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乞丐她能别装了吗》酌山意

57、无心爱良夜 周遭万物跟

　　郑小池缓缓阖上双眼。

　　四下一瞬间坠入沉沉墨色，那些方才还萦绕耳畔的丝竹喧嚣、人语欢笑声，一点一点淡了、散了，远得如同隔了万重烟水，隔着可望而不可即的彼岸。周遭的风物、光影，连同身侧浮动的气息，都跟着她那颗一直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心，一同慢慢沉寂下去。

　　她本就是一缕孤魂，来自异世，连一副属于自己的躯壳都不曾有。说不清来路，望不见归途，本就一无所有，拿什么去许诺，又凭什么去拥有？
　　昨夜他身在何处？有没有如她这般，心头悬着一个人？

　　他执念要她一句许诺，可她自始至终，都无法开口。

　　待她有朝一日离去，这世间的日子仍会照常流转。他终会放下这一段心事，拥别的女子入怀，娶妻，度日，走完属于他完整绵长的一生。结局本就是注定，早一日晚一日，原无差别。

　　她抬首望向长空，流云悠悠浮荡，静静滑过天际，来去无凭。
　　半晌，她深深吸了口气，强按下心口泛上来的酸涩，抬袖擦去面上未干的泪痕，默然转身，悄然而去。

　　阿征守在檐下，阖着眼浅盹，眉头紧蹙，想来是创口还在隐隐作痛。听得脚步声，他倏然睁眼，便见郑小池失魂落魄，恍若无根游魂，缓步飘出。

　　“郑小池。”阿征哑着嗓子叫她，“东西怎么又拿出来了？大人可是不在这里？”

　　郑小池掀起眼帘，怔怔地，勉强朝阿征牵出一点笑意：“大人在的，只是公务缠身，我们先回去吧。”
　　阿征轻吸一口气，解下缰绳，赶车带她离去。郑小池坐在他身旁，暖阳铺洒在她脸上，一双瞳仁浸出琥珀般的浅光。她噙着虚浮而又清淡的笑意，侧首望向沿途不断后退的景致。

　　阿征越想越不安，低声问道：“你怎么了？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却失魂落魄。”他蹙着眉，“跟我说真话好不好，是不是大人遇上麻烦了？”

　　郑小池转过脸，静静地看着他，视线一寸寸扫过他的脸：“阿征，事情做完以后，你要好生过日子，与刘五儿彼此扶持，好好吃饭，添衣珍重，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这话落进阿征耳中，猛地叫他记起从前她提过要走的话，心头无端腾起一阵躁意：“我不爱听你说这些。你好不好，我好不好，刘五儿好不好，原是一桩事。”

　　阿征赌气似的别开脸，片刻才闷声开口：“我知道你一心想回属于你的地方，我们都会帮你。只是你尚且还在这儿的时候，便好好相伴，别去惦念往后。来日的事，留待来日再说。我不想这样提心吊胆，时时刻刻，都像在和你道别。”

　　阿征这番话，如重槌擂在她心上。郑小池怔怔地望着他，一时哑然，唇瓣轻轻翕动，半晌，竟再也说不出一言半语。

　　两人一路沉默。马车抵达凉州馆驿，阿征收缰停下。他飞快瞟了她一下，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无措：“我……方才是我情急，一口气说了许多。”

　　郑小池提着食盒与药包落下车，回头看向阿征，轻声道：“我晓得。你的伤大意不得，随我进屋去，我替你换药。天热气燥，须得日日更换，莫叫汗渍浸了创口。”

　　阿征轻轻点头，低低地憨笑了一声。

　　郭宽与一名骑卒外出未归，馆驿里唯有阿征、郑小池，以及值守看护铁匣的士卒。三人默然同食晚饭，天色渐昏，灯烛已燃，上官泠却迟迟不见踪影。

　　上官泠尚未回驿，不必打理他的起居、煎制药汤，文书公务也寥寥。晚膳过后，天尚未黑透，郑小池与阿征换了一身朴素不起眼的衣衫，一同出门去了。

　　二人照例一路走访各家丝绸铺子，借机探听胡商驼队、西域部落以及粟特私商的情状，同时留意安萨勒。毕竟在玄嘉城中，便曾遇到他现身丝绸铺子。
　　郑小池心中藏着寻访安萨勒的打算，阿征起先懵懂，往复几趟，才品出她的用意，一并帮着留意。可寻了许久，始终不见人影。

　　夜色渐深，各家铺子次第落锁闭户。郑小池与阿征正要动身折返馆驿，忽在街角撞见一名壮硕男子，正挥着手殴打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那少年身负重伤，哀啼不止，瘫在地上无从抵挡。可壮汉仍然不肯住手，骂声粗厉：“打死你这窃贼！但凡撞见，便要打你一次！”

