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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山隅雨,乍识君】 原是天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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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有月,月中是鹤。
风过神州,州画零落。
——江鹤月
她经年长久做同一个梦。
梦里,一女蛊惑同伴翻花墙,入禅房,她说禅屋里,藏有一只昭月宝匣,里间连通另一方天域,满天坠星落下后,皆归藏集于匣内,匣中有一掌管落星的白发仙翁,世间曾有人找过他,求他相见一颗早已身陨的昭路星,了却平生夙愿。
世人求他办事,填补人世憾恨。
同伴知晓女子的出身,一家能点石成金,专修习玄之又玄之无上秘法,为世人明灯指路,无人清楚这一家传承了多少代,千年氏族,也没人知晓她们见过多少奇闻异事。
同伴心有一结,却不知,女子自幼修习的,是另一套假语虚言,掩盖真绝深秘,才是她的拿手好戏。
她从不指点迷津,她向来蛊惑人心,引人迷乱,误入歧途。
倚在月季花墙下,大片艳红,她亲眼目睹同伴消失于幽暗,禅门如细密齿缝一声合上,再没打开。
每至此处,梦境翻涌摇晃颠覆,终幻出血口獠牙,禅房、花影,一切皆成粉碎,所及赤红一片。
梦中的人,从始至今都是那个人。
上苍穹,下黄泉,世间再难找见第二个。
从无悔过,谈何改变?脸上笑容一贯以往,冷淡自矜,一张仙姿鹤貌绝容下,藏掖的无底疯谲狡黠,与梦里记忆,样样如出一辙。
————
与君初相逢,山雨复蒙蒙,云烟袅袅上。女之心事压眉骨,平生一遇,恼见此郎君。
……
江鹤月,在人迹罕至的大片荒山野岭中,已盘桓有些日子,依然未找见回去之路。
几月前,山中妖风骤然兴起,山脚采药、砍柴的村民皆目睹了一件怪事:向阳开阔的山道上,高升起白雾,遮天蔽日,天空乍现黑电,碗口粗的老树被拦腰劈断。
山林丛兽,一夜之间,尽数无影。
天上,一名时空逆贼在天海中翻江腾海,穿梭万流,入口正落下方之山。
逆贼无心留意,事实自他之后,天空裂口中,还落下一人,此人,即乃江鹤月。
万物阴阳有定,入口在此山,理应,出口亦在此山。
逆贼早不知去向,徒留她一人留于此地,每日以捡拾林中菌子、野菜山蔬果腹度日。
久未沾荤腥,除生火驱兽,她不会打猎,也不会捕鱼,更不会炊饭,过往所学,虚言拟饵,画饼谋生,千古之绝,竟皆非保命之技。
她冷嘲一笑,这便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人的处境。
一天,她蹲于溪边,清洗采摘而得的新生野菌,举头望天,预测风雨欲来。
寻思提早回去破屋,避开这场雨。
忽听身后密林,深处传来一阵不疾不徐般声响,犹沙沙踏叶。
她当机立断,将菌丢进白茅所织的篮内,顺手捞起捡来防身的粗木,屏住呼吸,木棍缓缓拨开茂密深叶窥去……
但见密林之中,行走一位赤臂大汉,那大汉面目黧黑,体型宽壮,一左一右手中,双提两只山鸡,背上一道狰狞深长的伤疤,如被大型猛兽所伤。
她双眼掠过那头,两只鸡,顿感胃中空空如也。
顷刻之间,她警觉有所松动,直至脚下枯枝发出轻响,那汉子听见异响猛地转头看来,视线迅速找落在她身上。
登时,四目相对,江鹤月心头一紧,汉子见她衣衫褴褛,身形单薄,脸上漆黑晕染一片,面露讶异之色。
若非他眼力足好,几乎看不出那是一个人,更别提还是一个女人。
不禁开口出声:“你是谁家的小娘子,怎独自待在山上?”
江鹤月紧握木棍的手指微凉,久未与人说话,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说话,两眼只紧紧盯看鸡。
腹中顿起一阵绞痛,想必是饿的,却又使她想吐,兜肚连肠地吐。
她突然按上腹部,弯腰干呕。
腹内,无有任何,便只有些许酸水呕出,整个身子一晃,强撑才未倒下。
她忙翻起胳膊,掌心朝上,掐准位置一指按下。
那汉子见她抽出胳膊之时,青筋毕露,肌肤却胜如霜雪,似白妖,与脸成刺目对比。
此副光景下,他再看去她一张漆黑潦草的脸,黑暗之容,面上光一对眼珠在幽幽发光,当下大骇,竟以为是山中精怪,心中起疑,猛地后退,没再过多废话,转身便走。
对面,已缓解过胃中不适的人刚撂下衣袖,却见他已快步而退。
江鹤月在无七成把握之下,断不会直接追上去抢那鸡,她借木棍支地而撑,终于开口,作势甚至提高过几分音量,叫住了人:
“壮士留步——”
“我原是残红神霄洞府门下一名虚镜弟子。”
——现场开编。
“因洞府遭遇变故,辗转流落此山。此行,本欲入山寻宝,无奈道力多有亏损,数日食一餐、饥一顿,三餐全无定数。敢问壮士,可否将那雉鸡转让与我,稍后我必有厚报。”
——依然是她编撰之话术。
然而,那汉子却果不出她预料,闻言停住脚步,狐疑回过头,又打量起她半天。
她声音细亮坦荡,绝非凡俗招摇撞骗般腔调,更不似精怪食人,倒真有几分世外从容,当下心里疑惧更甚。
但她形容着实狼狈,满面黢黑,仅拄一根木棍,摇摇欲倒,不似能加害于人的样子。
也罢,暂且让他顺势一探,看她话里究竟是虚是实,大不了,赔进去一只鸡。
汉子攥住手中所捆之鸡,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开口道:“我给你鸡,你便报答我?”
