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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山隅雨,乍识君】 浮生如梦, ...

  •   雨势愈下愈大,有人向郎君提议,暂借此茅屋避雨,山鹰在雨中呈低势,定飞不远,等雨停了再搜不迟,郎君颔首应许。

      谁知竟遇上这等女子。

      屋内,江鹤月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眼前男子手持的那把汉弓之上。

      其用工之精,纹饰之美,便是后世出土、陈列于博物馆中的王墓陪葬品,也难与之相比,竟丝毫看不出弓胎用何制成,整把弓浑然天成,弓身错金,握柄处裹着丝物,观其形制,竟像南朝《述异记》中记载的鲛绡纱一说,又得名龙纱。

      处处非常人所有的精致讲究。

      弓上,还镶有黄金打造的金鳞,每片缝隙细密整齐,闪闪夺目,如龙鳞。

      她伸出纤纤指尖,轻轻摸上弓身,阴阳结合雕刻着云纹,手刚一触到纹路,那郎君锐眼如电,直射而来,“手妄抚何处?”

      “何必激动,我又没摸你。”

      身后刚跟进来的几个护从一听见这话,又下意识后退,无敢作声。

      此女不但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而且还放浪形骸,对郎君说出这般轻薄话,怕真凶多吉少。

      他们悄悄望去,可那女子长得却是如仙似妖,远看仙,近似妖,颜色容姿具上乘,神态唇眉却大妖异,仿佛对她来说,方才一句惊世骇俗的话,不过出自她惯常随性,并无刻意。

      他们根本没将这名女子跟先前站在猎户身边那名灰糊黑脸的落魄村妇联系到一处,一般只会觉得,要么是哪家流落逃难的姑娘,要么是哪方势力心怀鬼胎,故意设计送进来的细作诱饵,竟敢在郎君的地盘说此等疯言。

      若是前者,何来这般胆子孤身在野兽层出不穷的荒山落脚安身?那只能是后者了,早别有用心欲引郎君注意。

      江鹤月没在意别人的心思,连眼前男人冰冷的目光也没有理睬,指尖仍旧停在弓纹上,慢悠悠接着道:“只是没想到,世间真的存在过。”

      存在过什么?

      话有未尽,意又未明。

      他眉峰微蹙,对她的半句话翻起几分探究,未开口追问。

      握着汉弓的手一翻,抽在她手背上,声音带着冷意砸下:“拿开手。”

      她被抽得一疼,手腕直晃,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非但没挪开手指,反倒气性十足地向上顺着那弓身走势又划了一下,在上端竟刮下一片金麟,落于掌心,闪烁金光。

      他暗赤的眸全睹下过程,瞳孔骤然一竖,半眯起眼,寒气瞬间翻涌而上,抬手便攫住了她的手腕,低喝出声:“你放肆!”

      世上还没有人敢抢他的东西,随即指腹用力往下一扣,今日便要捏碎她的腕骨。

      后面的侍从们吓得魂飞魄散,虽有心上前劝阻,但又怕他的怒气平白迁怒到自己身上,一时竟没人敢先踏出一步,就这么僵在原地,

      尽管被他强而雄力的指节捏住腕骨,尖锐的痛感钻入骨头,江鹤月依然没摊开手心,手指死死锁住那片金鳞,下颌微抬,直直看他:“这是我应得的,你欠我的。”

      他指尖力道又加重三成,眉峰冷硬,盯着她倔强抬着的下颌,声音极冷:“胡言乱语,本君何时亏欠于你?”

      手下腕骨处都泛出白,她却偏执地认了死理般,一口咬定是他欠债。

      先头搅黄了她谋算的山鸡,他不欠,还谁欠?

