘲讽?
不堪设想,朝中顽固不化却出身权贵的那些老臣,都不敢当众折这位郎君的面子。
她却毫无半点眼力见儿。
郎君此番乃便服出来游猎,不想行师动众遭扰情致,因听下面人来报,长安城内有虎出没食人,便派人去搜查虎迹,带着他们一路追猎至这座山林深处,顺道猎获了些林间野物。
等他们找到那虎,却见正东方一虎与西侧一鹰殊死而搏,东虎咬住了西鹰的左翼,锋利的獠牙几乎就要咬断鹰骨,那鹞鹰死死扣住虎额,尖喙一下下啄向虎眼。
生死一刻,郎君射出威猛一箭,正中食人虎的咽喉,那虎吃痛后,猛地甩开长啸,山林震荡,鹞鹰趁机挣逃而飞。
随即,郎君下马,又连发两箭,直中猛虎胸口、腹间要害,每一箭都力道十足,猛虎忍着满身剧痛撑起前爪殊死反扑,距离直近,郎君站于苍松下,射出第三箭直直钉入虎头。
虎身轰然栽地,山林间还回荡着猛虎最后的低吼,之后却再无声息。
杀死食人虎后,郎君正要俯身去捡那只鹞鹰,不想,鹰却强振翅膀歪歪撞撞飞起,扑棱着翠羽落在不远处树杈上,一对鹰眼死死盯着郎君,半分没有感恩之意,倒敌意森森。
他们见此不知感恩的畜生,立刻张弓要射,却被郎君叫住,便立刻明白了主上之意,他要亲自驯服,看它能耍出何花样。
谁料没过半刻,一场山雨骤然而至,趁着这一眨眼的空子,那鹰竟如一道闪电掠出林外,往相反方向飞走了。
在郎君手底,还从未有过能逃脱的猎物,众人连忙上马去追,循着那落羽一直追出十余里,直追至这间茅屋前,踪迹竟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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