按着手腕里侧内关穴,反复施按,江鹤月抬眸瞟向他,眼神从鸡上移开,强忍下腹中阵痛,平静缓道:
“自然,我从不说空话,你要什么,我都能想法子为你办到。只如今,我道力受损,手边也无仙珍神物,无法立下报答你。”她话风巧然一转,“但我知这山中有一宝物,集天地五色,分东西南北,得日月灵气孕育而出,其上有宝盖,下生三足,顶立于天地之间,汲黄河之水,养五岳之灵,已静伏千年。”
她在此稍有停顿,不动神色观视了一圈汉子脸上神色,见其已被勾出好奇,才又道:
“观壮士身强力健,自带刚猛阳气,是常年行走山路猎狼斗鬣的汉子,你身家性命都与深山密林、豺狼虎豹系在一起,朝不虑夕,既在此相遇,便是有缘,我可分一半机缘引你得宝。”
虽处境堪下,可她面色依旧坦然自得。
“待你取了那宝物,往后便再无邪祟侵扰,纵有凶暴虎狼,也唯恐避之不及,不敢再犯,行山打猎无凶险,更不会再发生背上被撕出整道伤口、命悬一线的惨事。”江鹤月意有所指地点明他背上那道血淋淋的伤口。
猎户脸上神色微动。
“当然,若你下辈子想衣食无忧,不再钻于此门手艺,也可献此异宝于君王诸侯,打通关节,求得一官半职,换半生富贵。”
她说话,句句在人心坎要处。
那猎户听来,虽已动心,面上却佯作紧绷,盯她看了半天,粗哑嗓门又质问:“你说的宝物,当真如此之神?可我行山打猎二十多年,为何从没见过你所谓的五色三足宝贝?”
质疑的声音立刻朝她涌来,气氛转瞬凝固。
她镇定自若地对上猎户的审视,“自然不是寻常随时都可见,春夏秋冬,它藏身于秘界之中,常人不得视,需满足三则条件才得以寻见它的踪迹。”
“哪三则?”
他再又发问,她不慌不忙地道出前两条:
“第一,需要寻宝者心无旁骛,具有求宝屠龙的精神一心往东,默念心诀引它现形。”
“第二,巧设机关枪剑,寻伺而动三面围猎,通西侧留一余口,逼困它入局,再徐徐图之。”
道完前两则,江鹤月停了下来。
“那第三个呢?”猎户正听得入神,见她不知何时闭上了口,忙忍不住追问出。
江鹤月神色始终平静,双眼余光却一直没离开过那两只鸡。
“你先起火处理鸡,分我半只果腹,待我养回几分气力,便指引你寻它,最后一个条件最是凶险,需人借命做饵,我现下中气虚衰,说出来怕你不知要领却贸然出手,反倒枉送壮士性命,戒忌,戒忌。”
“只待等我填完肚子,养回两分气力,便带你去寻它,如何?”
最后一句话,攻破下猎户的最底一层心理防线。
听了她的话,他终于应下,正欲寻一处避风山坳,生火处理掉那两只野鸡。
岂料,林间突然又传来一阵响动,意外横生。
一道浩荡轻扬男音,笑声朗朗而乾坤深藏,傲气自生而至,似乎早已站在暗处后侧,听了许久。
“峻明汉律中,何时增订过山林野宝,见者有份这一条,竟我从不知?”
江鹤月循声回头,只见林间枝桠作响,人影簇拥间,现出一道高挺雄阔的身影。
四下,毫无所察间,她竟已被众郎环伺在中间。
来人拨开挡路的林木,施然跨步走出,烈日高悬。
他立在天地之间,自披一身光华,耀眼熠熠,身后随一众身着交领之服的护从,个个腰挺背直,肩上挂箭囊弓袋。
猎户睁眼一看,便知此一行人非比寻常,讷讷出声:
“你……你们是何人?”