　　零星路人经过，瞥到这般景象，估量着那壮汉身量凶悍，都匆匆移开目光，快步绕行。阿征与郑小池对视一眼，彼此都懂对方心里不忍，便一同上前劝解。

　　阿征脸上堆笑道：“这位好汉，这孩子腌臜，教训一番便罢了，何苦真伤了自己的手，不值当。”

　　壮汉抬眼瞪向他们，戾气沉沉：“你们是哪来的，跑来这儿插嘴？”

　　阿征依旧赔着小心，不与他硬碰：“好汉息怒，我二人并非有意多嘴。只是此地离巡哨不远，若是动静闹大了，引来巡卒，倒是替好汉不值。”

　　郑小池缓步上前，亦跟着轻声劝，视线不经意掠过他腕间那根刻着粟特纹路的腕带：“他偷的东西，若是寻常物件，我们替他赔付。真要论罪，送去市曹便是，何必脏了手。”

　　壮汉动作一顿，见她瞥见自己的腕带，慌忙将袖口往下扯了扯，权衡半晌，狠狠啐了一口，松开手：“今日便卖你们这个情面！”又恶狠狠地瞪着地上少年，“滚！再敢偷东西，我绝不饶你！”说罢一把抓过郑小池手里的荷包，转身快步离开。

　　待他背影消失在巷口，阿征连忙蹲下身，去查看少年身上的伤。郑小池屈膝，放柔声音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方才偷了他什么？”

　　少年蜷在地上，浑身簌簌发抖，嘴角淌着血，半晌才嗫嚅出声，声音细弱：“我……我叫石奴。我没有偷钱米。他包袱里，有一块归溟香，我只是想拿一小块……”

　　郑小池眉头一跳，与阿征飞快对视一眼。归溟香寻常百姓甚少听说，更别说持有。她压下起伏的心绪，轻声再问：“你为何要偷归溟香？你认得那人吗？”

　　石奴疼得倒抽冷气，抬手吃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不认得他。是一个穿胡袍的年轻人说，若能寻到归溟香，送去巫师台附近的一户人家，便给我干粮吃。”
　　闻言，阿征呼吸一滞，下意识看向郑小池。

　　石奴浑然不觉二人内心震动，垂着头，低声接着说：“我蹲在铺外看了好几日，才偶然见这汉子带着归溟香路过。不巧一出手就被他抓住了。”

　　郑小池压下心中腾起的波澜，保持着平缓的声调，继续问道：“巫师台？谁让你去巫师台附近送香，可知晓姓名？”

　　石奴摇摇头，疼得蜷起身子：“不知姓名，我就是吃不饱，想着换些吃食而已……”

　　此地不是说话之处。阿征与郑小池将少年搀起，又寻铺子买了几块胡饼给他。等石奴勉强填了肚子，才叫他在前引路，去往那胡袍的年轻人的地方。

　　路上，郑小池寻机问他，怎生认得归溟香的气息。石奴答，先前巫师台转运货箱，曾有一箱倾覆，他凑巧闻过一回。那香气异样特别，只一次，便牢牢记住了。

　　石奴身上带伤，三人一路走走歇歇，直至夜深，才抵达那处院宅。屋中灯火尽熄，不便贸然惊扰。阿征又摸出几枚铜板递给他，嘱他若是再有消息，便去凉州馆驿外的街巷等候，来了自有酬谢。少年千恩万谢，转身离去。阿征与郑小池，循着来路折返馆驿。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谁也不曾料到，一场街角偶遇，竟牵出归溟香的线索。
　　郑小池暗自忖度，这归溟香十有八九便是太初珏的香引。此香一燃，便可凭玉珏引魂溯世。巫师台藏有此物，越发坐实了章琦昀的图谋。一丝希望在她心底悄然燃起，她按捺不住焦灼，只盼天快点亮，好往那处人家探问底细。

　　这一夜，上官泠依旧没有回馆驿。郑小池在床上辗转难安，天刚蒙蒙亮，便黑着眼圈来寻阿征。二人草草用过早饭，改换装束，匆匆出城。

　　殊不知他们这番举动，皆落在看守铁函的骑卒眼中。不多时，消息便悄悄递到了上官泠那里。上官泠静静听罢禀报，神色如常，只吩咐暗卫远远尾随，必要时护好他们二人周全，不得轻易现身打搅。

　　二人一路急赶，抵达那宅院门前时，炊烟才刚刚袅袅升起。阿征与郑小池寻了一处背风角落静静等候，观察附近环境与来往路人，估摸着院内人已经安顿妥当，二人方才缓步上前，叩响木门，借讨一口水喝为由探问底细。

　　门轴吱呀一声敞开，阿征与郑小池俱是一怔，僵在原地。门内立着的人，竟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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