      但她就是半字也不多说,坚持以金鳞抵债,眼底透亮似水,不肯退让半步。

      郎君被她这副全然犟嘴到底的模样勾得心头火起,盯着她从始至终没弯下过的脊梁,冷声道:“速将物交出,我可饶你不死。”

      双方陷入僵局,山风穿林打雨下个没停,墙上两人的影子缓缓拉得斜长。

      忽然,茅屋破漏木梁上,斜落一滴雨水,从上往下砸落,正打在江鹤月鬓边,一绺发丝黏上莹白耳侧,顺着面颊滑落,落在底下两人交界相叠的手背之上,随之漫开。

      紧随其后,又一根翠羽下,顺着雨水而来的方向,飘飘落地。

      落至两人之间,金绿错叠,格外刺眼。

      男子双眉微敛,目光扫过地上莫名熟悉的羽毛,下一瞬,移向她的眼睛,已带上有别于前的寒芒。

      他喉间滚出一声异笑,“此翠金翎,我的鹰,莫非是被你所藏?”

      问话同时,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猛地一松,行动带起的力风却大得能掀飞她。

      她没料到他突然的松力,脚下险些踉跄,后退了两步磕在榻边,手中飞快收好那片从宝弓上刮来的金。

      闻听此话,她虽不知其中缘由,藏了多少关节转折,但也猜出因这根鹰羽暴露出了什么。

      她向来对人做事不惜置于最坏处。

      男人别看表面骄矜端方,如振振公子,身后随一众儿郎,此前在山林中时,也没和二人过多计较。但不知为何,她有预感,这人是个狠绝果断、能下死手的主。

      怕是落在他眼里,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沾着可疑,这根方才从受了惊吓扑腾飞上梁的鹰身上落下的鹰羽,恰好撞在他的疑心之上。

      她自然不会承认,从小到大,她何时承认过?

      神思已沉,面上却不显分毫。

      她镇定沉着,面对他的问话不答而反问,与此同时,袖中一把保命之械已紧贴小臂,山雨微凉。

      “哪来的鹰?山间破屋,本就是飞鸟往来之地,区区落一根羽毛,你便说我藏鹰?不知是谁胡言乱语。”

      屋内话音不大,却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噼噼啪啪的山雨还打在屋顶,雨声好似有灵,真在附和她一般,有人说了毫没道理的话。

      可那翠羽,安安静静仍躺在两人之间,地面上的金绿纹路,在昏暗的日光里,透着说不清的诡异。

      男人视线自那根翠羽而起,一双灿烂如耀的美目往上掠去,扫过她一袭烟灰色的蝉翼纱,世所罕见;又落回到她那张不闪不避的脸,从鬓角到下颌,逡巡至她的袖口处停留。

      目光中,世上绝无第二人会有的压迫感。

      自有判定。

      判定她所言真假虚实,判断此女子的出现,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筹谋。

      他没接她的话,微侧过头,看向她榻上一只宝格铜匣。

      汉弓一划,示意指去:“铜匣里所装何物?”

      声音低冷,“打开。”

      她顺着他的手势看去,呼吸一顿,那是她的时间格匣,难为此男眼神竟如此毒辣,铜匣是她藏随身物件之地,寻常人只当一普通铜质摆件,没成想竟被他一眼盯上。

      只见下一刻——

      她挪动莲步,脚步却恰恰相反,并非往匣子所在方向移动,而是门侧。

      那扇门已被他一脚踹得破碎开来,满地木屑,恰恰不偏不倚,刚好盖住了那堆刚刚熄灭的灰烬。

      然而,鹰身是毁尸灭迹了,但她拔除鹰翎翠羽,门后还留着半扇没烧干净的。

      观这群人的架势,若被发现,恐有不小麻烦。

      “我随身细软,怎么,跟你有何干系?”江鹤月踩着迷之步伐退到门边。

      门边站立的几名侍从,刀已拔出一半,瞧见她退过来,又不约而同顿在原地,不知她意欲何为。

      那头,已有人谨遵郎君的命令,上前打开木匣,可那木匣先前已被她合上,指纹紧锁,竟纹丝未动,半分缝隙都未撬开,仍静静伏在榻上。

      那人愣了愣,怯怯地看向立在一侧的郎君,等候他示下。

      “开。”