林中无有人声理会他,众人仅遵听一人,唯领头那名男子之命是从。
“回禀郎君,我大汉律例中,确无此一条规令,然有关妖言令规定,诵不详之辞以迷惑群众者,主谋弃市腰斩,亲属连坐流放。”从那郎君后斜方,一位未被点名却已恭声赶上前回话的护从走出,话中礼数周全,半分不敢越界。
“这二人一个私闯禁地捕猎山禽,为犯禁之举,一个妄言要寻山中异宝,还用言语蛊惑人心,正是犯了妖言令的忌讳。”
一字一句,尽数将对面两人钉在了已犯下重罪的言碑之上,言辞严厉,凿凿有声,猎户脸色顿转煞白,手脚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而他口中唤作郎君的男子并未急于决断,亦没出言打断护从,身子斜斜倚在一驾车舆边,一身衣饰华美晔目,身姿英武,意态疏淡。
早将对面其中一人的惊慌尽收眼底,而另一女,面目全黑,满身风尘朽烂,唯独一双宝珠明亮的眼睛,尚堪入眼,却还被她藏在狼藉中,视线不明。
那厢,护从自认有理有据,猜中郎君所思,随即立朝对面,冷声而道:
“我家郎君行猎至此,今日本不欲多生事端,只听此女所言,实为妖言惑众,须知大汉律例在前,所犯妖言令者,便是郡守,也当即刻按律严惩,你们——”
护从本欲直接唤人拿下,身边又一名侍从却扯过他衣袖,递去一枚眼神,暗示他郎君尚未发话,他们断没有贸然动手之理。
猎户对上这阵仗,早被吓得心怵,他眼瞧面前这一群衣着光鲜、器宇轩昂的世家子弟个个挺立林间,冷汗直流如挂面,觉得今天不容乐观了,他只是个寻常山野人户,哪里经得起这宛如官府办差般严苛的盘查。
又悄悄偷眼瞟着为首的那名郎君。
更一眼心惊。
那人一派意气凌云,眉间气场至极之贵。
吓得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身后,猎户更难以想象,原地站在阴影中的那名女子,全身上下仅一根木棍,衣着更是破烂不堪,竟于此万籁俱寂的一息,说出话来——
“阁下此言有误。”
他转头探去,此女不说话时,如被弃置路边,谁都不会多瞥一眼。
“适才听这位阁下所言,即便是郡守也要按律严惩,可作为一方之守,地方官员,必定是熟知本国境内的各类律令。”
抑扬顿挫,她反问而出:“那我想问问这位阁下,难道知法犯法,最不该首当其冲吗?”
霎时,一片寂静笼罩山野。
只听她又娓娓谈来:
“反之,有道是无知者不罪,先不说我所言到底是否属妖言,你们矢口认定我是妖言惑众,百姓与官的位置本就不对等,无人教引,律上条条块块又怎能都深记?不杀人放火,是本心底线,若以一样罪责去惩处,岂非落人口舌?”
按照江鹤月过往性格,如此行事,简直并非她本人。
只如今,身落此地,一切处世行事,由不得她从前。
“你,一派胡言!简直诡辩!”那年轻护从听罢便拔刀,想直接上前拿人,正在此时,上侧那名身形颀伟的郎君却抬手一拦。
郎君指示,谁再敢轻举妄动?
那位郎君撤回手,听完她几番话,面上毫无喜怒起伏之变,他眉眼慵淡,垂眸漫视了一眼那名女子,声线不高不低:
“既出来游猎,本为图悦色,浮珍虚宝岂有亲手杀虎的快意?”
“牵马来,去追。”
他没有半分停留,立即唤人调来名驹,翻身上马,长指搭上缰绳的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一派从容冷淡。
顷刻间,身后一众护从听令,皆纷纷上马,一群人策马而动,已往山林深处远去。
一番析言破律,巧说诡词,他似听见了,又似没注意,这一切不足放在他心上,自始至终,男人仅仅在意的,是山林狩猎的一场酣畅野趣。
天光照下,落在那人身上,明亮耀目,周围所有事物,皆被衬成一团模糊灰暗。
这一群纵马行猎的儿郎,无人说得出来历。
猎户却被一语点醒梦中人,等他反应过来,浩荡人马早已离开,只余马蹄扬落一片尘土。
他只能当是过路的世家公子出来狩猎,来去自如。
江鹤月站在原地没有动,安安静静,心中欲语,已无机会。
望着那队人马在林木深处消散如一阵风,她嘴唇紧抿,慢慢挪回视线,再次落在猎户手中那只鸡上。
本将被生火烹烧的鸡,一切落成空。
她未再行动,原因无他:全数拜刚才那伙人所赐,若此刻截鸡夺路而跑,以她跟猎户的体力相较,显然不切实际。
尤其是为首那名被众人称呼“郎君”的男子,她察觉到,对方实则一眼便看穿了她,却懒得拆穿,那些她藏着的曲折弯绕,半道多余目光都没让他落下。
然而,他最后那句话,却字字都在猎户面前点她。
偏生让她十分觉得,心内不是滋味。
那男人好像在嘲弄她:
此等细碎行径,无需置观。
他出身定然不凡,见惯过珍馐宝马良驹,自不会将一只平凡野鸡视在眼里。
呵,什么厉害人物,神气甚何?
平生初相逢,江鹤月感到一种被人毫不费力便轻易碾进土里的滋味,无声而浩大,震得她心口微微发鸣。
她极度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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