      一声命令音量不大,却无人敢违逆,所有人瞬间都屏住了呼吸。

      上前开匣的人咬了咬牙,从腰间抽出环形佩刀,照着铜匣锁眼之形狠狠劈下,只听“铮”一声脆响,火花溅得满榻,铜匣依旧纹丝不动,刀刃反倒缺了一小块豁口。

      那人握着刀僵在原地,额角冷汗顺落,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郎君立于梁下,眉峰微拧,将弓交于一旁侍从,自袖中抽出一柄金刃,亲身抬步朝着榻边走去。

      江鹤月靠在门边,用脚往里侧刚挪进半寸,将门后半扇的鹞鹰羽翅彻底掩在裙裾之后,淡然观之。

      怎料想,正这时,在看到他拔出金刃的一刻,她目光骤然凝住。

      “昆仑金刀?”声音较低,难掩其中意想不到的讶异。

      后世曾有传言:金刀一出,饮马龙江,横骛昆仑九州。

      此刀,曾数度隐没于朝代更迭的烽烟,辗转流传历史瀚海,因它与金刀之谶相结合的威力,数次在历史关键节点惊鸿一现,流传下诸多难以考证的传奇。

      无论是何人持有它,这把刀,都只有两个名字,一名昆仑金刀,二别名元光刀,两个名字,都源自真正创制它的主人,此后世人再没有过改动。

      创制它的第一人,正是开创了大汉雄风的汉武大帝。

      扑朔迷离的千年口耳相传,关于金刀究竟是否出自武帝茂陵陵寝,一直没有形成权威公认的定论。

      ——竟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的这道低声呢喃正好落进那郎君耳中,他长身一转,眸色骤厉地扫过四方,朝江鹤月那边看去,“你识得?”

      乍听表面,语调听不出喜怒。

      那头,她已将方才脱口而出的失言诧异,尽数收了干净,淡淡垂眸。

      “早年在古籍图谱上见过描摹的样式,随口妄言而已。”

      话一出来,无需观郎君反应,侍从们一一惊愕不已,如看一只妖魅一般盯着那嘴里没一句正经话的女子。

      刀,乃今上于去年改年元光后,命令铸造,刀身取用昆仑玄铁与赤金熔铸而成,削金断玉无坚不摧,因是元光元年新铸的御刀,多数人只听过名号却未见过真貌,就连陛下亲近的近臣都未必得见过其形,何况江湖民间?

      此女一口叫出了来历,却拿古籍图谱作说辞。

      她不动神色地观众人神色,暗忖不对,怕是说漏了破绽,只事已至此,话一出口别难收回。

      那郎君注视向她,不再行多问,反倒发出了一声森森冷笑。

      此刻,铜匣里藏了什么,他已然没有了兴趣。

      手指把玩着昆仑金刀的刀身,檐下漏进一道碎光,晃得人眼前发花,“古籍图谱?姑娘真是好记性。”

      随即,一声令下。

      “来人,拿下。”

      话音一落,两侧立时涌上来数名侍从,脚步稳沉地堵死了她所有去路。

      “等等——”江鹤月忙开口阻道。

      向他们提出质疑:

      “你们既非本朝官差,又无出示文书令印,凭什么拿我?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私拿良家女子,是世道王法已名存实亡,还是你们藐视王法?”

      她心中实则有些捉摸不透,此乃汉朝,具体是西汉还是东汉她不知,但眼前这人竟轻易便持有武帝的昆仑金刀,身份必然远超常人,辩解或许只是无用之功,且她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对方完全是人多势众。

      “大胆,简直妄言,竟还咒大汉王法灭亡!你一个寻常女子,连当今朝廷近臣都认不出的御刀,你却能一口道出来历,还扯古籍图谱之说,难不成你比当今陛下身边的近臣,还要更了解汉宫秘藏?你身份存疑,言行不一,怕是奸细之流,仅凭这三点,郎君就足够拿你回去问话。”侍从已冷笑上前,对她作出擒拿之势。

      她眼中失色。

      当今朝堂近臣。

      ——那汉帝御刀,不会正好真是汉武御刀吧?

      意识过自己已身处汉代,却没想,竟然是汉武当朝。

      ——汉武时代。

      这个猜测一出,江鹤月眸光恍恍,神思遥遥游离,如跌入一场大梦,无法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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